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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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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作响,那声音吵得我心烦。
“李洵,吃饭了。”
牧辞之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我皱了皱眉,一把拉过被子蒙住头,想把一切声响都隔绝在外。
可刚闷住,被子就被人猛地掀开。
我赌气转过身,不愿理他。可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饭菜香,飘进鼻尖,勾得我胃里空落落的。
好吧,我承认,我饿了。
可现在爬起来,也太丢脸了。
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我不用看也知道,他什么都看出来了。
……
今天,是我和牧辞之在一起的第六年。
恍惚间想起第二年,我们刚同居的那个冬天,也是这样冷。
那天我睡得正沉,他却早早起了床,做好早饭来叫我。
我照旧赖床不肯起,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作响。
一双微凉的手探进温暖的被窝,轻轻将我揽起来。牧辞之替我穿好衣服,抱着我走到餐桌前。
我从小就改不了赖床的毛病,而他,一抱就是五年。
“起来吧。”他温柔的声音贴在耳边。
我下意识捂住耳朵,别扭地嘟囔:“等会儿再起。”
下一秒,还是那双熟悉的手,还是那个熟悉的力道,我被他稳稳抱进怀里。
“好冷。”
冬日的寒气裹着我,我伸手勾住牧辞之的脖子,往他怀里缩了缩,拼命汲取那点暖意。身旁传来细碎的响动,不用睁眼,我也知道,他在给我拿衣服。
“穿好了。”
“嗯。”
我坐好,安安静静等他来抱。
有力的臂弯稳稳将我托起。这样的日子太多太多,我早已记不清次数,只剩下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桌上摆着两碗稀饭,一碟萝卜丁,一盘时蔬。
牧辞之吃得清淡,我却口味偏重。他转身走进厨房,从锅里端出一碗肉沫豇豆,轻轻放在我面前。
我早就知道,他总会单独为我多做一道菜。
我拿起勺子,把豇豆拌进稀饭里,一口一口慢慢吃着。就在咽下最后一口时——
“砰——”
身旁的人直直倒了下去。他面前那碗稀饭洒在衣襟上,幸好温度不高。
我看着他骤然昏倒,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辞之!”
……
“我建议你们还是留院观察。”
医生把检查报告递到我手里。我坐在走廊冰凉的椅子上,薄薄一张纸,却刺得眼眶发酸。
我早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来医院。我习惯了他随时随地昏倒,可每一次亲眼看见,心脏还是会猛地一紧,慌得回不过神。
“小洵,怎么不进来?”牧辞之沙哑的声音从病房里传来。
我把报告折了又折,直到能塞进衣兜,才推开门走进去。
“辞之,我刚去给你接热水了。”
我提起暖壶,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
暖阳透过窗户洒在我们身上,我不知道,这样的温暖,我们还能共同感受多久。
他看着我,轻轻笑了笑。
阳光下,牧辞之的眉目清隽,眼尾微微上扬,笑起来时漾开浅浅纹路,像春水微动,半点不见病中的憔悴。
我又看呆了。
“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拉回我的神思。我接过空杯,轻轻摇头:“没什么。”
牧辞之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你……”
我刚开口,就被他轻声打断。
“我还能活多久,小洵。”
他的语气平静得不像话,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我知道,我再也装不下去了。
我坐到床边,把头埋进他怀里,失声痛哭。
牧辞之明显一僵,手足无措。和他在一起后,我几乎再没有这样哭过。
他曾是我的对门邻居。十四岁那年,一场车祸带走了他的父母,他成了孤儿。
那时我才六岁,哪懂这些。只看见他常常一个人坐在楼下发呆。爸爸下班回家,总忍不住叹一句:那孩子太可怜了。
久而久之,我也觉得这个哥哥让人心疼。每次放学,我都会攥着零花钱,给他买一颗棒棒糖。
牧辞之起初不好意思收,可最后,总会收下。
后来我们渐渐熟了,我常常拉着他回家吃饭,在我的软磨硬泡下,他偶尔也会留下来陪我。
其实,牧辞之是我第一个朋友。
我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印记,长辈只说是小时候讨债上门留下的意外。可每次说到这里,妈妈都会及时打断,我始终不知道真相。
直到十二岁生日那天,爷爷去世,爸爸喝多了酒,和妈妈说醉话,我才终于听清。
我是近亲结婚的孩子。脸上那道,根本不是疤。
老房子隔音不好,爸爸嗓门又大。
第二天出门,邻居看我的眼神变了。
第三天,班里同学的目光也变了。
第四天,我全都明白了。
第五天,有人指着我的鼻子骂:“怪胎。”
那段时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牧辞之。
“牧哥哥。”
我敲了很久的门,却没有人应。
从白天等到黄昏,始终不见他的身影。
连他,也觉得我是怪胎吗?
我再也没去过学校,也不肯出门。
爸妈一开始还耐心安慰、解释,到后来,只能由着我把自己关起来。
那段日子浑浑噩噩,我常常出现幻觉,臆想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朋友。我还去过精神病院。
二十六岁那年,妈妈走了。同年冬天,爸爸也葬在了妈妈身边。
他们这一生,很相爱。
爸爸下葬那天,牧辞之来了。
十四年了。我看见他捧着一束花,轻轻放在我父母墓前。
“小洵,好久不见。”
我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或许,他从来没有嫌弃过我。
“牧哥哥!”
他张开双臂,稳稳将我抱住。
我对他的喜欢,从来不是弟弟对哥哥的那种。
哪怕,他消失了整整十四年。
2014年7月,我二十八岁,牧辞之三十六岁,我们在一起了。
一开始他并不愿意,我问过原因,他却总是避开。
直到那天,他突然昏倒,我打了120,看着他被送进ICU抢救,才知道他有先天性心脏病。
原来如此。
后来他告诉我,当年消失,是因为小姨回国,带他去治病,只是一直没能等到合适的心脏源。
一个怪胎,一个心脏病,我倒觉得很是般配。
没有轰轰烈烈。我向他表明心意,他虽然意外,可我看了那么多人的脸色,我看得懂——牧辞之也是喜欢我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
他回国,是听说我父母相继离世,怕我一个人撑不住。
就这样,我们在一起了。
“小洵,别哭了。”
牧辞之捧住我的脸,仔细着为我擦去泪水。
我的心止不住的抽搐,一口一口倒吸着气:“辞之,我、你……”
“小洵,我们回家吧。”
我们还是决定出院。
心脏源,太难等了。
…………
第二日,我许久没睡得这样沉。
太阳透过窗帘洒进来,很是温暖。
“辞之。”
我带着未干的泪意,窝在他心口。
对不起。
都怪我。
如果我争气些,如果我能早早好起来,你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累。
…………
“签字吧。”
医生将死亡证明递给我。
这上面的内容,我几乎都能背下了。
第一次,是妈妈。
第二次,是爸爸。
第三次,是牧辞之。
我接过,平静地签上字,打电话通知了他的小姨。
牧辞之的葬礼很简单,来的人寥寥无几,很快便下了葬。
我想,陪他。
——2021.7
李洵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