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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 一、余恕 ...

  •   一、余恕

      收到部队通知的时候,余恕和蒋谕正在马尔代夫度蜜月。

      碧海,白沙,澄澈得不像话的蓝天。蒋谕穿着波西米亚风的长裙,戴着宽檐草帽,赤脚踩在细腻温热的沙滩上,弯腰捡一枚奇特的贝壳。阳光在她发梢跳跃,她笑着回头喊他来看。

      一切都完美得如同梦境。

      所以当那通越洋电话接通,听到对方严肃而沉重的语气时,余恕的第一反应是荒谬。他甚至笑了出来,对着电话说:“同志,您是不是搞错了?今天可不是愚人节,况且阿予我太熟悉了,那么谨慎又强大的人,怎么可能牺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重复了那个名字,部队番号,以及那个冰冷的日期——十一月二十日。

      余恕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碎裂。手里的手机变得无比沉重,几乎要握不住。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得厉害:“……任务……失败?牺牲?”

      蒋谕察觉到不对劲,走了过来,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担忧地看着他:“怎么了?谁的电话?”

      余恕没有回答。他听着电话那头公式化却掩不住沉痛的声音,描述着任务性质(保密部分被隐去),肯定着闫成予的英勇和功绩,告知遗体告别仪式的时间地点。

      世界好像在旋转。蔚蓝的海,洁白的沙,妻子关切的脸,都扭曲褪色,变成模糊的背景噪音。只有那个名字,和“牺牲”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他的耳膜,烫进他的大脑。

      “阿……予?”他喃喃地,对着已经挂断、只剩下忙音的电话。

      蒋谕握住了他冰凉的手:“余恕?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

      余恕缓缓地转过头,看着妻子清澈担忧的眼睛。他想说话,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巨大的、迟来的钝痛,终于海啸般席卷了他。

      那个和他一起光屁股玩泥巴,一起挨父亲揍,一起翻墙逃课,一起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沉默却永远可靠的兄弟。

      那个在他追蒋谕时,笨拙又义气地一次次“帮忙”的兄弟。

      那个大学后联系渐少,却总在他人生重要时刻发来简短祝福的兄弟。

      那个说好了来喝他喜酒,却最终因为“任务冲突”没能露面的兄弟。

      ——死了?

      在他最幸福的日子里,在他看不见的远方,以一种他无法具体想象、却必然惨烈的方式,死了?

      “是……闫成予。”他终于挤出声音,每个字都带着血沫似的疼,“部队……来的电话。他……牺牲了。二十号……就是我们结婚那天。”

      蒋谕猛地捂住了嘴,眼睛瞬间睁大,里面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和茫然。闫成予?那个高中时沉默寡言、成绩中游、偶尔会帮余恕递东西、后来听说当了兵的男同学?

      记忆里的影像模糊而稀薄。一个总是坐在后排或角落的安静身影,眼神有些冷硬,不太合群。余恕最好的朋友,但也仅此而已。毕业后几乎没了交集。她甚至想不起上次听到他的消息是什么时候。

      可这个人……死了?在他们结婚那天?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攫住了她。有对生命逝去的本能哀伤,有对丈夫巨大悲痛的感同身受,也有一种……奇怪的、空落落的不真实感。像是一幅遥远背景板里微不足道的点缀,突然被放大,宣告了自身的毁灭,让整幅画面都显得诡异起来。

      余恕蹲了下去,双手抱住头,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没有嚎啕大哭,只是一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困兽般的呜咽。

      蜜月的最后几天在一种沉重的灰色调中度过。他们提前结束了行程,匆匆回国。

      参加遗体告别仪式那天,天空飘着冰冷的细雨。殡仪馆庄严肃穆,来的大多是部队的人,陌生的面孔,挺直的脊梁,沉痛而克制的神情。余恕看到了闫成予年迈的父母,两位老人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脊骨,憔悴得令人心碎。母亲抓着他的手,眼泪早已流干,只是反复喃喃:“小恕啊……小恕来了……成予他……他总提起你……”

      余恕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跪在两位老人面前,泣不成声。

      他看到了闫成予的遗像。黑白的军装照,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昔,是他完全陌生的、属于军人闫成予的模样。可那双眼睛深处,余恕恍惚间,又仿佛看到了少年时那个沉默跟在他身后,替他背锅,听他絮叨,偶尔被他逗得扯一下嘴角的兄弟。

      棺木是盖着的。部队的人解释,因任务性质及遗体状况,不便瞻仰遗容。余恕没有强求,他只是站在棺木前,久久地、久久地沉默。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无数片段:一起打过的架,一起喝过的汽水,一起对着一道物理题绞尽脑汁,一起畅想未来(虽然阿予很少开口)……

      他忽然想起,高三那个秋天,阿予手上莫名多了一道疤,说是打球撞的。现在想来,那道疤出现的时间,好像就在他和蒋谕偷偷在一起后不久。

      他又想起,婚礼前,阿予发来的那句“恭喜。任务冲突,尽量赶。”

      尽量赶。

      他再也没有机会赶来了。

      仪式结束,一位肩章显示级别不低的军官,将一个小盒子郑重地交给闫成予的父母,又转向余恕,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您是闫成予同志生前最好的朋友。这是清理遗物时发现的,唯一一件与任务无关的私人物品。按照规定,交由您处理更为合适。”

      那是一个小小的、密封的透明证据袋。里面装着一部老旧的、型号早已过时的私人手机。手机屏幕是碎的,机身也有磕碰和烧灼的痕迹,显然经历了爆炸现场。

      余恕颤抖着手接过来。手机没有电,也无法开机了。部队的技术人员已经检查过,里面的数据芯片在高温中受损严重,基本无法恢复。只有极其偶然的情况下,也许能读出一些碎片。

      余恕没有立刻尝试去修复它。他只是紧紧攥着那个冰冷的、带着战争痕迹的小袋子,像是攥着兄弟最后一点存在过的证据。

      回去的路上,蒋谕默默握着他的手。两人都异常沉默。

      过了很久,蒋谕轻声问:“他……一直没交女朋友吗?”

      余恕茫然地摇了摇头:“没听说过。他那人……你也知道,闷得很。大学以后,联系少了,更不清楚。”

      “辛月……后来好像也没戏?”

      “嗯。阿予拒绝得挺干脆。”余恕苦笑一下,“他那脾气,认死理。”

      又是一阵沉默。

      蒋谕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雨打湿的灰色城市,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又浮了上来。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死亡,为什么会让她感到一种隐约的、无法言说的缺失感?好像某块她从未注意过的背景,剥落后,露出了后面更深的、无法看清的虚无。

      也许只是因为他是自己丈夫最好的朋友吧。

      二、辛月

      辛月是从大学同学群里得知闫成予死讯的。

      彼时她已是时尚杂志颇有名气的编辑,正在米兰看秀。秀场光影缭乱,模特冷漠美丽地走来走去。手机震动,她随意点开,漫不经心的目光扫过那条简短的消息,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座位上。

      周围的一切声响、光影瞬间褪去。世界安静得可怕。

      闫成予……死了?

      那个高中时她鼓起全部勇气告白,却被他冷冰冰拒绝的男生?那个沉默、冷淡、眼神像结着冰的湖泊,却让她莫名其妙记挂了很久的男生?

      记忆翻滚着涌上。他打篮球时流畅有力的身影(她拉着蒋谕偷偷去看过很多次);他低头做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他拒绝她时,那双没有任何波澜、甚至带着一丝烦躁的黑眼睛;还有后来,听说他读了国防生,当了兵,渐渐杳无音讯……

      她以为他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成为她青春里一个略带遗憾的注脚。

      可他死了。以一种如此突然、如此惨烈的方式。

      辛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秀场的。米兰街头霓虹闪烁,异国的喧嚣扑面而来,她却感到刺骨的寒冷。她找了个安静的角落,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

      没有嚎啕大哭,只是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流出来。

      为了那个甚至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的少年。

      也为了自己那场无疾而终、笨拙又真诚的初恋。

      或许,还为了某种更模糊的东西——那个存在于她最好闺蜜蒋谕生活边缘的、沉默的影子,如今连影子也消散了。

      她想起高中时,自己总是拉着蒋谕,叽叽喳喳地谈论闫成予,抱怨他的冷淡,猜测他的心思。蒋谕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笑笑,说:“他可能就是那种性格吧。”

      现在想来,蒋谕对闫成予的印象,恐怕比她自己还要淡薄。那个沉默的男生,在蒋谕光芒万丈的青春里,大概连背景板都算不上,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可这粒尘埃的坠落,却让她感到心悸。

      她拿出手机,翻到蒋谕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拨出去。这个时候,余恕一定更难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她只是给蒋谕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听说闫成予的事了。很难过。保重。”

      蒋谕很快回复:“谢谢。你也保重。”

      对话就此终结。

      林薇擦干眼泪,站起身,重新融入米兰繁华的夜色。只是心里某个角落,仿佛也随着那个消息,悄无声息地塌陷了一小块,再也填不回去了。

      三、旧物

      几个月后,余恕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正常。他依旧是投行里精明干练的精英,蒋谕在医院的工作也忙碌而充实。他们有着令人羡慕的婚姻和未来。

      只是偶尔,深夜醒来,看到身旁妻子沉静的睡颜,余恕会没来由地想起闫成予,想起那个再也不会回复的号码,心里便堵得难受。

      那个装着破损手机的密封袋,一直放在他书房抽屉的深处。像一块不敢触碰的疤。

      终于有一天,他鬼使神差地把它拿了出来,找到一家据说技术很好的数据恢复公司。他没抱太大希望,只是觉得,该做点什么。

      几天后,公司打电话来,语气有些意外:“余先生,手机芯片损坏太严重,常规数据基本无法读取。但是……我们在一个深层缓存碎片里,意外还原出了一张分辨率很低的图片,可能……是手机主人很早以前拍摄或保存的。因为格式特别古老,反而残留了一点信息。”

      余恕的心跳漏了一拍:“是什么图片?”

      “我们发到您邮箱了。不过……真的非常模糊,几乎看不清什么。”

      挂掉电话,余恕立刻打开电脑登录邮箱。果然有一封新邮件,附件很小。他点开下载,文件名是一串乱码。

      图片加载出来。

      确实模糊得厉害,像是用极古老的手机,在很远很远的距离,偷偷拍下的。画面抖动,色彩失真,布满噪点。

      背景似乎是某个学校的操场,秋天,有半黄不黄的树。构图中心,是一个穿着校服(颜色都褪得差不多了)的纤细背影。留着马尾辫,正沿着跑道往前走。只是一个极其模糊的轮廓,看不清任何五官,甚至性别都要靠马尾辫来猜测。

      像素低劣,时光侵蚀,让这张图片只剩下一个朦胧的、暧昧的剪影。

      余恕死死盯着屏幕。

      他看了很久,很久。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

      这张照片拍摄的角度、距离、那种偷拍般的模糊和抖动……作为一个曾经热衷于用手机给蒋谕拍照(虽然技术也不怎么样)的人,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这是偷拍。

      是少年人情窦初开时,小心翼翼、不敢靠近,只敢远远留下一个模糊念想的那种偷拍。

      而那个背影……

      虽然模糊得不成样子,但那走路的姿态,那马尾辫晃动的感觉……

      一个可怕的、荒谬的、却带着某种诡异合理性的猜想,如同冰锥,狠狠刺入他的脑海。

      不……

      不可能……

      阿予?

      蒋谕?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照片上。操场,跑道,秋天的树……南城一中的操场,就是这样的。蒋谕高中时,总是扎着马尾。她走路的姿势……

      余恕猛地关掉了图片,像是被烫到一样。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

      他想起高中时,阿予偶尔落在蒋谕身上、又迅速移开的视线。想起他总是“顺手”帮的那些忙。想起他那次莫名其妙的受伤。想起他手上那道疤。想起他大学毅然选择国防生,几乎与过去断绝联系。想起他从未开始过任何恋情。想起他婚礼前的“任务冲突”。想起他凝固在遗像里,冷硬却深不见底的眼神……

      无数的细节,曾经被忽略的,被误解的,此刻在脑中疯狂翻涌、拼接,指向一个他从未设想、也绝不愿意相信的答案。

      如果……

      如果阿予心里,一直藏着一个人。

      如果那个人……是蒋谕。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如坠冰窟。随之而来的,并非被背叛的愤怒,阿予从未做过任何真正越界的事,而是一种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悲恸和荒谬感。

      他最好的兄弟,沉默地、绝望地、用尽整个青春,爱着他余恕的妻子。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他甚至一次次拉着阿予,帮自己追求蒋谕,分享恋爱的甜蜜,炫耀自己的幸福。

      这对阿予而言,是怎样的凌迟?

      余恕捂住脸,发出一声痛苦压抑的呻吟。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猜测。无法求证,无法诉说,甚至无法让自己完全相信。

      这太残忍了。对阿予,对自己,对蒋谕。

      或许,那只是他过度悲恸下的胡思乱想。或许,那张模糊的照片根本不是蒋谕,只是某个阿予曾经短暂留意过的、无关紧要的女生。或许,一切只是巧合。

      他宁愿相信是巧合。

      余恕颤抖着手,将那张模糊的图片永久删除,清空了回收站。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个令他恐惧的猜想。

      他将那个依旧装着破损手机的密封袋,重新锁回抽屉最深处。钥匙被他扔进了护城河。

      有些真相,或许永远埋藏在黑暗里,对所有人都好。

      只是从此以后,每当看到蒋谕温柔的侧脸,看到她无名指上自己亲手戴上的婚戒,余恕心里总会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准确捕捉的阴影。

      那阴影来自于一个早已不在人世的人,来自于一段无人知晓的、沉默的、埋葬在时光深处的深情。

      它无声无息,却仿佛改变了空气中某些微粒的排列,让熟悉的幸福里,掺进了一缕永远无法驱散的、悲伤的尘埃。

      四、回响

      又是几年过去。

      蒋谕和余恕的孩子出生了,是个漂亮的女孩。他们为她取了名字,叫“念予”,纪念一位再不会出席的朋友。生活被奶粉、尿布、孩子的笑声填满,充实而忙碌。

      一个普通的周末,蒋谕在整理旧物,准备把一些不用的高中和大学课本、笔记处理掉。在一本厚重的高三物理竞赛题集里,一张泛黄的、对折的纸片,悄无声息地滑落出来,飘在地板上。

      她捡起来,展开。

      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线纸。纸张很旧了,边缘有些毛糙。上面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字迹是陌生的,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笨拙的用力,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力透纸背,以至于纸张背面都能看到清晰的凸痕。

      那行字写着:

      【你是我永不回头的春天。】

      蒋谕愣住了。

      她反复看着这行字,搜索着记忆。这不是她的字迹,也不是余恕的。看起来像是男生的字。是谁的呢?什么时候夹进这本书里的?高中时,偶尔会有同学互相借阅笔记和习题集,是那时候不小心夹进来的吗?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像一句诗,又像一句未曾寄出的情话。

      永不回头的春天……

      她拿着这张纸,走到书房。余恕正在电脑前处理工作。

      “余恕,你看这个。”她把纸递过去,“在我高中物理书里找到的,谁写的啊?你认得这字吗?”

      余恕接过纸,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

      只一眼。

      他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他认得这字。

      虽然时隔多年,虽然这字迹比记忆中更加用力、更加工整,甚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虔诚,但他认得。

      高中三年,他看过无数次这样的字迹——在他的作业本上(阿予“借”他抄的),在他不会做的难题旁边(阿予“顺手”写的详解),甚至在他写给蒋谕的那些情书草稿上(阿予“帮忙”修改的错别字)。

      是闫成予的字。

      余恕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纸张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怎么了?”蒋谕疑惑地看着他剧烈变化的脸色,“你认识?是谁啊?”

      余恕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巨大的悲恸和那个被深埋的可怕猜想,再次席卷了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看着那行字,仿佛看到了那个沉默的少年,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这本属于她的书,一笔一划,刻下这句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绝望爱语。

      然后,将它悄悄藏进她的书里。

      藏进她或许永远不会再翻开的高三岁月里。

      藏进一个,他早已预料到的、没有他的未来里。

      “余恕?”蒋谕担心地握住他冰凉的手,“你脸色好难看。这纸……有什么问题吗?”

      余恕猛地回过神,几乎是仓促地将那张纸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纸团硌着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

      “没……没什么。”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可能……是哪个暗恋你的男生,当年偷偷塞的吧。字挺丑的。”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饰,但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他。

      蒋谕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紧握的拳头。“暗恋我?”她笑了笑,似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又有些久远模糊的感慨,“高中时候啊……都好久了。这人还挺文艺的,‘永不回头的春天’……”她摇了摇头,没再深究,“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了。扔了吧。”

      她转身继续去整理旧书,哼起了轻柔的儿歌,是哄女儿睡觉时常唱的旋律。

      余恕站在原地,看着妻子毫无阴霾的背影,看着她伸手拂去书上灰尘时,无名指上婚戒闪烁的、安稳幸福的光芒。

      他慢慢摊开手掌。

      那个被揉得皱巴巴的纸团,静静躺在他的掌心,像一颗早已停止跳动、却依旧滚烫的心脏。

      他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春日明媚的阳光,楼下花园里,他们的女儿正由姥姥姥爷陪着,在蹒跚学步,咯咯笑着追逐一只蝴蝶。

      春天。

      一个永远不会为他兄弟回头的春天。

      余恕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那个纸团,一点一点,撕得粉碎。

      松开手。

      白色的碎屑,从他指间飘落,被窗外涌入的微风轻轻卷起,打了个旋儿,最终消散在灿烂而无情的阳光里。

      不留一丝痕迹。

      如同那场持续了十一年、盛大、寂静、最终湮灭于硝烟与时光深处的,

      无人知晓的暗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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