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涩纪年》蔓藤萝

18、樟风裹栗香 阳台上晒

　　阳台上晒了三天的板栗，壳子早已褪去刚摘下时的湿软土气，泛出浅褐的油亮光泽，壳面的纹路都变得清清晰晰。转眼便到了开学日，夏末最后一缕桂香被秋风轻轻卷着，飘进校门口那片蓊郁的樟树林里，和樟叶的清冽气息缠在了一起。

　　许茉然把晒得干爽的板栗满满地装进干净棉布袋，又转身钻进厨房。她打开冰箱，取出那盒外婆做的桂花糕——糕点被密封油纸仔细裹了三层，每一层油纸的边缘都被外婆用指尖捻出细密的褶子，严丝合缝地箍住糕体，再装进印着缠枝莲纹的锡盒里，盒盖扣得紧实。三天过去，锡盒一打开，清甜的桂香混着米糕的醇润气息就漫了出来，糕体依旧透着松软的质感，指尖轻轻按下去，还能浅浅地陷出一个印子，松开手又慢慢回弹，半点没有发干发硬的迹象。

　　许茉然掀开锡盒盖子，米白色的糕体上嵌着星星点点的桂花碎，清甜的香气混着板栗的坚果香，丝丝缕缕漫进鼻尖。她指尖轻轻捻过每一块糕点，特意挑出两块形状最规整、桂花撒得最密的，放进一个巴掌大的玻璃小盒，底下还细心垫了张干净的油纸。她其实不太确定谢砚舟爱不爱吃甜食，可想起这些天他总耐心陪自己聊天、讲题的模样，心里便软软的，只觉得该带点东西答谢，总想着要给他尝尝才好。

　　出门时，许母帮她理了理书包带，叮嘱道：“桂花糕记得早点吃，别放久了。”许茉然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蹭过书包里的棉布袋，板栗硬实的触感隔着布料传来，竟让她莫名生出几分紧张。公交车缓缓驶进校园时，晨雾还没散尽，香樟树的枝叶上凝着细碎的露珠，阳光穿过叶缝，在石板路上洇出一片片晃动的光斑，像撒了满地的碎金。

　　谢砚舟早早就收拾妥当了书包，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物理教辅的书脊。晨光穿过巷口的香樟树，在他脚边投下细碎的光影，他站在老槐树下等江熠，连站姿都透着理科生特有的沉稳。

　　没等三分钟，身后传来“哒哒哒”的拖沓脚步声，江熠耷拉着脑袋跑过来，嘴里嚼着半块面包，校服拉链歪歪扭扭挂在肩上，活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难民。“我的假期啊！怎么就这么没了？”他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怨念都快凝成实质，“游戏排位还没冲上去呢，这学是非上不可吗？”

　　谢砚舟早已习惯他的碎碎念，没有说话，脚步没停。江熠跟在他身边，又开始自言自语，眉头皱成一团：“祈祷我的同桌良心发现，数学作业借我抄抄，不然开学第一天就要被老班罚站。”说着突然眼睛一亮，跟打了鸡血似的，用胳膊肘狠狠撞了撞谢砚舟：“哎！谢砚舟，我憋了五天五夜，终于想起要问你啥了！”

　　谢砚舟侧过头看他，眼底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想问什么呢？”

　　江熠立刻凑上前，压低声音，眼神里满是八卦的光芒，还不忘左右瞟了瞟：“你最近不对劲啊！之前还说就拿茉然小仙女当朋友，结果呢？你假期天天手机不离手，眼睛都快黏在屏幕上了！”他顿了顿，神秘兮兮地补充，“我昨天趁我妈出去买菜，偷偷摸了会手机，打了把游戏看了下时间，无聊刷了会朋友圈——我看到你竟然给茉然小仙女点赞了！我刚想截图质问你，我妈就开门回来了，吓得我手机差点扔沙发底下！”

　　谢砚舟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笑意，脸上却故意摆出一副无辜模样，眼神轻飘飘飘向路边的樟树，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是吗？”

　　“你还在我面前装？”江熠急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我以前可从不见你给别人朋友圈点赞，就算感兴趣也顶多评论一句，再说你近期那反常劲儿，瞎子都能看出来！”

　　谢砚舟被他缠得没法，无奈地笑了笑，揉了揉眉心：“真没你想的那么复杂。”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认可：“就是觉得她挺特别的，和别人不一样。能多了解了解，做个朋友。”

　　江熠挑眉，一脸“我早就看穿你”的表情，打趣道：“哟哟哟，又‘不一样’，又‘只想做朋友’？我说你要是真打算追，兄弟我给你当助攻，我可是她同桌，近水楼台先得月，打探消息、创造机会，包在我身上！”

　　谢砚舟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叮嘱：“别乱来。”他放慢脚步，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掌心，目光落在江熠脸上，多了层顾虑：“她性子偏静，不爱被人起哄，你别瞎开玩笑，让她觉得不自在。”

　　江熠撇撇嘴，显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小声反驳：“你要是不给我起哄的机会……我怎么起哄？”

　　这话让谢砚舟的脚步顿住。晨光落在他脸上，平日里温和的眼神沉了沉，没有了笑意，语气也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严肃：“江熠，我是认真的。”他顿了顿，声音放低，带着清晰的底线：“她不喜欢被人过度关注，你别在她面前乱调侃，也别瞎打听。真要是给她造成困扰，就不好了。”

　　江熠还是头一次见他这么严肃的样子，刚才的嬉皮笑脸瞬间收敛，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连忙举起手做投降状：“知道了知道了谢哥！”他讨饶似的弯了弯腰，“那么严肃干嘛，吓我一跳！我以后见到你们俩绕道走还不行吗？绝不瞎掺和！”

　　谢砚舟这才收回目光，脚步重新迈开，路边樟叶被风卷着，轻轻擦过他的校服裤腿。

　　许茉然快走到教学楼门口时，晨雾还未完全散尽，樟树叶上的露珠顺着叶脉滚落，砸在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前方不远处，谢砚舟正和江熠并肩走着，江熠眉飞色舞地比划着什么，语气里满是雀跃，而谢砚舟双手插在裤兜，白衬衫的袖口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漫不经心地听着，侧脸在晨光里晕着一层柔和的轮廓。

　　心跳骤然漏了半拍，像被风拂过的琴弦轻轻颤了一下。许茉然下意识放慢脚步，攥着棉布袋的指尖微微发紧，指腹触到袋身粗糙的棉麻纹理，袋口的流苏被风卷着，轻轻晃来晃去，蹭得她手背发痒。

　　“谢砚舟！”不知是谁在走廊那头喊了一声。

　　谢砚舟闻声回头，睫毛轻颤的瞬间，恰好撞进许茉然的眼底。那双眼像盛着晨雾后的阳光，暖融融的，他脚步一顿，嘴角不自觉弯起浅浅的弧度，冲她抬了抬下巴，声音清冽如晨风：“早。”

　　江熠也跟着回头，一眼瞥见许茉然手里的布袋子，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挤眉弄眼地凑过来，刚要开口说“哟，这是给我们谢哥送的爱心早餐？”就被谢砚舟递来的一记眼刀制止了。“你先回班。”谢砚舟的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江熠撇了撇嘴，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磨磨蹭蹭地转身跑向了班级的方向，嘴里还小声嘀咕着什么。

　　许茉然的耳尖微微发烫，像被晨阳轻轻拂过。她攥着棉布袋往前递了递，声音软软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涩：“板栗晒好了，给你带的。”

　　谢砚舟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她的手微凉，他的掌心却带着温热的温度，像一股微弱的电流窜过，两人都下意识顿了顿。他低头看向袋子里，圆滚滚的板栗裹着阳光晒过的浅褐光泽，壳面的纹路清晰可见，还透着淡淡的坚果香，眉梢染着浅浅笑意：“谢了。”

　　“还有这个。”许茉然连忙从书包侧兜掏出那个玻璃小盒，指尖捏着盒沿轻轻顿住，生怕没拿稳，声音细若蚊蚋，“外婆做的桂花糕，是甜的……你要是不喜欢的话，也没关系。”

　　“喜欢。”谢砚舟没等她说完就接了过来，指尖碰到盒沿的微凉，下意识拢了拢，怕不小心摔了，玻璃小盒还带着她手心的微温，鼻尖瞬间萦绕开清甜的桂香，混着米糕的醇润气息，他抬眼看向她，眼底漾着自然的暖意，“刚好早上没吃早饭。”

　　听到“喜欢”二字，许茉然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下来，嘴角漾开浅浅的梨涡，像盛了蜜似的：“你喜欢就好，谢谢你这两天教我做那些不会的题。”

　　“没事。”谢砚舟指腹无意识地蹭过玻璃盒边缘，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以后有不会的题尽管找我，我经常去图书馆，有时候也会在自习室。你给我发个消息就行，实在着急的话，打电话也可以。”

　　许茉然用力点了点头，脸颊透着淡淡的粉晕，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拂过心尖：“好，谢谢你。那我回去上早读了。”

　　“去吧。”谢砚舟看着她，眼神透着坦荡的温和。

　　许茉然转身走向文科班的教室，浅蓝色的校服裙在晨光里轻轻晃动，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茉莉。谢砚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棉布袋和玻璃小盒，板栗的坚果香与桂花的清甜缠绕在一起，鼻尖萦绕不去。他望着她的背影，眼底带着自然的暖意，心里忽然觉得，这个女孩，确实像清晨的露珠一样，干净又乖巧。

　　江熠一屁股砸在座位上，就开始跟前后桌抱怨“开学即地狱”，唾沫星子横飞，把“假期余额清零”的悲惨渲染得跟世界末日似的。直到许茉然抱着书本走进教室，他的抱怨声戛然而止，像被按下了静音键。他偷偷用余光瞟着她，见她耳尖还带着点浅浅的红，书包侧兜的玻璃小盒印子还隐约可见，眉眼间依旧是往日的恬静，心里痒痒的想打趣几句，可一想起谢砚舟那严肃的眼神，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乖乖闭上了嘴——小命要紧，八卦次之。

　　上午课间，谢砚舟从棉布袋里摸出一颗板栗，指尖捏住壳面的纹路，想起许茉然说“晒了三天”，便轻轻敲了敲壳，脆壳裂开的瞬间，坚果香漫了出来——确实比外面买的更干爽，嚼在嘴里带着淡淡的甜，他忽然觉得，这板栗的味道，倒和她的性子挺像，干净又纯粹。

　　整个上午，班里的人都像刚从冬眠中醒来的熊，一个个摊在桌子上，脑袋歪歪扭扭地贴着课本，眼神涣散，仿佛灵魂还留在假期的被窝里。直到中午放学铃响，食堂飘来饭菜香，班里也没几个人动弹，大多趴在桌上补觉，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活脱脱一个“大型休眠现场”。

　　许茉然本想喊上林晓一起去吃饭，可前面的人把头埋在胳膊肘里，闷闷地嘟囔：“茉然，我快困死了，实在不想动，你帮我带个肉夹馍回来呗？”

　　许茉然轻轻点了点头：“好，那你好好休息。”

　　她一个人走出教室，秋风吹过，将校园里的樟树叶染得半黄半绿，叶片在枝头轻轻摇曳，地上的光斑随着叶片晃动，暖融融地漫过鞋面。

　　食堂里果然没多少人，往常排长队的窗口前，如今也就十几个人零星站着。许茉然走到自己常去的窗口前，前面只有两三个人在等候，刚站定，身后就传来一道清冽的男声，带着淡淡的笑意：“你一个人吃饭吗？”

　　许茉然回头，撞进谢砚舟含笑的眼眸里，耳尖瞬间发烫，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软的：“我的朋友在班里补觉，我帮她带饭。”

　　“刚好我也是一个人。”谢砚舟走到她身侧，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语气自然，“一起吃吧？”

　　许茉然犹豫了一下，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她其实有些顾虑，两人单独吃饭难免引人注意，可想起这些天他耐心讲题的样子，又觉得没有拒绝的理由。好在今天人少，应该不会太惹眼，便轻轻点了点头。

　　轮到许茉然打饭时，她看着窗口里热气腾腾的饭菜，轻声对阿姨说：“阿姨，麻烦把香菜去掉，我不太喜欢吃。”

　　食堂阿姨笑得热情：“好嘞小姑娘，这就给你挑干净！”

　　她端着餐盘站在一旁等谢砚舟，看着他快速选好两素一荤，动作干脆利落。两人一起往角落里的空位置走去，木质座椅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刚坐下，谢砚舟拿起筷子，随口问道：“你不爱吃香菜？”

　　许茉然点点头，指腹轻轻划过餐盘边缘，语气带着点不好意思：“嗯，从小就不太习惯，总觉得味道有点冲，吃到嘴里会有点别扭。”

　　“正常，我身边也有同学受不了香菜的味。”谢砚舟笑了笑，眉梢染着浅浅笑意，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想起早上的吃食，语气自然地补充道，“对了，早上你带的桂花糕和板栗，我课间的时候尝了。你外婆的手艺也太好了吧？桂花糕甜得刚好，一点不齁人，入口松软还带着桂花香，比外面买的都地道。板栗也晒得干爽，咬起来又香又糯，一点不粘壳。”

　　听到他的夸赞，许茉然心里像揣了颗温温的糖，悄悄漾开暖意，嘴角忍不住弯起：“外婆做这个很多年了，是我们家乡的特产，她总说自己做的干净用料足。”

　　“怪不得这么好吃。”谢砚舟点点头，语气带着真诚的赞叹，嚼着嘴里的青菜，忽然想起老师上周反复强调的月考，你之前问的那几道数学题，刚好是月考高频考点。

　　许茉然愣了愣，没想到他会特意提起学习，下意识点了点头：“嗯，我还在琢磨那几个题型，总有点绕不过来。”

　　“我放学后一般会在自习室待一小时，家里没什么学习的氛围，不如自习室更能沉下心。”他语气自然，像是单纯分享自己的学习习惯，没有多余的情绪，“你要是觉得那几道题还没吃透，或者还有其他不会的，也可以来。自习室没人打扰，有不会的题刚好能及时问，省得你再特意发消息。而且靠窗的位置能闻到樟叶香，阳光还能落在书页上，写字也清楚，环境挺舒服的。”

　　许茉然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眼底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漫上浅浅的暖意。她知道他是好意，可一想到要单独和他在自习室待着，耳尖就忍不住发烫，下意识攥紧了餐盘边缘。她有点犹豫，怕自己会分心，也怕被同学看到说闲话，可看着他刻意装作随意的样子，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她小声嗫嚅着，指尖轻轻蜷起，“我会不会打扰你？”

　　“不会。”谢砚舟立刻抬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语气笃定，“自习室本来就是学习的地方，互相请教很正常。”

　　听到他这么说，许茉然心里的顾虑渐渐消散，只剩下单纯的庆幸和些许局促，她扬起嘴角，声音软软的，带着点羞涩的应允：“好，那……那我明天去。”

　　谢砚舟的眼睛亮了亮，像是被点亮的星光，眉梢的笑意更深了些：“嗯，自习室靠窗第三排那个位置我常坐，你到时候直接过来就行。”

　　许茉然用力点了点头，赶紧低头扒了口饭，掩饰着耳尖越来越热的温度，心里裹着软甜，又藏着几分局促。

　　两人偶尔夹菜，没再多说什么，只有碗筷轻响和远处窗口的吆喝声，安静却不尴尬。

　　吃完饭，许茉然走到肉夹馍窗口，轻声跟阿姨说“要微辣，多放生菜，谢谢”。

　　谢砚舟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两人之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走到教学楼下，许茉然停下脚步，抬头对他说：“你回班里吧，我要回班了。”

　　“好。”谢砚舟点点头，看着她转身走进教学楼的背影，直到那抹浅蓝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才转身离开。

　　许茉然回到教室时，林晓已经坐起身揉眼睛。接过肉夹馍咬了一大口，林晓含糊不清地问：“茉然，你耳尖怎么还红着？食堂人多挤着了？”许茉然慌忙摇头：“没有，食堂有点热。”说着赶紧翻开课本，掩饰住耳尖的温度。

　　下午一放学，江熠瞬间精神焕发，睡了一整天，终于缓过劲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胳膊腿掰得“咔咔”响，嘴里还念叨着：“唤醒一下睡死的脑细胞，可算活过来了！再睡下去，我怕是要忘了自己叫啥了！”

　　他在理科教学楼门口的老樟树下等着谢砚舟，看到人来，立刻凑了上去，像只粘人的小尾巴。两人并肩走出学校，谢砚舟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对了，明天你得自己先走了。我打算放学后去自习室背月考资料，家里没什么学习的氛围。”

　　江熠半点没怀疑，摆了摆手，一脸夸张的委屈，戏精附体：“知道了知道了！害，我这孤家寡人，又得自己走了，还好我早就习惯了被你抛弃！以后别说茉然小仙女了，我跟你没处对象，却天天看着你因为学习早出晚归，我都快成‘望夫石’了，你知道不？以后你要是功成名就了，可别忘了我这个留守兄弟啊！”

　　谢砚舟被他逗得失笑，摇了摇头，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