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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绣寒灯 女主外出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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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二十七年,霜降。
苏州城的巷弄被霜气浸得发凉,青石板路泛着冷润的光。温疏瞳提着裙摆快步穿行,指尖攥着一方刚染好的“秋露白”绣线——这是她在湖州督导桑蚕采买时,特意为母亲挑选的颜色,想着归来时亲手递到母亲手中,听她夸一句“瞳儿眼光越发好了”。
三个月前离家时,温家老宅的朱红大门永远敞着,绣娘们抱着绫罗绸缎进出穿梭,院里飘着丝线与浆糊的淡香,父亲在织锦作坊里指点匠人纹样,母亲坐在廊下绣着明年太后寿辰的贡品,一派岁月静好。
可今日,巷尾的景象却让她浑身血液冻结。
温家老宅的大门紧闭着,门檐下的红灯笼被尽数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两挂惨白的孝幡,风一吹,幡角猎猎作响,像极了无声的哀恸。门前的石狮子旁,几个穿孝服的下人垂首立着,见她进来,纷纷跪倒在地,低低的啜泣声瞬间刺破了巷弄的沉寂。
“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老管家福伯跌跌撞撞地迎上来,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老爷和夫人……三天前,走了。”
“走了?”温疏瞳如遭雷击,指尖的绣线滑落,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滚出老远。她踉跄着推开大门,冲进内院,熟悉的庭院此刻一片素白,廊下的织锦架蒙着白布,绣娘们的哭声此起彼伏,刺得她耳膜生疼。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颤抖着推开,一股淡淡的香灰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扑面而来。正中央的梨花木案上,摆着两口黑漆小棺,棺前的长明灯忽明忽暗,映着灵位上“先父温公崇安之位”“先母沈氏之位”的字样,像两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扎进她的眼底。
案上还放着母亲未完成的绣品——那是为明年太后寿辰准备的“百鸟朝凤”贡品,母亲的绣艺冠绝江南,针脚素来细腻工整,可此刻,凤凰羽翼的针脚却骤然凌乱,线头突兀地垂下,像是被什么事骤然打断。父亲常用的织锦梭子掉在地上,梭柄上沾着一丝暗红的痕迹,被人草草擦拭过,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怎么会……”温疏瞳跌坐在地,泪水汹涌而出。父亲是温家织锦世家的掌家人,一手“双面透绣”绝技让温家稳坐宫廷贡品织造的宝座,母亲性情温婉却坚韧,两人身子一向硬朗,怎么会突然离世?
“官府来人查过,说老爷和夫人是突发恶疾,双双去了。”福伯蹲在她身边,声音哽咽,“可老奴不信啊!前几日夫人还在念叨您,说等您回来要教您绣最新的宫廷纹样,怎么会突然得恶疾……”
“恶疾?”温疏瞳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她伸手捡起地上的织锦梭子,指尖抚过那丝暗红,心头的疑云越来越重。母亲绣了一辈子花,从未有过针脚凌乱的时候;父亲爱物如命,织锦梭子从不离手,更不会轻易掉在地上。而且这丝暗红,分明是干涸的血迹,还有书房里那股莫名的异香,绝不是普通香烛的味道。
这根本不是什么突发恶疾,是谋杀!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二叔温崇达带着几位族叔走进书房。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哀痛,眼眶微红,可眼神却在书房内扫来扫去,最终落在了案头那枚莹润的羊脂玉牌上——那是温家的掌家玉牌,握着它,便能掌控温家十二处绣坊、湖州的桑蚕基地,以及宫廷贡品的独家对接权。
“疏瞳,你可算回来了,让二叔好生担心。”温崇达假惺惺地叹了口气,走上前想扶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算计,“你爹娘走得突然,温家这百年家业总不能没人管。你一个姑娘家,年纪轻轻,又刚经历丧亲之痛,哪里能应付得来绣坊管理、贡品对接这些繁杂事务?”
他话锋一转,诱哄道:“不如把掌家玉牌交给二叔,我替你守着锦绣阁,保住咱们温家的贡品资格。等你日后心绪平复,寻个好人家,二叔再把家业完好无损地还给你,如何?”
几位族叔立刻附和起来,七嘴八舌地劝温疏瞳交出玉牌,语气里满是威逼利诱。
“大小姐,二老爷也是为了温家好。”
“交出玉牌吧,别冥顽不灵,毁了温家百年基业。”
温疏瞳缓缓站起身,擦干脸上的泪水,眼底的脆弱被冰冷的决绝取代。她看着温崇达贪婪的目光,瞬间明白了——父母刚离世,二叔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夺权,恐怕父母的死,和他脱不了干系!
“二叔费心了。”温疏瞳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我是温家嫡女,父亲的掌家玉牌,自然该由我继承。至于锦绣阁的生意,还有宫廷贡品的差事,父亲从小教我识纹样、管账本、对接绣坊,这些事,我应付得来。”
“你!”温崇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正要发作,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侍卫推门而入,身形挺拔,面容冷峻,正是裴府的侍卫阿砚。他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无视温崇达等人的目光,径直走到温疏瞳面前,微微颔首,声音冷冽如霜:“我家公子裴景昭,有请温大小姐移步一叙。”
“裴……裴公子?”温崇达原本阴沉的脸,瞬间变得谄媚无比,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对着阿砚拱手作揖,语气恭敬得近乎卑微,“原来是裴府的阿砚侍卫!不知裴公子今日怎会想起派人来寒舍?快请坐,快奉茶!”
裴家乃是苏州乃至江南都赫赫有名的富贵望族,不仅家底丰厚,更与京中权贵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温崇达这些年一直想方设法巴结裴家,甚至盘算着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裴景昭做妾,只为能攀附这棵高枝。此刻见裴府的侍卫亲自登门,他哪里还敢有半分怠慢?
阿砚却并未理会他的谄媚,只转头看向温疏瞳,重复道:“我家公子说,温老爷和夫人的死因,他或许能给大小姐一个答案。”
温疏瞳猛地抬头,目光紧紧锁住阿砚。
死因?裴景昭怎么会知道父母的死因?
她看向一旁满脸堆笑、极力讨好阿砚的二叔,心中的疑团越发浓重。裴家势大,二叔对其百般巴结,若是裴景昭真的知晓真相,二叔此刻的谄媚,究竟是真心敬畏,还是另有隐情?
此刻的她,孤立无援,二叔虎视眈眈,父母的死因迷雾重重。而裴景昭,这位身份显赫、来路不明的公子,以及他身边的侍卫阿砚,或许就是她解开谜团、守住家业的唯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