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向》舒迢爱薯条

1、有雨 “生活里，

　　上海虹桥天地演艺中心的金属门被人流推着敞开时，秦安听见的是浪潮般的声浪——不是杂乱的喧闹，是LPL春季赛独有的、带着嘶吼与期待的共振。穹顶的冷光灯斜斜切下来，将舞台切割成两半，蓝色方与红色方的对战席遥遥相对，十台外设整齐排列，键盘键帽在灯光下泛着哑光，像待命的兵器，沉默却蓄势待发。

　　秦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壳边缘，屏幕上的比分停在27:25，VG对阵THG的第三局，经济差已经拉到五千。她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身旁的林年年突然像被按了开关，指甲狠狠掐进她的小臂。

　　“要没了要没了！陆神被包了！”林年年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睛却死死黏在中央大屏上，“中野辅三个人堵河道，他没闪没大招——”

　　秦安侧头，看见女孩的手心全是汗，顺着她的袖口往下滑。“你快把我掐紫了。”她语气平静，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屏幕。

　　蓝色方的盲僧正被逼在河道草丛边缘，身形狼狈地走位。解说的语速快得像打连珠炮：“Land这波太激进了！THG中野辅果断绕后，视野全黑——我的天！盲僧反手Q中辅助风女！回音击跟上，惩戒精准抢龙！摸眼过墙，丝血逃生！这就是VG的队长，这就是LPL的野王！”

　　“轰——”

　　场馆瞬间炸开了锅。欢呼声掀翻屋顶，后排有人跺脚，前排的应援灯牌晃成一片星海。林年年直接从座位上弹起来，双臂高举着尖叫：“陆随屿！你是我的神——！”

　　秦安被她拽得一个趔趄，不得不扶住前排的椅背。大屏适时切出选手特写，最左侧的少年戴着黑色降噪耳机，侧脸线条干净得像被刀削过，睫毛垂下来，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狂喜，没有后怕，甚至没抬头看一眼沸腾的观众席，只是指尖飞快敲击键盘，在队伍频道里敲下一行简洁的标记：“小龙坑30秒刷新，控视野。”

　　“帅吧？”林年年坐回来时，脸颊还泛着兴奋的红，呼吸都带着急促，“我跟你说，陆神的打野就是教科书级别的。你看他刚才，明明被包夹还能冷静抢龙，换别人早慌了。他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上，什么时候该撤。”

　　秦安“嗯”了一声，目光却没离开那个特写。

　　二十岁的年纪，在全场三千人的尖叫里，他的心率会是多少？刚才抢龙的瞬间，手指会不会有一丝颤抖？降噪耳机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他耳朵里除了队友的沟通，还能听见什么？

　　这些念头像水草一样在脑海里缠了一圈，又被她强行按下去。职业病，她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比赛在四十二分钟落下帷幕。VG凭借最后一波中路推进，有惊无险拿下第三局，以2:1的比分逆转THG。选手们起身握手时，陆随屿走在队伍最后，黑色队服的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露出里面白色的队标T恤。他身高腿长，走路时腰背挺直，向观众席鞠躬时，表情依旧淡淡的，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翻盘，不过是训练室里一场普通的排位赛。

　　“走走走！去后台！”林年年一把抓起背包，拽着秦安就往外走，“我朋友在VG做运营，说能带我进去转转，说不定能近距离看陆神！”

　　“你上赛季不是还为THG熬夜打投？”秦安被她拉得脚步踉跄。

　　“那是上赛季！这赛季我彻底爬墙陆神了！”林年年理直气壮，“近距离看帅哥又不犯法。不过听说陆神真人比镜头里还帅，就是性格有点冷，平时话特别少，除了比赛相关的事，基本不跟人闲聊。”

　　她们跟着人流穿过场馆通道，绕到后方的工作区。林年年的朋友小徐已经在那里等了，他戴着黑框眼镜，胸前挂着VG的工作证，手里还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战术报表。

　　“年姐，这位是？”小徐看到秦安时愣了一下。

　　“我闺蜜秦安，嘴严得很，放心。”林年年拍了拍小徐的肩膀，“现在能进去吗？选手们回来了吗？”

　　“刚回休息室，等会儿还要接受官方采访，估计得等半小时。”小徐领着她们往里走，走廊里铺着灰色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你们可以先去训练室等，但是千万别乱拍照，尤其是战术板和电脑里的训练数据，都不能拍。”

　　墙壁两侧贴着VG战队历年来的合影，最新一张是去年夏季赛的，五个少年并肩站在领奖台上，陆随屿站在最左边，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笑容，只有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陆神是真不爱笑啊。”林年年凑近看了看照片。

　　“他性格就这样，话少，也不爱表达。”小徐压低声音，“不过今天赢了比赛，心情应该还行。上周输给EDG那一场，他赛后在训练室坐了一晚上，第二天训练时，除了跟队友沟通战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教练都不敢多问他。”

　　“压力很大？”秦安忍不住开口。

　　小徐叹了口气：“能不大吗？他是队长，又是打野位，队伍的节奏全靠他带。赢了比赛，功劳是全队的；输了比赛，网上第一个喷的就是他。上次输了EDG，超话里全是骂他的，说他状态下滑，说他不配当队长……那些话，看着都让人难受。”

　　训练室比秦安想象中更简洁。六台电脑并排摆放，每台电脑前都配着人体工学椅，桌上除了键盘、鼠标、耳机，就只有几瓶矿泉水和能量饮料，连个人物品都很少见。墙角堆着几箱未拆封的能量饮料，白板上用红、蓝、黑三种颜色的笔画着复杂的战术图，旁边用磁铁贴着接下来的赛程表，密密麻麻的字迹标注着对手和训练计划。

　　“你们坐沙发上等会儿吧，我去看看采访结束没。”小徐指了指墙角的灰色沙发。

　　林年年好奇地凑到选手的座位旁，打量着桌上的外设，秦安却走到了白板前。战术图上的线条凌厉，转折处的墨迹很重，几乎要划破纸面，有些地方还标注着细小的备注，比如“12分钟控小龙”“中路河道做眼”。

　　“这是陆神画的。”小徐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我们教练常说，陆神的战术笔记是全队最详细的，就是字有点……嗯，狂野。”

　　他的话音刚落，走廊里就传来了脚步声，还有少年们的说笑。

　　门被推开，VG的队员们鱼贯而入。中单阿乐一边脱外套一边抱怨：“最后那波团战，我闪现就差两秒！要是闪现好了，我肯定能收割！”

　　“那你前期别被对面中单单杀两次啊。”AD选手小飞笑嘻嘻地怼他，“被抓三次还敢压线，你胆子是真肥。”

　　“那不是对面打野老针对我吗？三次！整整三次！”阿乐伸手去勒小飞的脖子，转头看向最后走进来的人，“随屿，你说句公道话，那波我压线，你是不是该来反蹲？”

　　陆随屿最后一个走进来，他摘下头上的黑色帽子，头发被压得有点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听到阿乐的话，他抬眼看过去，声音没什么起伏：“你压线太深，河道没视野，我去反蹲就是二打二，而且对面辅助有闪现，我们未必能赢。”

　　“……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阿乐哀嚎着松开了小飞。

　　“实话。”陆随屿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拉开椅子准备坐下，动作却突然顿住了。

　　训练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沙发——林年年正尴尬地举起手挥了挥：“嗨……我们是小徐的朋友，来参观一下。”

　　小徐连忙上前解释：“随屿，这是年姐和她闺蜜秦安，都是咱们队的粉丝。”

　　陆随屿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在林年年脸上停顿了半秒，然后落在了秦安身上。

　　秦安迎上他的视线。

　　很年轻的一张脸，皮肤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透明。他的眼睛是标准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可眼神却很静，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看着她，没有好奇，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只是单纯地看着，像在观察一个突然出现在训练室里的未知变量。

　　“你好，刚才的比赛打得特别精彩，尤其是抢大龙那波，太帅了！”林年年赶紧打破沉默。

　　“谢谢。”陆随屿打断她，语气礼貌却疏离，目光又重新落回秦安身上，像是在等她的自我介绍。

　　“秦安。”她简单地说，声音平稳。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气氛有点微妙的冷。小徐赶紧打圆场：“年姐，你们要不要跟队员们合个影？难得来一次。”

　　“可以吗？”林年年眼睛一亮。

　　其他队员都挺随和，纷纷凑过来。轮到陆随屿时，他刚戴上耳机，准备排进训练赛，听到小徐叫他，沉默了两秒，还是起身走了过来。

　　他站在秦安旁边，隔着半个身位的距离。林年年把手机递给小徐，兴奋地说：“帮我们拍一张，多拍几张！”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秦安闻到一缕很淡的味道。不是烟味，也不是香水味，是清冽的薄荷味，像是洗发水或者洗衣液的味道，干净又带着距离感，和他这个人很像。

　　拍完照，陆随屿径直回到座位，戴上耳机，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已经显示排进了游戏。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握住鼠标，后背微微弓起，瞬间进入了专注状态。

　　“他平时都这样吗？”秦安问小徐。

　　“嗯，话少，除了比赛和训练，基本不怎么跟人闲聊。”小徐笑了笑，“不过他人挺好的，上次阿乐生病，还是他去药店买的药。就是性格太闷了，不怎么会表达。”

　　秦安看向那个背影。少年的肩胛骨在黑色队服下显出清晰的轮廓，手指敲击键盘的速度很快，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

　　“对了秦小姐，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小徐随口问道。

　　“心理相关。”秦安简洁地回答。

　　“心理医生？”小徐眼睛一亮，“那正好！我们俱乐部其实一直在找心理辅导师，选手们比赛压力太大了，尤其是随屿，他……”

　　话没说完，训练室的门又被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都在呢？开会。”是VG的经理李鸣。

　　他的目光在训练室里扫了一圈，看到秦安和林年时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两位是？”

　　“经理，这是我朋友，来参观一下。”小徐赶紧解释。

　　“参观完了就先走吧，我们要开内部会议。”李鸣的语气很硬，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林年年连忙扯了扯秦安的袖子，两人跟着小徐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秦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陆随屿已经摘下了耳机，正看着李鸣手里的文件，侧脸线条紧绷，刚才那点因为赢了比赛而流露的松弛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又变回了那个冰冷、沉默、浑身带着疏离感的少年。

　　走廊里，小徐把她们送到电梯口，压低声音道歉：“抱歉啊年姐，秦小姐，经理今天心情不太好。上次输给EDG之后，老板发了火，经理压力也大。”

　　“没事，我们本来也该走了。”秦安说。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训练室里的灯光和隐约的说话声。林年年靠在轿厢壁上，长舒了一口气：“刚才那个经理好凶啊，吓得我都不敢说话了。”

　　“嗯。”

　　“不过陆神真的好帅！比镜头里还帅！”林年年翻出刚才的合影，放大了看，“你看这张，你俩站在一起还挺配的。”

　　秦安瞥了一眼照片。照片里，她表情平静，旁边的少年眼神看向镜头，却像是透过镜头在看别的什么地方，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足够再站下一个人。

　　“不配。”她淡淡地说。

　　“为什么不配？”林年年不依不饶。

　　“他看起来，不会喜欢任何人。”秦安说。

　　电梯到达一楼，门一开，细密的雨丝飘了进来。上海的春天总是这样，说下雨就下雨，雨丝冰凉，落在脸上有点痒。秦安撑开伞，和林年年走进雨里。

　　“那你觉得，他会喜欢什么样的人？”林年年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秦安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场馆，玻璃幕墙映着城市的灯火和雨丝，像一块沉默的黑色水晶。她想了想：“不知道。或许是个能看懂他沉默的人。”

　　“那不就是你吗？”林年年笑嘻嘻地撞了撞她的肩膀，“你不是最擅长分析人的心理吗？”

　　“那是工作。”秦安说，“生活里，我不想再分析任何人了。”

　　她们走到街边打车，等车的时候，秦安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演艺中心。巨大的场馆在雨夜里沉默矗立，像一座发光的峡谷，峡谷里，有人正在为了梦想征战，有人正在为了胜利坚守，有人正在一场又一场的风雨里，等待一个天晴。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秦安划开屏幕，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安姐，VG俱乐部的经理刚才联系我，说想把见面时间改到明天，他们急需一位心理辅导师，说是选手压力太大了。”

　　雨丝飘到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秦安抬头，看见一辆空车正缓缓驶来。

　　她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回复：“可以，把时间和地点发给我。”

　　林年年先钻进了出租车，秦安收伞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发光的场馆。

　　她想起刚才在训练室里，少年握住鼠标时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骨节，想起他看着战术图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说“谢谢”时礼貌而疏离的语气，还有那缕清冽的、带着距离感的薄荷味。

　　坐进车里，关上门的瞬间，秦安轻轻呼了口气。

　　雨还在下，而她和这座峡谷里的那个少年，似乎即将产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