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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疑幻疑真-刃两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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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没说下去,但苏晴已经明白了后果。植物人,或者更糟,身体的彻底衰竭死亡。
“魔头……”她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你说的是……沈临?”
“对,就是他,这个剧本的男主角,现在外面世界人人得而诛之的灭世邪皇。”小鸟肯定道,随即又有些疑惑地偏了偏头,“有些奇怪,理论上,你虽然是无意识经历剧情,但只要在这个世界还有‘存在’,我给你灌注了记忆能量后,你应该能回忆起在这个世界里经历的一切,也就是那三世轮回的详细经过。但是……”
它绕着苏晴飞了小半圈,仔细打量她:“很明显,你现在只记起了现实世界的事,对这个剧本世界本身的记忆,似乎并无映像,你居然不知道沈临是魔头。”
“我脑海里有些支离破碎的片段,不过都只在噩梦里闪回过,我不知道那是不是这个世界三世轮回的经过。”
苏晴沉默着。是的,除了那些血腥悲伤的梦,她对自己具体经历过什么,依旧模糊。她只记得沈临,记得这三年在村子里的点点滴滴。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正好,杏花如雪,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宁静祥和的田园景象。她看着这一切,目光穿过庭院,好像要看到更远的、被幻象遮住的真实。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
“也许……真是命吧。”
小鸟飞到她肩头落下:“什么?”
“我按错了按钮,来到了这个世界。又在这个世界里,有了牵挂。”苏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我很感谢你来救我。如果你早点来,在我还没完全沉溺的时候,也许我会毫不犹豫地跟你走。”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小腹上,手指轻轻覆了上去,眼神复杂难辨。
“但是现在……我已经有了孩子,我不可能走了。”
“什么?!”小鸟像是被踩了尾巴,差点从她肩上掉下去,扑棱着翅膀稳住身子,声音陡然拔高,“孩子?!你开什么玩笑?!你忘了你现实中的学业了吗?你忘了你的家人还在等着你吗?你……”
提到家人,苏晴的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骤然收缩,沉甸甸地往下坠。
她想起父母离婚时各自匆忙组建新家庭,把她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的冷漠;想起大学报到时,自己拖着沉重的行李,看着别的同学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心头涌上的那种尖锐的孤独和羡慕。
而在这个世界,她有了一个家。一个疼她爱她的夫君,一个即将到来的宝宝。虽然这一切都可能建立在虚幻的基础上,但那三年里感受到的温度,沈临眼中不容错辨的情意,还有腹中这个小小的、与她血脉相连的生命……这些都是她二十二年人生里,极度匮乏、极度渴望的东西。
她不想她的孩子,重复她童年的轨迹,在残缺和冷眼里长大。
苏晴忽然笑了一下,她重新看向肩头的小鸟,眼神恢复了冷静,甚至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断。
“在培训的最后阶段,公司让我们所有的测试者都签了一份补充协议,一份关于测试风险与意外赔偿的合同。”她的语速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份合同,签完字后,我趁着没人注意,用手机悄悄拍下了关键页的照片,传给了我唯一信得过的朋友。”
小鸟愣住了,黑豆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苏晴继续说,声音清晰而冷静:“我告诉她,如果我在测试期间发生任何意外,尤其是昏迷或死亡,就把这些照片和消息发到网上,并联系媒体。合同条款里写明了高额的意外赔偿金,也明确了公司的责任。如果现实世界的我因为这次测试死去,公司必须按照合同,支付那笔赔偿金。那个金额,我在现实生活中恐怕努力一辈子也赚不到,我唯一的要求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笔钱,必须全部、妥当地用于安顿好我奶奶的晚年生活,确保她衣食无忧,老有所依。剩下的钱捐给所有养老院、孤儿院。如果公司做不到,或是试图隐瞒、推卸责任……那么,那份合同照片,连同我测试死亡的消息,就会立刻出现在各大网络平台和新闻媒体上。对于一个还没稳固打开市场、主打‘安全沉浸’概念的初创科技公司来说,这样的丑闻和信任危机,会是毁灭性的打击。”
那个在电话里总是念叨“囡囡,别太累”的老人,那个在昏黄灯光下给她缝补衣服的侧影,是她和那个冰冷现实世界之间,最温暖的、也是唯一的纽带。
她说完,静静地看着小鸟。目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好像不是在谈自己的生死去留,而是在进行一场冷静的利益交换。
小鸟张了张小喙,似乎想说什么,却半天没发出声音。它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温婉柔弱的“测试者”,在现实里竟然留了这么一手。可偏偏,她做了。而且做得干脆利落,直指要害。
“……你……”小鸟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早就想好了退路?连……连‘死后’的事都安排了?”
苏晴没回答,只是移开目光,再次望向窗外那虚假却美好的宁静。那只是一份风险保障,却也是她现在可以安心留下的原因。
过了好一会儿,小鸟才有些干巴巴地说:“你……你等着。我……我先把你这话,传回给公司那边。看看……看看他们怎么说。”
它好像也被苏晴这突如其来的冷静和决绝震住了,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应对。而且,这个谈判显然超出它的权限了,它只是一个智能引导程序、仅此而已。于是,它扑棱了两下翅膀,最后看了一眼苏晴,化作一道红光,“嗖”地一下从窗口掠出,消失在晴朗的天际。
屋子里,又只剩下苏晴一个人。
阳光依旧温暖,杏花依旧灿烂,远处的鸡鸣犬吠依旧祥和。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被撕开了一角,露出了底下冰冷而错综复杂的真相。她站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前面是虚幻却触手可及的温暖囚笼,后面是真实却可能冰冷残酷的自由。
而腹中那个还没成形的小生命,成了天平上最重、也最柔软的砝码。
她慢慢走到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桌面。脑子里,现实世界的记忆与幻境中的温情激烈交战,噩梦的碎片与沈临温柔的笑脸不断交织。
接下来,该怎么办?
等公司的回应?还是……等沈临回来?
想到沈临,她的心猛地一揪。那个会为她暖脚、为她做饭、为她采花、在她噩梦后温柔安抚她的男人……那个,小鸟嘴里的“魔头”、“灭世邪皇”、“强行拘禁她魂灵的元凶”。
爱与疑,信与惧,依恋与清醒,像两股巨大的漩涡,把她死死绞在中间,几乎透不过气。
她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等待着。等待着未知的宣判,或者,另一场风暴的来临。
日头渐渐西斜,把杏花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在青石板上,像一幅流动的水墨。村子里开始飘起晚饭的炊烟,柴火气混着各家各户隐约的饭菜香,是人间最踏实的气味。
苏晴此刻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却又无法完全割舍“沈未晞”这三年浸透肌肤的暖意—她就坐在窗边,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根丝线,目光却空空地落在院外那株含苞的桃树上。小红鸟飞走已有些时辰,留下的那些话,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至今没平。
院门“吱呀”一声轻响。
苏晴骤然回神,指尖一颤,丝线滑落在地。她抬眼望去,沈临提着个竹篮,正推门进来。篮子里好像装了不少东西,用青布盖着,鼓鼓囊囊。夕阳的余晖在他身后勾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他的身影逆着光,但嘴角自然上扬的弧度,清晰如昨。
“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归家的轻快,目光扫过院子,精准地落在窗内的她身上,笑意漾开温润的波光。“今儿运气好,买到了极新鲜的银耳,还有农户刚摘的嫩韭菜。王猎户那野鸡也买到了半只,肥得很。”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走进来,把竹篮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然后走到窗边,隔着窗棂看她。“怎么坐在这儿发呆?手这么凉。”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搁在窗台上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温暖,带着一点刚从外面回来的微凉空气,却很快把热度传过来。
苏晴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却没抽回。她抬起眼,仔细地、近乎贪婪地看着他的脸。眉是英挺的剑眉,眼是温润的凤眼,鼻梁高直,唇形优美。这会儿这脸上写满了关切,眼底映着她的影子。
就是这样的眼神,这样的温柔,让她沉溺了三年,忘了自己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
“没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有些飘忽,“就是……坐久了,有点冷。”
沈临眉头微蹙,立刻道:“春寒还重,你身子弱,别贪凉。”说着,他便要解自己的外衫。
“不用,”苏晴阻止了他,顺势抽回了手,站起身,“我帮你做饭吧。”
“你坐着就好。”沈临按住她的肩,力道轻柔却不容拒绝,“厨房烟气重,我来。你若是闷,去院子里看看花,饭好了我叫你。”
他的体贴一如既往,苏晴没再坚持,看着他挽起袖子,提着竹篮步履从容地走向厨房。很快,厨房里便传来洗菜、切菜、锅铲相碰的清脆声响。
这画面太过温馨,温馨得让她心头发酸,发涩,甚至生出一种怀疑—怀疑那只小红鸟,怀疑那些关于“测试”、“轮回”、“魔头”的惊悚话语,是否只是自己一场荒诞的臆想?
饭菜的香气渐渐浓郁起来,驱散了心头的思虑。板栗烧鸡的浓香,银耳羹的清甜,还有韭菜炒猪肝那特有的、带着铁锈气的鲜香……都是她爱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