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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杏花春雨-旧梦 ...

  •   江南的春雨,总是细细软软的,像绣娘手里抽出的丝线,绵绵地织着天地。
      沈未晞就是在这绵软的雨声里惊醒的。
      不是慢慢转醒,是猛然从榻上坐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手指死死攥着锦被边角。
      梦里是两方人马在厮杀,一方白衣战甲、训练有素,像是有备而来,而黑衣那方衣服松垮,毫无阵型排列,看着像是被迫迎战。有个浑身是血的黑衣将军,挥着一把巨斧,一边砍一边骂,嗓子哑得像破锣:“临渊那小子不地道!拿婚宴做局,杀咱们一个措手不及!卑鄙!”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兵挡开一记长枪,喘着粗气应和:“他们分明早有准备……,咱们修罗一族今天怕是要……全栽在这儿了。”
      耳边全是声音:喊杀声、兵刃撞在一起的刺响、法术炸开的轰鸣。脚下是焦土,是断肢。沈未晞害怕极了,声音和画面都如此真实,但是那些人好像都看不见她,没有人注视她,也没有人理她。
      她看到有个穿着红黑相间嫁衣的女子朝这边奔来,嫁衣上面绣着繁复的金色纹样,金线在火光里明明灭灭。女子的面容她看不清,但是,她看见一位须发皆白、身上挂着好几道口子的黑衣长者,踉踉跄跄退到那个女子身边。长者的目光落在女子身上的嫁衣上,眼神里有一股沉甸甸的悲哀。他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的刀子:
      “公主……这就是你选的、掏心掏肺对待的恋人?你把我修罗族敬你爱你的族人,置于何地?!”
      女子没有说话,但是很奇怪,沈未晞可以感受到那个女子胸口起伏的每一处情绪,像自己就在女子体内一样,长者的每一个字,都砸得女子心头发颤。她想张口,想辩解,可喉咙像被什么死死掐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长者说完这话,转眼就被几道凛冽的剑光吞没。
      一个又一个身影倒下,女子哭喊着叫他们名字,沈未晞觉得胸腔很压抑,她能够感受到,那些地上冰凉的尸首都是女子熟悉的人,里面,好像还有她的亲人。
      在悲恸还没来得及从胸口涌上眼眶的时候,一道更刺眼的寒光撕开了混乱的战场。那是一把剑。剑身通体流转着清冷又磅礴的气息。握剑的人身姿挺拔如松,可他的脸却模糊在一片血光和光影后面,怎么也看不清。
      剑光划出一道完美又残酷的弧线。
      一个高大微胖的身子微微一震。脖子那儿先是一线细细的红,然后,鲜血像决堤似的喷涌出来,染红了他虬结的胡子。
      身子没有立刻倒下。他甚至顺着剑势,极其缓慢地,偏过头,目光穿过厮杀的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女子的方向,然后,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的形状。
      女儿。
      这是他最后一句话。
      “啊——!”
      沈未晞终于喊出了声,带着哭腔,她不知道这个哭声来自于那个女子,还是自己,但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终是让她从噩梦里彻底挣脱出来。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寝衣,紧贴着皮肤,一阵阵发冷。她剧烈地喘着气,眼泪控制不住地滑过苍白的面颊,滴在锦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心口那个位置,疼得发紧,她不明白,自己一个局外人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情绪波动。
      温暖的手臂从旁边伸过来,把她整个人揽进一个坚实又熟悉的怀抱。沈临的声音带着心疼。他的手掌宽厚温暖,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又做噩梦了?”他低声问,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沈未晞把脸深深埋进他胸膛,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像是溺水的人抱住了唯一的浮木。“我……”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梦见……好多血,好多人死了……”她说不下去了,她不知道怎么描述,那些画面本应该与她无关,但是情绪太真实,让她没法轻易解释。
      沈临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开口道,“那都是没影儿的事,”他声音放得更柔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梦都是反的。许是最近春雨下个不停,你身子弱,心神有些不稳。明天我去镇上给你抓点安神的药回来。”
      他的话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沈未晞在他怀里慢慢止住了颤抖,“……嗯。”她低低应了一声。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吧。在这与世无争的村子,有一位对自己体贴入微、呵护备至的夫君,过着平静如水的日子,何苦较真那些虚无缥缈的梦,搅和了眼前的安稳。
      沈临感觉到她身子放松下来,知道她听进去了。他低下头,在她汗湿的额发上落下一个轻得像羽毛的吻。“睡吧,我在这儿。”他的声音像是最管用的安神香,带着让人沉沦的魔力。
      沈未晞闭上眼睛,在一声声规律的拍抚里,她的呼吸渐渐拉长,又沉进了睡眠。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晨光透进来,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杏花瓣被昨夜的雨打落了不少,零零散散粘在窗棂上。
      沈未晞趿拉着绣鞋起身,走到外间。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是鳝丝面,汤色乳白,面条细滑,上面铺着炒得油亮的鳝丝和翠绿的葱花。旁边还有两碟清爽的小菜:一碟是淋了香油的嫩笋,一碟是自家腌的脆黄瓜。
      沈临正从厨房出来,他今天穿了身半旧的青色长衫,布料普通,却浆洗得干净。晨光勾出他侧脸的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眉眼间漾开笑意。
      “醒了?”他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眼睛还有点肿,昨晚没睡好吧。”
      他的动作温柔得要命。沈未晞仰头看他,心里那点因噩梦生出的惶惑竟奇异地平复了不少。
      “还好。”她轻声答。
      沈临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像每天早晨雷打不动的仪式。“乖,先去洗漱。”他的嘴唇温热,一触即分,却留下让人心安的温度。
      沈未晞洗漱回来,沈临把筷子递到她手里。两人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吃着早饭。阳光从敞开的门斜射进来,落在地上,尘埃在光柱里慢慢浮动。
      “今儿学堂里事儿不多,我早些回来。”沈临说,“昨儿听说王猎户在山里打了只野鸡,回头我去买半只,晚上给你做板栗烧鸡。”
      他的声音不高,絮絮地说着这些家常琐事,却有种奇异的魔力,把沈未晞牢牢地定在这份平淡的温暖里。
      “嗯。”她点点头,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夫君做的板栗烧鸡最好吃。”
      沈临笑了,“娘子喜欢就好。”
      吃完早饭,沈临利落地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沈未晞本想帮忙,却被他轻轻按回椅子里:“水凉,你别沾手。坐着歇会儿,或是去院子里看看花。”
      他总是这样,把她护得严严实实。沈未晞心里暖融融的。
      等沈临洗好碗,擦干手,又仔细检查了门窗,叮嘱她别出门吹风,这才提着个旧书袋,步履从容地往村口的学堂去了。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开满杏花的村道尽头。
      沈未晞倚着门框看了好久,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才转身回屋。
      她走到窗边的绣架前坐下。绷子上是一方没绣完的帕子。针脚算不得细密,鸳鸯的翅膀一高一低,她看着看着,想起沈临前日指着这帕子说:“娘子这鸭子绣得颇有神韵。”自己先笑了。
      沈未晞拿起针线,手指捻着丝线继续在这方帕子上绣了几只蝴蝶。
      “这次的蝴蝶,一定得绣精细点,不能再让他笑话了。”她自言自语着。
      就这样坐着绣了一会儿,梦里那些画面又一帧帧闪过,终究是心浮气躁,绣不下去。那些一个个倒下的身影,还有那句悲愤的质问,以及那模糊的握剑人影……尤其是最后那无声的“女儿”二字,像根细针,时不时刺一下她的心尖。
      那种身负重担却又无能为力的巨大痛苦,真实得不像是梦。不应该啊,她是沈未晞,是沈临体弱多病的妻子,和梦里那些毫无关系。
      沈临说过,他们出生于京里一户大户人家,因为得罪了京里的大人物,爹娘都死了,才不得不隐姓埋名逃到这儿。她的失忆,也是因为之前生过一场大病。
      起初她是不全信的,可脑子里还有些零碎的记忆片段佐证了他的说辞——高门大院,锦衣玉食,他策马回来给她簪花,两人在草原河谷间纵情欢笑。还有他们刚来这村子时,在村长和乡亲们见证下办的那场简陋却温馨的婚礼,她也记得清清楚楚。
      也许,梦只是梦。是把那些模糊的、关于“过去富贵生活”的碎片记忆,扭曲成了更离奇的样子吧。
      沈未晞心烦意乱地放下针线,起身走到院里。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院子一角,秋千静静悬在桃树下,木板被沈临打磨得光滑,绳索系得结实。
      她忽然很想出去走走。老在这方寸院子里待着,也难免闷得慌。沈临虽叮嘱别走远,但在村子里转转,总不妨事。
      换了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沈未晞轻轻掩上院门,慢慢往村口走去。村子不大,统共几十户人家,白墙黛瓦,掩在绿树繁花里。这时候,男人们大多下田或去了镇上,女人们则在自家院里洗衣裳、收拾菜园子,或是三三两两聚在巷口,一边做针线活,一边唠家常。
      见到沈未晞,她们都热情地打招呼。
      “沈家娘子,出来走动啦?”
      “沈先生去学堂了?娘子一个人闷不闷?来我家坐坐,我刚蒸了桂花糕。”
      乡音淳朴,笑容真切。沈未晞一一笑着回应,心头那股郁气,在这质朴的关怀里,又散去了几分。这村子的人,确实挺好。当初他们这对来历不明的外乡人落户,村里人虽有好奇,却没多少排挤,反而多有帮衬。沈临在村中学堂教书,束脩不高,但很受敬重;她深居简出,偶尔露面,也总能感受到善意。
      走到村头,那里有一小片野地,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紫的、黄的、白的,在阳光下格外鲜亮。沈未晞蹲下身,细细挑了几枝开得最好的,准备带回去插瓶里,给家里添点颜色。
      就在她采好花,直起身,准备往回走的时候,一个极轻、却异常清楚的声音,毫无预兆地钻进了她耳朵——
      “0755……快醒来……离开这儿……”
      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响在她脑子深处。
      沈未晞浑身一僵,猛地转头四顾。
      村口空荡荡的,只有微风拂过野草,发出沙沙的轻响。
      是幻觉?还是……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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