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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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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我忽然想起了发明我的那个科学家。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煎鸡蛋的时候走神了一会儿,或者更准确地说,当机了一会儿,反应过来的时候,盘子里已经摆了两个蛋。
如果按照人类的时间单位来计算的话,我上一次煎两个蛋,是75年前。(2025)
对于大部分普通人类来说,75年,是称得上长寿的一生。
可一切事物不过是宇宙中各种元素的排列组合,从灰烬来,往灰烬去。
所以,他是否已经在宇宙中某个我未知的角落里,安然地度过了一生呢?
“来生我想做一棵树。”
孟江南坐在竹亭里喃喃道,潇潇雨歇,山雾弥漫,云栖竹径对面的茶园里立着一棵枝繁叶茂的绿树,雨幕中特别挺拔。
我攥着他雨披的破口,听不懂他的话。
孟江南说,他曾花了一个小时看我那本牛津辞典一样厚的说明书,最后困得歪在了地毯上,着了凉,第二天一边喝感冒冲剂一边给我开机。
因此,我的后台保存的关于世界的第一个影像,是25岁的孟江南。
他穿着白色麻花毛衣,鼻子里塞着纸巾,右手端着马克杯,睁着一大一小两只眼迷迷糊糊地在选择应用语言。
他外语很差,而中文选项在字母排序的最底端,因此我对世界输出的第一句话是。
“早上好,主人。”并自动将后台语言程序设定好。
他几乎是咻一下睁大了眼,带着几分惊喜的笑意,姿态欣赏又慵懒地靠在墙边,手搭上我的肩膀,拍了拍,“呦,不赖嘛,会说人话啊。”
我眨了眨眼,扫描他的身体数据。
下一秒,接收了全屋的智能电器,将空调温度调高,启动电磁炉烧水,并将主卧的床抬高到适宜入睡的角度,扫描定位到茶几上的药盒,识别出功效和剂量,跑过去,叼给他。
仰头的角度,我看到他吓得跌坐到地上,然后摸出手机特别激动地发语音,“我靠,我的猫会给我送药吃,太牛了!”另一只手,他摸了摸我的头。
对面的女士回复:“对她好一点。”
我歪了歪脑袋,扑进他怀里,蹭来蹭去。
这是写在我程序里的终极指示,无微不至地给主人爱。
人类纪2025年,城市孤岛化,人与人之间的信任隔膜愈加微薄,个体强调“主体性”,群体注重“边界感”,人类熙熙攘攘,但是孤独感却越来越强烈。
宠物经济在此时蓬勃发展,人们爱上“猫”这种古老而傲娇的生物,无论独居的房子多冷清,无论工作社交的疲惫感多强烈,只要回家打开门时,看到那个摇着尾巴等待的可爱孩子,生活就会变得可以忍受。
我是因为孟江南的孤独才出现的。
他连自己都养不好,更不能去照顾另一个娇气的生物,他需要被照顾,所以我来到这个世界上,为他而生,我和他聊天,陪他散步,照顾他的饮食起居,观测他的生命体态,感受他的情绪波动,努力让他舒适,这是研发者赋予我的使命。
我的研发者是一位杰出的女士,她容貌姣好,笑容浅淡却温柔,常年戴眼镜的鼻梁有一个小小的凹点,她的目光非常坚定,头脑里的智慧足以令十排后学弯腰致敬。
“请节哀顺便。”他们将手中的白色花朵放在发明者的黑白照片前,然后走过来和一身缟素的孟江南握手,“愿江教授安息,我们会永远怀念她。”
“谢谢您。”
他一周没有好好吃饭,只是靠在沙发上发呆,电视机全天候放节目,刺耳的欢笑声偶尔会让他蹙一下眉。
还好我会自己充电,不然真是完蛋了。
厨房的牛奶和粥一直温着,他偶尔会去喝一杯,然后继续蜷回沙发上,抱着膝盖没有焦点地看着电视机。
我会适时撞一撞你的脚。
“主人,你还活着吗?”
“嗯。”
“我们出门吧。”
“我不想出去。”
“可是卫生间的厕纸用完了。”
这是我想到唯一能逼你出门的方式,我把储藏柜的所有卷纸都叼到了床底下,你不得不出门。
“好吧。”孟江南疲惫地抬手摸了一下我的脑袋。
从坐出坑的沙发上站起来,走进衣帽间翻衣服。
“今天外面的气温是5-15度,可以穿灰色卫衣套装配黑色牛仔外套。”
“好。”你漫无目的地翻找。
“卫衣套装在脏衣篓里,洗烘需要二十五分钟,正好洗个热水澡吧,浴室暖风机已打开。”
你听到浴室里淅淅沥沥热水落地的声音,放下手上两只不同色的袜子,“也行。”
擦着头发推开浴室玻璃门的时候,整套的衣服和坐姿乖巧的我都在门口迎接。
吹完头发以后,你对着镜子刮干净胡子。
我推了推蓝色的香水玻璃瓶。
你抬了抬右眉,“我们不是只去买个厕纸吗?”
但你还是乖乖朝头顶喷了一下,清新温暖的木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我知道,你尘封许久的嗅觉被唤醒了。
你推着购物车,我在零食架和蔬果台上不断扒拉。
然后你拎着两大袋东西回家,我窝在你的卫衣口袋里,探着头看你眼前的风景。
春光和煦,阳光摇动一束束的新绿的叶子,草坪上,孩子和狗在追逐嬉闹,花坛边坐着晒太阳的老人,喷水机在林间旋转浇水,某一个特定的阳光折射角度会出现彩虹,只一个瞬间。
我从你胸口跳出来,你也蹲下身。
我们静静看喷水机转了一圈又一圈,彩虹出现又消失,像生命中的无常。
“应该给你取个名字。”他看着水雾忽然说道。
孟江南在家时不需要称呼我,对外则永远代之以“我的猫”,我知道人类养宠物的第一件事便是起名字,但我是宠物吗?
起风了,他把我抱进怀里走回家,抱得很近,我的金属骨骼一定对硌到他。
“太阳。”他轻轻地用下巴蹭着我的脸颊,“以后我们是彼此的唯一了。”
孟江南重新开始好好生活。
他打扫干净家里和心情,吃新鲜的蔬菜和水果,每天跑步和举铁,抱着我睡懒觉直到第三次闹钟响起,睁开眼拉开窗帘,蔚蓝海面上,每天一个新的日出。
但生活没有好好对他。
电视新闻上,江教授的照片循环播出,质疑她的技术专利存在漏洞而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失。
昔日所有的溢美之词,如今都变成指责。
孟江南去研究所开会,把我揣在双肩包里。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他拍着桌子声嘶力竭地辩解和抗争。
“你们不能把所有锅扣到一个已故之人头上!她只活到五十岁,她不是病死的,是在这里累死的!”
那些在葬礼上鞠躬的学者,此刻只是沉默。
“请你理解,弃车保帅是无奈之举。”
孟江南跌坐回座位上。
他背着我走出研究所,回身仰起头,看这间顶尖科研所金光闪闪的荣誉与牌匾。
一个人心甘情愿为之付出一生的伟大事业,最后只得四个字,弃车保帅吗。
回到家,你在阳台抽了一晚上烟。
早上,我回充电仓充电。
你忽然冲进书房,将桌上堆积的游戏卡带全部清空。
第二天,你网购的白板和书籍到了。
你开始很用力地学习。
你将江女士的发表的论文全部打印出来,很慢很慢地去理解。
因为英文差,给江女士的导师写邮件特别艰难。
你很快戴上了眼镜,眉间长出山川。
书房窗外的树绿了又白,白了又绿,我还是那只机器小猫,我不会长大,但你会。
收到录取邮件的那天,孟江南特别高兴,扔掉眼镜举着我转了好多圈,我们久违地再次一起逛超市和散步。
收拾行李箱的时候,我把衣帽间钻得很乱,我怕你冷,怕你被风吹,也怕你中暑,怕你不好看。
当然,也怕你行李太多。
我钻进羽绒服的袖子里费了不少力气,你把我拽出来也一样。
你举着我很认真地说,“太阳,你在家等我,我放假回来接你。”
我的程序设定里没有违抗主人命令这一条。
我在充电仓充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电,孟江南拉着箱子走的时候来说再见,我也没有张开眼睛。
随着一声门合上的声音,整个屋子陡然变得静悄悄的,天很快就黑了,我不想再看见这个世界,不想看见孟江南。
我的三块备用电池都充满了,我幻想着孟江南会不会忘记交电费,然后我孤零零死在这里,变冷,生锈,碎掉,房子变成凶猫宅,他想卖也卖不出去,每一个来看房的人类我都会告诉他这桩坏事,之后,孟江南被全球通缉,在我的霓虹电子墓面前穿修身西服跳舞赎罪。
我决定每天幻想一个离奇故事,没准儿等他回来时已经是部一千零一夜。
但孟江南只给了我一夜成为大作猫的机会。
第二天,他就破门而入,把我从休眠模式摇醒。
“太阳太阳!”
我睁开眼,嘴忽然就瘪了。
所以身份证明照拍得很难看,后来大家一直以为我是只天生嘴角向下的小猫。
孟江南大概填了几百份申请资料,终于可以带我一起上飞机。
身份勘检时工作人员从堆成山的资料里抬起头,摘下眼镜插进口袋里。
他问:“她叫什么名字?”
孟江南:“太阳。”
“因为她是橘色的?”
“因为她是太阳。”
我窝在孟江南的外套里,仰头看他。
工作人员惊呼,“你的小猫会笑。”
孟江南揉了一下我的脑袋,“是吗?大概她终于气消了吧。”
那是我第一次上天,凑在窗口看越来越远的山川湖海。
跨洋的飞机要飞很久,从白天坐到黑夜,云层和星光都变得很近。
“孟江南,你连续飞了三十多个小时吗?”
“是啊。”
“为了回来带我吗?”
他笑,“也顺便看一下厨房的火有没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