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十二卷》小半笺

2、云遮月 事出紧

　　事出紧急，满堂之人瞬间面色骤白。
　　敢杀尚书仆射的外甥，此人定是秦王阵营的人。在座之人谁的嫌疑最大？几乎不言而喻。
　　不过沈佳曦毕竟是华瑶公主，金枝玉叶，天家贵胄，无人敢当众高声指摘，只敢垂首俯身，两两交头接耳，细碎窃语在楼内盘旋，混着窗外风雪，闷得人心头发沉。
　　沈佳曦捻着玉串的指尖骤然收紧，微凉的玉块硌进掌心。先前应对蒋弘时的从容淡然缓缓褪去，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紧绷。她心中已然警醒，此事绝非私宴争执那般简单，暗处有手借局搅动，步步皆是死局，早已不是她能出手解决的。
　　“公主……”晴鸢的声音止不住发颤，下意识攥紧沈佳曦的手臂。
　　“不必惊慌。”沈佳曦敛住心神，急促地深吸两口气，眉心紧蹙，手心很快沁上一层薄汗。
　　柳七郎跪坐在地，怀中紧抱那面断了弦的琵琶，浑身哆嗦，反复低喃：“王林死了……王林死了……三郎哥……”
　　沈佳曦眸光骤然一凝，心中已然了然，这柳七郎绝非卑贱伶人这么简单，无论是他琵琶上的祁阳弦、先前那曲《卿卿令》，还是此刻口中反复念及的三郎哥，无一不在昭示，此人身上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说不定就跟王林的死有关……
　　楼下乱象丛生，命案当头，老鸨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生怕沾染上半分祸事，胡乱寻了个由头，脚步慌乱匆匆往二楼回廊躲去。
　　刚踏上二楼转角，一抬头，便撞见李安毅（北辽侯府三世子）自雅间踱步而出。红衣耀目，金冠凝辉，鬓边红发带随风轻拂，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贵气压人。
　　老鸨脸色瞬间惨白，一把攥住李安毅身后跟出来的小妓子，压低声音气急败坏地斥责：“你是干什么吃的！怎敢让世子爷出来呢！如今楼下闹出人命，朋党构陷，乱作一团！北辽侯府乃是东宫姻亲，世子将此事尽收眼底，若是事后深究起来，你我这般卑贱之人，定是小命难保！”
　　妓子既委屈又害怕，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世子爷非要出来的，奴拦不住……”
　　“我真是白瞎眼，养了你这么个吃干饭的。”老鸨用力戳了下妓子的脑门，气得脸上皱纹都多了好几条。
　　李安毅全然未将身后的慌乱斥责放在心上，径自走到雕花栏杆边，微微俯身倚栏。他骨相生得绝佳，肤色白皙细腻，鼻梁间一点浅痣恰到好处，衬得眉目愈发清艳。半敞的衣襟下露出精致锁骨，其上又是一枚小痣，随着衣襟起落半遮半掩，隐秘又撩人。神态慵懒散漫，眼尾自带风流，眸光轻扫间满是戏谑玩味，嘴角笑意浅淡却又浪荡入骨。周身是浑然天成的矜贵魅惑，一颦一笑皆是勾人心神。他就这般静静垂眸赏览楼下的整场乱象，宛如置身之外的闲客。
　　“人呢？”李安毅眉间微蹙，仅需一个微妙的表情，就足以让人感受到世家大族骨子里的威严和压迫。
　　老鸨见状，连忙笑脸相迎，像没事人一样把妓子推过去，随后又慌慌张张地跑开。
　　李安毅虚揽着妓子的肩膀，让她同自己一起倚靠在栏杆上。他的目光掠过满堂慌乱，最终落在沈佳曦身上，稍稍停顿。
　　指尖轻叩栏杆，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唯有自己能察觉的笑意，轻声自语：“呵，还是个习武之人，有意思……”
　　此时，贴身侍卫宋峪无声上前，俯身凑近耳畔，低声禀报周遭动向。
　　李安毅神色悠然，慵懒闲适，半点入局紧张都无，只淡淡道：“不急不急，先看会好戏再说。”
　　楼下，沈佳曦正蹙眉思忖脱身之法，逍遥楼外忽得传来一阵整齐沉肃的马蹄声，凛冽寒风卷着漫天雪沫破门而入。
　　玄色锦袍身影缓步踏入逍遥楼，气场凛然，压得满堂寂静。秦王赵珩亲临，方才窃窃私语的世家子弟瞬间噤若寒蝉，个个垂首敛息，再无人敢多言半句。
　　赵珩的目光第一时间扫过沈佳曦，满是关怀地问道：“没事吧？”
　　沈佳曦摇摇头，眼中的底气肉眼可见。
　　赵珩缓缓转过身，面对着蒋弘，声线冷沉，不带半分波澜：“蒋公子，王林乃是你蒋家亲属，此事，你想如何解决？”
　　蒋弘心头一紧，躬身哽声道：“回殿下，臣认为，因即刻报官，彻查此案。”
　　“报官？”秦王淡淡冷笑，语气沉稳而不容置喙：“公主乃皇亲，蒋大人亦是朝中重臣，勋贵牵涉命案，岂容寻常官吏处置？”
　　蒋弘一时无措，唯恐言语出错触怒对方，只得顺势退让：“一切但凭殿下定夺。”
　　“上报大理寺，由大理寺卿亲自审理，方为公允。”
　　话音落下，秦王缓缓抬眸，目光直直落在倚栏而立的李安毅身上，声线清朗，一字一句道：“您觉得如何？三世子！”
　　满堂众人闻声骤然抬头，这才惊觉二楼雅间之侧，竟还藏着北辽侯府三世子李安毅，无不面露惊愕。尤其是沈佳曦，脸色更是复杂……
　　李安毅本已侧身欲转身回雅间，闻声动作一顿，温润眉眼间漾开一抹浅淡无奈的笑意，低声轻啧：“被发现了？”
　　他松开身边的妓子，给宋峪递上一个眼神让他退下，随后慢慢悠悠拉紧半敞的衣领，缓步拾级而下，行至秦王面前，抬手微微躬身行礼，语气依旧有半分浪荡：“见过秦王殿下。”
　　“三世子真是好兴致，白白看了这么一场好戏。”赵珩冷声道。
　　李安毅收了手中的折扇，笑着说：“殿下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也是花了不少真金白银才进的逍遥楼，怎会是白看呢？”
　　赵珩看不惯李安毅这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做派，索性不再与他玩文字游戏：“少给本王打马虎眼，三世子见多识广，处事圆滑，不妨说说此事该如何解决为好？”
　　李安毅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拱手道：“此事牵扯到蒋氏宗亲与朝廷要事，北辽侯府早已不理政务，贸然插手，于理不妥。”
　　赵珩拿出秦王府的令牌递到李安毅眼前，语气委婉却不容反抗：“三世子这是说的哪里话？本王只是问你的意思，可没问北辽侯府的意思。”
　　用一模一样的逻辑，逼着他回答。
　　李安毅看着烫手山芋般的令牌，面色一顿，手中的折扇不由得攥紧：“那——有什么能帮到二位的？”他心里门清，知道赵珩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与其被他继续使绊子，不如先主动为妙。
　　赵珩眸色微沉，扫视四周一圈后，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皇亲威压：“此案重大，本王自会如实禀明陛下。李安毅，既然你如此有闲情雅致，又真心相助，便由你协助大理寺卿彻查此案，理清始末，你可愿意？”
　　他最终也是没给他好果子吃。
　　李安毅心头微震，心想：臣子哪有不遵从君主的道理？你这不摆明了是硬要拉我下水吗？
　　心里嘀咕了几句，面上也只能波澜不现，从容淡定，接过令牌躬身应下：“臣，遵令。”
　　赵珩不再与他多言，吩咐身后的官兵道：“传本王命令，即刻封锁逍遥楼，在场所有人逐个检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可放过。”
　　“是！”
　　侧首看向沈佳曦，目光温和了好几分：“佳曦，随我回府。”
　　沈佳曦颔首应声，转头吩咐晴鸢去付赎身钱。柳七郎抱着琵琶，身形轻颤，眉间朱砂凄冷，跟在沈佳曦身后，一并离开了逍遥楼……
　　楼内渐渐空寂，风雪穿窗。李安毅立在原地，望着漫天未歇的寒雪，先前温润慵懒的笑意缓缓淡去，眸底是说不尽的复杂……
　　天亮了，风雪渐停，云影散去，残月隐入天光。门外，是三尺厚的大雪，掩埋了大地，也掩埋了暗中杀机，却唯独掩埋不住京城的暗流翻涌……

　　【尚书府】
　　“胡闹！”一本奏折“啪”得一声打在蒋弘身上，满堂仆婢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稍重。
　　尚书仆射蒋淞面色铁青，皱纹横生，怒火翻涌于眉眼之间，几乎难以压制。
　　“爹，莫动怒，可别气坏了身子。”蒋乐窈（蒋家嫡女，蒋弘同父异母的妹妹）连忙上前轻抚父亲脊背，忧心不已。
　　蒋弘浑身惶惶不安，颤声辩解：“孩儿本是想试探华瑶公主与秦王关系深浅，未曾料到王林竟会横死于此。”
　　“蠢货！到如今尚且不知错在何处？区区一个王林而已，哪里轮得到秦王动手？你贸然设局诱骗华瑶公主至逍遥楼，已是触怒秦王，如今更是把北辽侯府三世子牵扯入局，朝廷各方势力尽数搅动，你的命不想要，我蒋家的人还想活呢！咳咳咳……”蒋淞气得咳嗽不止，乐窈连忙将茶水递到父亲嘴边。
　　“可王林是您的外甥啊……”蒋弘不解，明明王林把命都丢了，父亲关心的竟然只有秦王和三世子入局，丝毫不顾及亲友的半点情分。
　　蒋淞把手边的茶杯重重砸在地上，厉声骂道：“滚！你给我滚！我怎么就生出来你这么无知的孽障……”
　　蒋乐窈一边安抚父亲，一边劝哥哥赶紧出去避避风头。
　　蒋弘胸中积满愤懑与憋屈，大步踏出尚书府门。冬日寒风卷着碎雪扑面而来，刮得面颊生疼。他攥紧双拳，满身戾气无处宣泄，随手折下道旁枯树枝，狠狠抽打在厚雪之上。枯枝断裂，雪沫四溅，一下又一下，仿佛要将满腔不甘尽数砸进冰雪里。
　　枯树底下坐着一个假寐的跛脚道人，衣着破烂单薄，嘴里叼着一根枯草，静静地看着这个年轻人撒气。
　　“看什么？没看见小爷在气头上吗？还不快滚开！”
　　道人也不生气，只是拿出嘴里的枯草，笑眯眯地念叨：“蜴断残尾求身全，军抛轻舆护将贤，剪尽旁枝培本干，谁怜微物本无愆？尾何辜，车何咎，繁枝辛苦自生，竟何罪而见捐？”
　　“你这道人，疯言疯语些什么？走走走……”蒋弘本就心火难平，只当他满口疯言乱语，厉声呵斥几句，便挥手将人赶开。

　　……

　　“哎呦你慢点，别把火弄灭了。”贾老汉夺走店小二手里的铁钩，生怕他把火盆给翻灭了。
　　周遭乡邻围坐不散，心头悬念层层堆叠，纷纷追问起后续始末。有人好奇命案真凶，有人疑惑琵琶旧曲渊源，也有人在意那道人口中晦涩谶语究竟何意，言语杂乱，此起彼伏。
　　贾老汉捻了捻胡须，半阖着眼，缓缓开口：云遮月，月破云，假假真真，真真假假，终究不过人心二字。”
　　天光渐明，寒风渐暖，市井人烟渐稠，《烟雨十二卷》的宿命，就此悄然启封……

作者有话说

　　我们男主李安毅出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