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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熔炉与铁砧 近卫军们决 ...


  •   四月的巴黎夜晚,寒气依旧带着冬日的余威,但空气里已经能嗅到塞纳河水特有的、混合着淤泥与新生水藻的潮湿气息。这气息本该是平和的,甚至带着些许春意,但在一八一四年四月十六日这个夜晚,它却被另一种味道浸透了——铁锈、汗液、旧毛料、火绒,以及数千人压抑呼吸所凝聚的、滚烫的决心。

      他们不是在光天化日下集结的。五千人,哪怕都是训练有素的老兵,也不可能像阅兵那样在战神广场排成方阵。巴黎的眼睛太多了:联军巡逻队、富歇的密探、保王党的眼线,还有那些虽然沉默但立场不明的普通市民。这次集结,本身就是一次精妙的战术行动,一次对这座他们曾誓死捍卫、如今却布满敌意之城的无声渗透。

      集结令是以最古老、也最可靠的方式传递的:口耳相传,辅以只有他们自己能懂的暗号和手势。“日落时分,塞纳河会记住荣光。” 这句话在圣安东尼区的庭院、在拉丁区破败的阁楼、在工厂后巷、在郊外荒废的菜园里低声流传。听到的人,无论正在做什么,都会停顿片刻,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出鞘的军刀,然后默默点头,继续手中的活计,心中却已开始倒计时。

      他们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像细小的溪流汇入大河。有人脱下沾满油污的工装,露出底下洗得发白但熨烫整齐的旧军衬衣;有人从藏匿处取出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滑膛枪、刺刀、甚至几把保养良好的骑兵马刀;更多的人,只有一柄短斧、一根铁棍,或者仅仅是藏在怀里的、磨尖的三角锉。武器五花八门,但他们的步伐却惊人地一致——那种经历了无数次长途行军锤炼出的、既能保存体力又隐含爆发力的步态。他们避开主干道,利用小巷、废弃的庭院、甚至某段干涸的引水渠。夜色是他们的斗篷,对巴黎每一条脉络的熟悉是他们的向导。

      塞纳河左岸,圣日耳曼德佩区以南,靠近如今已废弃的巴黎大学旧址,有一片开阔的河滩地。这里远离主要的军事哨卡,河岸曲折,柳树丛生,地形复杂,易于隐蔽,也便于在情况不对时分散撤离。更重要的是,从这里,隔着缓缓流淌的塞纳河,可以遥遥望见西岱岛的轮廓,望见杜伊勒里宫那片模糊的、象征着旧日权力与新近背叛的暗影。

      瓦莱纳和勒菲弗先于大多数人抵达。他们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身后是沉默流淌的黑色河水。勒菲弗派出了最机警的哨兵,像蜘蛛网上的触角,伸向通往此地的每一条路径。加斯东带着十几个人,负责检查最后到达的队伍,确保没有可疑的生面孔混入。空气中只有风声、水声,以及远处巴黎城偶尔传来的、模糊的市声。

      然后,他们开始出现。

      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成群的阴影,从柳树林中,从残破的石墙后,从河堤的斜坡下,沉默地浮现。没有口令,没有呼喊,只有沉重的脚步声,皮革摩擦声,武器偶尔碰撞的轻响。他们彼此辨认,不是靠脸——夜色太浓,许多人还用破布或旧围巾遮住了口鼻——而是靠身形,靠姿态,靠那个时代军人特有的、即便落魄也无法完全磨灭的气质。

      许多人互相认了出来。没有激动的拥抱,只有用力到指节发白的握手,肩膀沉重的撞击,或者仅仅是一个漫长的、一切尽在不言中的对视。眼神里翻涌着太多东西:莫斯科的冰雪,莱比锡的泥泞,百日王朝昙花一现的希望,以及最近那撕心裂肺的耻辱与悲愤。他们中的大多数,自从皇帝退位、联军入城后,就再未穿过军装,再未与战友并肩。此刻重逢,恍如隔世,却又像仅仅分开了一次例行的巡逻。

      人越来越多。河滩上,坡地上,渐渐站满了沉默的身影。他们自动按照过去的习惯,以连队或大队的雏形聚拢。尽管衣着杂乱,武器简陋,但那种纪律性的静默,比任何喧嚣都更具压迫力。五千颗心在黑暗里跳动,五千双眼睛在搜寻着领袖,等待着那个点燃一切的时刻。

      瓦莱纳看着这片逐渐成形的、黑色的海洋,左腿的旧伤隐隐作痛,但胸膛里却有一股烈火在燃烧。就是这些人。从意大利到埃及,从奥斯特里茨到弗里德兰,从维斯瓦河到莫斯科河,皇帝带着他们,他们追随着皇帝,几乎征服了整个欧洲。现在,皇帝被卑鄙地谋杀了,头颅被悬杆示众(尽管已被他夺回安葬),而他们,这些帝国最锋利的剑刃,却被折断、遗弃、羞辱。波旁王朝回来了,带着外国的刺刀,忙着清算、剥夺、抹去他们用鲜血和青春换来的一切荣光。

      时候到了。再等下去,富歇的警察和马尔蒙的军队就会像铁钳一样合拢,把圣安东尼区那棵橡树连同他们所有人,碾得粉碎。必须反击。在敌人动手之前。用一次决绝的、闪耀的冲锋,告诉巴黎,告诉法兰西,告诉那些以为帝国已死的蠢货:近卫军还在!鹰旗的精神,还在!

      勒菲弗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差不多了。各区的领头人都到了,清点过,超过五千。外围的哨兵回报,暂时没有发现大队敌军靠近的迹象。”

      瓦莱纳点点头,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河腥味的空气。“开始吧。”

      他们走下土坡,来到人群中央一片相对平整的沙地。有人迅速用枯枝和浸了油脂的破布,点燃了几处小小的篝火。火光跳跃起来,驱散一小片黑暗,照亮了周围最近几排人的面孔。那些面孔被岁月和苦难刻满沟壑,被硝烟熏染过色泽,此刻在火光下,如同古老的青铜雕像,坚硬,沉默,等待着被灌注灵魂。

      人群自然而然地围拢过来,形成一个巨大的、层层叠叠的圆圈。最内圈是瓦莱纳、勒菲弗,以及各区自发推举出来的、最有威望的老兵代表——大多是昔日的军士长、尉官,甚至还有几位校官。外面是密密匝匝的士兵。所有人都站着,挺直脊梁。

      瓦莱纳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扫过那些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复杂光芒的眼睛——有期待,有疑虑,有深沉的悲痛,更有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他看到了许多伤疤,许多残疾,看到了生活重压下过早的衰老,但也看到了那眼底深处,始终未曾熄灭的、属于军人的骄傲之火。

      “兄弟们,”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砂石摩擦般的质感,穿透了夜风的呜咽,传到尽可能多的人耳中。“法兰西近卫军的兄弟们。”

      简单的称呼,却让所有人的身体都微微震动了一下。这个称呼,已经多久没被公开提起,甚至被视为一种禁忌了?

      “我们在这里相聚,”瓦莱纳继续道,语速平缓,却字字沉重,“不是作为失业的工匠,不是作为被追捕的逃兵,不是作为被新主子嫌弃的旧仆。我们在这里,只有一个身份——皇帝拿破仑·波拿巴的士兵!是曾经让欧洲王冠颤抖的近卫军!”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沉的、压抑的共鸣,像地底岩浆的涌动。

      “看看我们周围,”瓦莱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激愤,“看看这座我们曾用生命保卫的城市!现在充斥着谁的军队?普鲁士人!俄国人!奥地利人!英国人!他们骑着马在我们的街道上耀武扬威,他们的刺刀对准我们的家园!而坐在杜伊勒里宫里的那个胖子,路易·波旁,他靠谁的刺刀回来?靠的就是这些外国人的刺刀!他把法兰西的荣誉,像破抹布一样踩在脚下,去舔那些外国君主的靴子!”

      怒吼声开始压抑不住地从人群中爆发出来。

      “他们回来了,干了什么?”瓦莱纳的言辞越来越锋利,如同出鞘的刺刀,“他们夺走了我们用战功换来的抚恤和荣誉!他们把三色旗扔进泥潭,挂上那早已被人民唾弃的百合花破布!他们清洗军队,把我们这些为法兰西流尽鲜血的人像垃圾一样赶走,换上那些只知道谄媚和逃跑的贵族废物!他们还想夺走我们的记忆,我们的光荣,想把皇帝的名字从历史中抹掉,想把我们这十几年征战的意义彻底否定!”

      “他们休想!”一个炸雷般的声音从人群中吼出,是勒菲弗。他脸上的伤疤在火光下狰狞跳动。

      “对!休想!” “我们还没死绝!” 怒吼声此起彼伏,汇聚成一股低沉的声浪。

      瓦莱纳举起手,人群再次慢慢安静下来,但那寂静中蕴含的力量更加可怕。

      “但这一切,还不是最可耻的!” 瓦莱纳的声音忽然变得嘶哑,充满了巨大的痛苦,这痛苦是如此真实,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脏,“最可耻的,最卑鄙的,最不可饶恕的罪行,发生在几天前,就在圣母院前的广场上,在我们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蓄力量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整个河滩死一般寂静,只有篝火噼啪作响,塞纳河水无声流淌。

      “他们……那些自称国王和解放者的人,”瓦莱纳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的血滴,“他们背信弃义!他们谋杀了已经放下武器、接受流放的皇帝!”

      尽管早有传闻,尽管心中已有最坏的猜测,但当这指控被如此明确、如此沉痛地当众说出时,人群还是像被重锤击中。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随即是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低吼。

      “他们不敢在战场上打败他,只能用阴谋和背叛!” 瓦莱纳继续控诉,他的眼睛在火光中燃烧,“他们把他像罪犯一样押上刑场,用卑劣的谎言宣判!他们甚至……甚至不敢用我们法兰西的断头台,从德国找来刽子手,用野蛮的双手剑……砍下了……砍下了他的头!”

      “啊——!” 一声无法抑制的、混合着极端痛苦与愤怒的嘶喊从人群某处爆发,随即引发了更多的悲鸣和怒吼。许多铁打的汉子,此刻用肮脏的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耸动。那不是软弱,那是信仰被彻底亵渎、精神图腾被暴力摧毁时,灵魂发出的尖啸。

      “然后,”瓦莱纳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悲痛而颤抖,但他强迫自己说下去,要让所有人看清这残酷的真相,“他们把他的头颅……挂在杆子上……示众!像对待最下贱的强盗一样!对着整个巴黎,对着整个法兰西炫耀他们的残忍和胜利!”

      “畜生!” “魔鬼!” “报仇!一定要报仇!” 怒吼声几乎要压过河水的流淌声,人群开始躁动,武器在手中攥紧,发出咯咯的响声。

      “是的,他们想彻底毁灭他,从□□到名誉。” 瓦莱纳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奇异的平静,但这平静比怒吼更令人心悸,“他们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们,就能让法兰西忘记她最伟大的儿子,就能让近卫军的鹰旗永远降落。”

      他再次扫视人群,目光如炬:“但是,他们错了。皇帝的遗骸,没有被他们玷污到底。” 他没有透露具体细节,但这暗示已经足够。人群中响起一片惊疑而希冀的低语。

      “皇帝的魂灵,更不会消散!” 瓦莱纳的声音陡然变得高亢,充满了一种近乎神圣的感染力,“它就在我们中间!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在奥斯特里茨的太阳里!在耶拿的号声里!在穿越阿尔卑斯山的足迹里!在守卫在金字塔下的誓言里!”

      他的话语点燃了记忆的火山。无数画面在每个人脑海中翻腾:皇帝骑着白马穿越枪林弹雨;皇帝在营火旁与士兵分食简单的口粮;皇帝用他那著名的犀利目光和简洁话语激励疲惫的军团;皇帝将荣誉军团勋章别在最普通的掷弹兵胸前……

      “现在,”瓦莱纳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冲锋号,撕裂夜空,“那些谋杀者,那些篡位者,那些依靠外国刺刀的懦夫,以为他们已经赢了。他们正在策划,要像碾死虫子一样,碾碎我们最后悼念皇帝的地方,要彻底抹掉他留在世上的最后痕迹,要让我们所有人都变成沉默的、顺从的奴隶!”

      他向前踏出一步,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五千名沉默的战士:“兄弟们!近卫军的兄弟们!我们还能沉默吗?我们还能忍受吗?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皇帝的牺牲被践踏,看着我们自己的荣耀被剥夺,看着法兰西重新戴上锁链,变回那个我们曾亲手打破的、腐朽的旧王朝吗?”

      “不能!” 五千个喉咙迸发出同一个声音,地动山摇。

      “那么,”瓦莱纳的声音达到了最高点,清晰,坚定,不容置疑,“就在今夜!就在此刻!让我们拾起近卫军的荣光!不是为了我们个人的生死,不是为了虚无的野心,而是为了皇帝未竟的伟业!为了法兰西的自由与荣耀!为了向全世界宣告:皇帝可以被谋杀,但帝国精神不死!近卫军可以被解散,但近卫军的意志永存!”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短刀,高高举起,刀锋在火光下反射出冰冷而决绝的光芒:“以皇帝和法兰西的名义!前进!”

      “前进!!” 怒吼声震天动地。

      但就在群情最激昂、几乎要立刻冲向巴黎街头的那一刻,一个苍老而异常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如同滚烫的熔岩中注入了一股清冽的泉水,奇异地将那沸腾的愤怒暂时凝滞。

      “等一下,孩子们。”

      人群分开,一个身影缓缓从外围走进内圈。那是一个老人,极其苍老,背驼得厉害,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橡木手杖。他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旧式近卫军大衣,上面没有任何军衔标志,但洗刷得异常干净,肘部和领口打着整齐的补丁。他头上戴着一顶同样老旧的平顶筒帽,帽檐下,是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如同干旱河床般的脸。但那双深陷的眼睛,却异常明亮,像是埋藏在灰烬深处的两粒火炭。

      很多人都认识他,或者至少听说过他。他是“老康斯坦丁”,一个活着的传奇。据说他追随波拿巴将军从土伦开始,经历了第一次意大利战役的所有辉煌,在金字塔下站过岗,在马伦哥扛过旗,在奥斯特里茨负过伤,在耶拿之后因重伤退役。他没有显赫的军衔,最高只到军士长,但他是那支最初、最纯粹的老近卫军活生生的化身,是皇帝军事生涯从始至终的见证者。

      瓦莱纳和勒菲弗立刻上前,恭敬地扶住老人。对于这些百战余生的老兵而言,老康斯坦丁这样的存在,其分量不亚于一面破损但神圣的战旗。

      老康斯坦丁走到一处篝火旁,慢慢地、借着勒菲弗的搀扶坐到了一块平坦的石头上。他喘了几口气,目光温和而深邃地扫过周围一张张年轻(相对他而言)而激动的面孔。

      “孩子们,”他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却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敲打在人心最深处,“你们要冲锋,要战斗,要为皇帝报仇,要光复荣耀……很好。这才是近卫军该有的样子。”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但是,在你们端起枪,迈开步子之前,我这个老朽,想再给你们……讲几个小故事。关于我们的皇帝,拿破仑·波拿巴,我所认识的那个人的故事。不是史书里写的,不是诗人歌颂的,就是一个老军士长眼里看到、心里记住的。”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狂怒的情绪被一种更深沉、更厚重的东西取代。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凝视着火光中那位风烛残年的老人。他的故事,将是出征前最后的、也是最珍贵的祭奠与动员。

      “第一个故事,”老康斯坦丁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过了时间的长河,回到了那个久远的年代,“发生在洛迪桥。那是1796年,第一次意大利战役。你们很多人可能都听说过那场战斗,知道皇帝(那时还是波拿巴将军)是如何冒着奥地利的炮火,亲自举着军旗,带头冲过那座狭窄的桥梁,激励了全军的士气。”

      他缓缓点了点头:“是的,那是真的。但我今天想说的,不是他冲锋的样子。我想说的,是那天深夜,战斗结束后的事情。”

      “我们赢了,但也死了很多人。桥头、河滩上,到处都是尸体和伤员。大家累极了,很多人倒头就睡。我那时候还是个愣头青,腿上挨了一枪,不算太重,但疼得睡不着。我就靠在辎重车旁,看着星空发呆。”

      “然后,我看到他了。波拿巴将军。他没有回指挥部,也没有休息。他就一个人在战场上慢慢地走,就着月光和尚未熄灭的火把光亮。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开始我以为他在查看地形。后来我才看清……他在看那些阵亡的士兵。”

      老康斯坦丁的声音变得更轻,却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他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来,用手轻轻合上那个士兵圆睁的眼睛。那个士兵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胸口被炮弹撕开一个大洞。将军就那样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然后,他解下自己肩上那条灰色的行军斗篷——不是什么好料子,但那是将军的斗篷——轻轻地,盖在了那个士兵的脸上和身上。”

      篝火旁,只有老人苍凉的声音和柴火噼啪的声响。

      “他就这样,在战场上走了大半夜,”老康斯坦丁继续说,眼中有点点晶莹在火光下闪烁,“给那些他能找到的、衣衫不整或面容暴露的阵亡者,盖上能找到的任何东西——破旗子,空麻袋,甚至从损坏的车辆上扯下来的篷布。他没有叫醒任何疲惫的士兵来做这件事,他就自己一个人做。”

      “我那时不明白。后来,我懂了。”老人抬起头,看着周围聆听的战士们,“他不是在做给活人看。他是在履行一个指挥官对牺牲者最基本的、也是最高的责任:尊严。哪怕是最普通的士兵,在为他、为法兰西流尽最后一滴血后,也应当有一份遮盖,一份体面。这是他心里铁一样的准则。直到后来他当了皇帝,这个准则也从未变过。在埃劳,在瓦格拉姆,在莫斯科撤退的路上……只要有可能,他都会下令尽力安葬阵亡者,绝不遗弃。他说过,‘士兵为我而死,我须为他们负责到底,无论生死。’”

      人群寂静无声。许多人的眼眶红了。他们想起了自己倒下的战友,想起了那些被遗弃在异国雪原或沙漠的兄弟,也想起了皇帝……想起了他被悬首示众的惨状。老康斯坦丁的故事,像一把盐,撒在了他们最痛的伤口上,却也点燃了更炽烈的火焰——为那份被敌人彻底践踏的“尊严”而战的火焰。

      “第二个故事,”老康斯坦丁歇了口气,继续道,“是关于名字的。”

      “那是在埃及,金字塔战役之后。天气热得能把石头烤化,我们很多人生病了,痢疾,热病。药品奇缺。皇帝——那时已经是第一执政了——每天都去野战医院。不是走马观花,是真正的巡视。他会走到每一个病床前,询问病情,跟军医讨论,下令调配他能找到的一切资源。”

      “有一次,我跟着他。他走到一个发着高烧、昏迷不醒的老兵床前。那个老兵我认识,叫让-巴蒂斯特,是个沉默寡言的下士,从意大利就跟着我们了。皇帝看了看他的病历,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然后,他转向旁边的院长,问:‘这个让-巴蒂斯特,是不是在阿尔科拉桥边,一个人用刺刀捅翻了三个奥地利掷弹兵,拖回了我们一面军旗的那个?’”

      “院长哪里记得这些细节,支支吾吾。皇帝却记得清清楚楚!他不仅记得那场战斗,还记得那个士兵的名字和事迹!他当即下令,用他专用的、从法国运来数量也不多的奎宁,优先给这个老兵用。他说,‘这样的勇士,法兰西不能失去。’”

      老康斯坦丁环视众人:“你们明白吗?他记得!不是几个将军,不是一堆数字,是一个个活生生的、有名字、有面孔、有故事的士兵!他记得我们吃的苦,流的血,立的功!他可能叫不全我们所有人的名字,但他知道,我们每个人,都是法兰西军队这个伟大整体的一部分,都是他依赖和信任的臂膀!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神,他是和我们一起在泥泞里打滚、一起挨饿受冻、一起分享胜利喜悦的统帅!”

      这番话,像重锤敲打在每一个老兵的心上。他们想起了皇帝在战前动员时,总能精准地提到某次艰苦的行军、某个惨烈的战场,激起全军的共鸣;想起了他将荣誉军团勋章授予最普通的士兵时,那简短却直指人心的褒奖;想起了他无数次说过的话:“我的力量源泉,来自于我的士兵。” 这种被记得、被重视、被视为一个“人”而不仅仅是炮灰的感觉,是旧王朝的贵族军官永远无法给予的。这也是他们为什么在皇帝遭遇如此不公和惨祸后,依旧无法割舍这份忠诚的根源。

      老人喘息着,他的体力显然在迅速流逝,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仿佛回光返照,要将生命中最后的光和热都燃烧出来。

      “最后一个故事……”他的声音更加微弱,周围的人不得不屏息凝神才能听清,“是关于……告别。”

      “那是……他第一次退位,去厄尔巴岛之前。在枫丹白露宫。我们这些老近卫军,奉命在庭院里列队,最后一次接受他的检阅。那时候,消息已经传开,大家心里……像压着一块铅。很多人哭了,虽然拼命忍着。”

      “他走出来。穿着那件我们都熟悉的灰色大衣。他没有穿皇帝的华服。他走到我们面前,看着我们。他的眼睛……我永远忘不了他的眼睛。没有失败者的颓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无边无际的悲哀,和对我们……深深的歉疚。”

      老康斯坦丁的泪水终于滚滚而下,顺着他刀刻般的皱纹流淌:“他开口说话。声音不大,有些沙哑。他说:‘近卫军的军官们,士官们,士兵们……我就要和你们告别了。二十年来,我始终看到你们走在荣誉和光荣的道路上……你们是我的骄傲,是法兰西的骄傲。’”

      老人几乎是在复述,每个字都带着当年的颤抖:“‘为了国家的利益,我牺牲了我的一切权利……我就要离去了,但你们,请继续为法兰西服务……她的幸福是我唯一的心愿,也将永远是我所祝愿的目标!……不要惋惜我的命运;如果我能愉快地同意活下去,那也只是要为你们的光荣效力。我要把我们所获得的成就都写下来……别了,我的孩子们!我本想把我你们都拥抱在我的心头;至少,让我吻一下你们的军旗吧!’”

      当老康斯坦丁哽咽着,努力模仿出皇帝当年亲吻军旗的动作时(尽管他手中只有那根橡木手杖),整个河滩上,响起了一片无法抑制的、低沉的、撕心裂肺的恸哭。五千名铁汉,在这一刻,任由泪水冲刷着面颊上的尘垢和硝烟痕迹。他们中许多人当时就在枫丹白露的庭院里,亲身经历了那肝肠寸断的一幕;更多人则无数次听战友讲述过这个场景。此刻,经由这位最年长的见证者口中再次重现,所有压抑的情感如山洪暴发。

      皇帝没有责怪他们未能挽回败局,反而将一切荣耀归于他们,将一切责任自己扛下,在最后时刻,念念不忘的仍是法兰西和他们的光荣!而他们,又为这位已经“牺牲了一切权利”的统帅,做了什么呢?看着他被欺骗,被流放,最终……被如此卑劣地谋杀!

      愧疚、悲痛、愤怒、还有那被重新唤醒的、誓死追随的狂热忠诚,在每个人胸中翻江倒海,混合成一种近乎毁灭性的力量。

      老康斯坦丁用尽最后的力气,提高声音,那声音虽然嘶哑破裂,却像最后的战鼓,敲打在每一颗流血的心上:“孩子们!你们听到了吗?他在最后,想的还是我们,还是法兰西!他没有背叛我们,是那些贵族,那些外国人,那些无耻的叛徒背叛了他,背叛了法兰西!他们不仅杀了他,还用最下流的方式侮辱他!他们践踏的,不仅仅是一个皇帝,是我们近卫军二十年的光荣,是法兰西用几十万兄弟的鲜血换来的尊严和骄傲!”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瓦莱纳和勒菲弗连忙扶住他。老人摆摆手,挣扎着,用那双燃烧的眼睛盯着所有人,一字一句,如同诅咒,又如同祝福:

      “现在,他躺在冰冷的土里,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而那些凶手,却在宫殿里喝着香槟,庆祝他们的胜利……孩子们!你们的皇帝在看着你们!法兰西在看着你们!近卫军的魂灵在看着你们!拿起武器!不是为了复仇的疯狂,是为了洗刷耻辱!是为了夺回尊严!是为了让皇帝,让我们所有倒下的兄弟,能够真正安息!让法兰西的太阳,重新升起!”

      说完这最后的话,老康斯坦丁仿佛耗尽了所有生命的烛火,身体软了下去,靠在勒菲弗怀里,只是那双眼睛,依然睁着,望着星空,望着遥远的、皇帝安息的方向。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但这寂静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随即,一种比先前任何怒吼都更可怕、更坚定的声音从人群中升起。那不是喊叫,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发出的、低沉而整齐的誓言,如同海啸来临前压抑的轰鸣:

      “皇帝万岁!法兰西万岁!近卫军万岁!”

      这誓言先是零星响起,随即迅速蔓延,汇聚,最终化为五千人整齐划一、响彻塞纳河畔夜空的咆哮:

      “皇帝万岁!法兰西万岁!近卫军万岁!!”

      声浪滚滚,惊起了河对岸树林中栖息的夜鸟,也仿佛撼动了巴黎沉睡的基石。

      瓦莱纳知道,火候到了。情感已经被老康斯坦丁的故事点燃到极致,理智也已被敌人的暴行和紧迫的形势逼到悬崖边缘。现在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演说,而是行动!是目标!是方向!

      他再次走到中央,举起手臂。吼声渐渐平息,但那股沸腾的、亟待喷发的力量,几乎让空气都开始扭曲。

      “兄弟们!老康斯坦丁告诉了我们,我们为何而战!”瓦莱纳的声音如同淬火的钢铁,冰冷,坚硬,锐利,“为了皇帝的尊严!为了近卫军的荣誉!为了法兰西的未来!现在,目标就在眼前!”

      他猛地转身,指向河对岸巴黎城中心的方向,那里,杜伊勒里宫的灯火在夜色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但是,我们不是莽夫!我们不能直接冲击防守最严密的宫殿和联军大营!那样是送死,毫无意义!”他话锋一转,展现出冷静的战术头脑,这是多年征战赋予他的本能,“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夺取武器!武装我们自己!然后,占领一个象征性的中心,向巴黎,向全法国宣告:皇帝的事业没有终结,人民的近卫军回来了!”

      他蹲下身,用短刀在沙地上迅速划出简略的巴黎地图。

      “这里,荣军院!”他的刀尖点在一个位置,“那里有军械库!虽然被联军部分控制,但留守兵力不会太多,而且我们对那里的结构了如指掌!第一队,由勒菲弗率领,突击荣军院军械库,夺取枪支、弹药、火炮!能拿多少拿多少,拿不走的,准备炸掉,不能留给敌人!”

      勒菲弗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这里,市政厅!”刀尖移向另一个点,“巴黎的心脏之一!占领那里,控制通讯,发布公告!第二队,跟我,目标市政厅!驱逐波旁傀儡的官员,升起三色旗!”

      “这里,巴黎卫戍司令部旧址!”刀尖指向第三点,“马尔蒙那条老狗现在可能在杜伊勒里宫,但司令部仍有留守人员和文件,打下它,打击叛徒的指挥系统,获取情报!第三队……”

      他迅速指定了另外几位有经验的前军官负责其他几个关键目标:军械工坊、主要桥梁的控制点、以及几个重要的印刷所(用于印制宣言)。

      “记住!”瓦莱纳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位队长和周围的战士,“我们是突袭!要快!要狠!要出其不意!得手后,迅速向市政厅区域靠拢汇合!如果遭遇联军主力,不要硬拼,利用街巷层层阻击,向工人聚集的东区撤退,那里是我们的根基!我们的力量,不仅仅在于我们手中的武器,更在于千千万万心中仍有火焰的巴黎人!只要我们打响第一枪,站出来,就会有人加入我们!”

      他的计划清晰而果断,充分考虑到了敌强我弱、但拥有突然性和内部熟悉度的优势。老兵们立刻领会了意图,各个队长开始低声召集自己的队伍,进行更具体的任务分派。

      没有复杂的战前祈祷,没有繁琐的仪式。最后的准备迅速而沉默地进行着。检查武器,绑紧鞋带,将容易发出声响的物件固定好。许多人从怀里掏出小心保存的三色帽徽,别在胸前,或系在手臂上。更多的人,只是默默地将老康斯坦丁讲述的故事,将皇帝最后的面容,将胸中那团熊熊燃烧的烈火,深深地压进心底,化为行动的力量。

      瓦莱纳走到老康斯坦丁身边。老人被安放在篝火旁,气息微弱,但神智似乎还清醒。

      “老爹,”瓦莱纳蹲下,握住老人枯瘦的手,那手冰凉,“我们要出发了。”

      老康斯坦丁的眼睛转动了一下,聚焦在瓦莱纳脸上。他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但瓦莱纳听清了:“……好……孩子……去吧……告诉皇帝……老近卫军……没有让他失望……”

      瓦莱纳用力握了握老人的手,重重点头,然后毅然起身。

      他最后一次面对集结完毕、如同即将离弦之箭的五千战士。火光映照着他们坚毅如岩石的脸庞,映照着他们眼中决死的寒光。破烂的衣衫遮不住贲张的肌肉和钢铁般的意志。

      瓦莱纳缓缓抽出了他的短刀,与勒菲弗和其他队长一起,将刀尖指向巴黎城中心那片灯火最为密集、也象征着压迫与背叛的区域。

      “近卫军——”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穿越一生、也注定将刻入这个夜晚的怒吼,

      “前进!!!”

      “为了皇帝和法兰西!前进!!!” 五千个声音化为同一个惊雷,炸响在塞纳河畔。

      下一刻,黑色的洪流决堤了。

      他们不再掩饰,不再潜行。五千双军靴踏在地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隆隆声,如同大地的心跳复苏。他们分成数股,如同锋利的箭矢,沿着预先规划好的路线,冲过河滩,冲上堤岸,冲进巴黎沉睡(或者说,假装沉睡)的街道!破烂的衣裳在疾奔中飞扬,简陋的武器在夜色中闪烁寒光,胸膛中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怒吼,终于冲破了喉咙,化为简单而狂暴的战嚎:

      “皇帝万岁!杀!!”

      脚步声、呼喊声、零星的枪械碰撞声,瞬间打破了巴黎夜的宁静,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冰水,整个城市,从塞纳河左岸开始,骤然沸腾!

      大战,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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