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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法兰西的血仍未冷 1814年 ...


  •   当巴黎城降下白旗,当路易十八的画像被重新挂起,
      当所有人都以为法兰西的雄狮已被永远锁入牢笼,
      只有我,拿破仑的老近卫军,嗅到了空气中一丝不同寻常的血腥味——
      这“死亡”,来得太安静了。

      巴黎的夜,来得早,且沉。

      一八一四年的冬末,塞纳河上漂浮的碎冰还未消尽,寒气已经先一步钻进了这座城市的每一道砖缝、每一个窗棂,也钻进了让-皮埃尔·瓦莱纳的旧伤疤里。左腿胫骨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阴沉的钝痛,像里头埋着一小块永不会融化的莫斯科冰雪。他站得笔直,像根钉死在荣军院残破拱门下阴影里的标枪,羊毛大衣厚重的下摆纹丝不动,只有呼出的白气,在昏黄煤气灯的光晕里倏忽消散。

      他眼前是塞纳河对岸的杜伊勒里宫。灯火比前几日多了些,勾勒出宫殿僵硬的轮廓。窗户里透出的光,是那种规规矩矩、温温吞吞的暖黄,和他记忆里皇帝在奥斯特里茨战役前夜,指挥部里彻夜燃烧的、仿佛能烤化地图的炽烈烛火,截然不同。那时空气里是皮革、雪茄、狂热和必胜信念混合的辛辣味道。现在,只有河水的湿腥,煤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某种庆典过后残留的、甜腻得发馊的香料气味。

      巴黎投降了。白旗升起来的时候,他就在香榭丽舍大街旁一条小巷的二楼,看着那些缀着波旁家族鸢尾花纹章的布幔,被一双双殷勤甚至迫不及待的手挂上阳台。人群沉默着,一种精疲力竭的、认命的沉默。但瓦莱纳的耳朵,多年在战场上淬炼过的耳朵,捕捉到了沉默底下别的东西:急促的低语,压抑的咳嗽,靴跟不安地碾过碎石,还有……铁器轻轻碰撞的闷响,在那些看似平静的紧闭门扉之后。

      皇帝退位了。被送走了。厄尔巴岛。地中海上的一个小点。比死亡体面,他们说。对法兰西也好。

      街上传来马蹄声,清脆,嘚嘚嘚,带着一种胜利者刻意放缓的从容。一队普鲁士枪骑兵巡逻而过,深蓝色制服,高高的羽饰头盔,马刀在路灯下偶尔反射一道冷冽的光。领头的军官下颌扬起,目光扫过街道两侧黑黢黢的窗户,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优越感。瓦莱纳把身体往阴影里又缩了缩,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大衣纽扣。皇帝走了,这些杂碎倒成了巴黎街头的主人。

      他转身,不再看那座宫殿。靴跟敲在石板路上,声音硬邦邦的,是他刻意维持的节奏。一个前近卫军老兵,就算脱下那身引以为傲的蓝白红制服,骨子里的步调也不能乱。

      穿过圣日耳曼区,景象更萧瑟了。店铺早早关了门,橱窗空空荡荡,像是被舔舐过的盘子。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蜷缩在紧闭的店门口,小脸脏兮兮的。一个裹着破旧披肩的老妇人,挎着空篮子,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没人交谈。连狗吠都听不见一声。

      太安静了。

      瓦莱纳的眉心微微拧起。不是那种大战刚结束、人人筋疲力尽的死寂。这是一种绷紧的、浮着一层薄冰的安静。他走过一家曾经生意兴隆的咖啡馆,门缝里漏出一点点光,还有极低的、含混的交谈声,在他经过的瞬间,戛然而止。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切断了。

      空气中飘来食物的气味,不是往常咖啡馆洋葱汤的暖香,而是……军营伙食的那种粗糙豆子和咸肉的味道,还混杂着马匹的骚膻。街角,堆着一些新鲜的沙袋,胡乱垒着,旁边散落着几块没砌完的路砖。几个穿着市政工服的人蹲在那里抽烟,火星在昏暗里明灭。他们的动作慢吞吞的,但瓦莱纳注意到,其中一个人始终侧着身子,眼睛没看手里的活计,而是瞟着街道的两头。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脚步放轻。阴影更浓了。这里离他栖身的破旧公寓不远。巷子深处,似乎有压抑的呜咽,很快又变成男人粗鲁的呵斥,然后是推搡和什么东西倒地的闷响。瓦莱纳停下脚步,手摸向腰间——那里没有佩剑,只有一把日常用的短刀。声音很快低了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远去的、踉跄的脚步声。不是抢劫,不像。倒像是……某种清算。

      他加快脚步,回到那栋散发着霉味和炖菜气味的公寓楼。楼梯吱呀作响。他的房间在三楼,狭小,寒冷,窗户对着内天井。桌上摊着一张旧的巴黎地图,边缘卷曲,上面用炭笔画了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箭头。墙角立着他那身褪了色但刷洗得干干净净的近卫军礼服,熊皮帽端正地放在上面,帽檐那道深深的凹痕,是某次冲锋时被流弹擦过的印记。

      他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走到窗边。对面楼里,住着一个在复辟政府新成立的“王室卫队”里混了个差事的前民团军官,叫什么杜布瓦。此刻,那扇窗户透着光,还传出走调的、欢快的歌声,夹杂着玻璃杯碰撞的脆响和男人粗野的笑。庆祝。庆祝他们的“王”回来了。

      瓦莱纳面无表情地看着,听着。那歌声里有一种虚张声势的亢奋,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他想起白天在河边,看到几个工人模样的男人,围着一个小贩的推车。小贩在卖廉价版画,最新畅销的题材:路易十八“仁慈”地返回巴黎,天使在空中撒花。一个工人拿起一张,嗤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但足以让旁边的人听见:“画得跟头涂了粉的猪似的。”周围的人没笑,也没附和,只是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各自散开了。那小贩吓得脸发白,赶紧把那张版画塞到了最底下。

      太多这样的碎片了。沉默底下压着的咒骂,顺从目光里一闪而过的火焰,街垒材料伪装成的垃圾,占领军故作镇定却频繁的巡逻,新贵们迫不及待又根基虚浮的狂欢……

      皇帝真的倒下了吗?那头科西嘉的雄狮,那个让半个欧洲在他靴子下颤抖的男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在一纸退位诏书后,被送去了一个阳光普照的小岛养老?没有最后疯狂的抵抗,没有近卫军血染枫丹白露宫的台阶,没有巴黎在巷战里化为灰烬?

      这不像是他认识的皇帝。更不像是皇帝离开后,这个他一手塑造、用鲜血和荣耀浸透了的法兰西,该有的反应。

      除非……

      一个冰冷的念头,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进他的脑海,然后盘踞,收缩。

      除非,那退位诏书不是终点。

      除非,那通往厄尔巴岛的旅程,永远无法抵达。

      除非,他们需要的不是流放,而是……彻底抹去一个符号。一劳永逸。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窗户。房间里黑暗隆咚,只有他的呼吸声,略显粗重。左腿的旧伤又疼了起来,这次带着灼烧感。

      他走到桌前,手指拂过地图上粗糙的线条。巴黎的脉络,街道,广场,桥梁……哪些地方易于控制,哪些是咽喉,哪些是死角。他闭了闭眼。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料气味,似乎又飘了过来。底下,藏着别的。铁锈味?还是……血腥味?很淡,几乎被冬夜的寒冷和城市的煤烟掩盖。

      但瓦莱纳嗅到了。

      他是个老兵,从意大利的泥泞,到埃及的沙漠,从奥斯特里茨的冰湖,到莫斯科的焦土。他见识过太多死亡,平静的,壮烈的,卑劣的。每一种都有它独特的气味。

      而此刻弥漫在这座城市上空的,是谎言和恐惧发酵的气味。在这层浓浊的气味之下,正有什么更尖锐、更黑暗的东西,在悄悄析出,弥漫。

      那东西,叫谋杀。

      不是战场上的搏杀。是背信弃义的,在阴影里完成的,针对一个已经放下武器之人的谋杀。

      他们会这么干吗?那些保王党,那些外国君主,那些害怕他影子的人?

      他们会。

      而法兰西,这头被暂时按住了头颅的雄狮,会如何?

      瓦莱纳睁开眼,在黑暗中,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顶熊皮帽上。帽徽早已被小心翼翼地取下藏好,但那个位置,似乎仍在黑暗中,反射着一点不存在的微光。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这冰冷而污浊的空气。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暴风雨前,大地屏住呼吸的那一瞬。

      他几乎能听到,那根维系着脆弱平衡的弦,在无形的重压下,正发出细微的、不堪忍受的呻吟。

      就在这时,远远地,从塞纳河的方向,也许是从荣军院,也许是从更西边,传来一声教堂的钟鸣。沉闷,悠长,在寂静的夜里孤零零地荡开。紧接着,又是一声。

      不是报时。

      瓦莱纳的脊背,一寸一寸地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钟声在持续,缓慢,规律,带着一种不祥的庄重。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冰冷的夜风灌进来。更多的钟声加入了,从不同的方向,此起彼伏,汇成一片缓慢而沉重的声浪,滚过沉睡——或者说,假装沉睡——的巴黎屋顶。

      这不是庆典的钟声。

      这是丧钟。

      为谁而鸣?

      答案,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他的心脏上。

      他猛地关上窗,隔绝了那催命的钟声,但声音依旧穿透玻璃,敲打在他的耳膜上,敲打在他的胸腔里,和他骤然狂跳的心脏混在一起。

      黑暗里,他站着,一动不动。许久,他抬起手,不是去擦眼角——那里干涸如沙漠——而是用力地、缓慢地,握成了拳头,指节在寂静中发出咯咯的轻响。

      喉咙里,一股铁锈般的血腥气翻涌上来。他把它咽了回去,咽进沸腾的脏腑深处。

      “法兰西……”他对着满屋的黑暗,无声地翕动嘴唇,气息灼热,“……在流血。”

      而血,从来不会白流。

      熊皮帽上的凹痕,在从窗户缝隙透入的、遥远的钟声微光里,似乎也跟着,无声地咆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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