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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拳头与卡在喉咙的秘密 “别看我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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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复习课,空气里飘浮着粉笔灰和绝望。
我盯着黑板上一道解析几何题,那些函数图像好像纠缠在一起的毛线团,而我手里没有一根针。旁边的周也用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我听见的音量,对同桌说:“有些人啊,做富二代花瓶可真好,脑袋空空还神游。”
血液“嗡”一声冲上头顶。最近关于我家境的流言,像潮湿的苔藓,悄悄在班级角落蔓延。
我转过头,声音很平静:“周也,你再说一遍。”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平时总是安静缩在座位上的我会直接对峙,随即哼笑:“我说什么了?实话还不让人说?你上次月考数学多少分来着?哦,没及格。”
理智那根细弦,“啪”地断了。
“别看我平时温温柔柔,”我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响声,全班瞬间安静,连讲台上老师的声音都停了,“但我发起火来,谁都挡不住。”
下一秒,我的拳头已经砸在了周也的课桌上——离她的手臂只有一寸。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那拳头拐了个弯,狠狠捶向她自己来不及收回、正指着我的手指。
“啊!”她尖叫起来。
世界一片混乱。老师的呵斥,同学的惊呼,周也的哭骂。我被赶出教室,站在走廊冰冷的瓷砖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拳头阵阵发麻,心里却是一片空茫的钝痛。
为一道永远解不开的题,为一句不知从何而起的恶意,也为这具似乎永远无法与“江晚清”这个柔软名字相匹配的、突然爆发的暴力。
下课铃像救赎般响起。
门开了,同学们鱼贯而出,经过我时投来各异的目光。最后出来的是陆衍川。他没看我,只是对匆匆赶来的班主任说了句:“老师,她情绪不太稳定,我先带她去冷静冷静,顺便……给她讲讲刚才落下的复习重点。”
他语气平稳,带着年级第一特有的、让人无法拒绝的可靠。班主任皱着眉看了我一眼,疲惫地挥挥手:“去吧,陆衍川你看着点她。江晚清,写 800字检讨明天交!”
我像提线木偶一样被陆衍川带离了那片令人窒息的目光。他没去办公室,也没去图书馆,而是拉着我穿过嘈杂的人群,走向旧教学楼背后几乎废弃的消防通道。
楼梯间光线昏暗,灰尘在从高处小窗射入的光柱里飞舞。
“看什么。”他对跟在后面探头探脑的男生说,语气不容置疑,“我给她补会儿课,别打扰。”
男生们讪讪离开。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我和他,以及我尚未平息的粗重呼吸。
“为什么?”他忽然问,背对着我,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她先骂我的。”我硬着头皮回答,鼻头发酸。
“我知道。”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依旧紧握的拳头上,“但你的解决方式,蠢得像自爆。”
我瞪他,想反驳,却说不出话。因为他说对了。那一拳砸出去,伤得最重的是我自己——我的形象,我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平静校园生活。
“走吧。”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这里不安全,去楼顶,那里平时没人。”
旧教学楼的楼顶,是我们这类“问题学生”心照不宣的秘密基地。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空旷的水泥平台展现在眼前,风声呼啸,仿佛能吹走所有烦恼。
我们刚踏上平台,却瞥见另一侧边缘,似乎有个高大的男生身影一闪而过,翻过矮墙,消失在对面的辅助楼楼顶。
“谁?”陆衍川眉头一皱,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拉起我的手,“跟上去看看。”
他的手掌很热,紧紧包裹着我冰凉的手指。我们沿着狭窄的检修通道,攀上连接两栋楼的低矮平台。这里堆满废弃建材,是个隐蔽的角落。
没站稳,我因惯性往前一扑,手猛地按在陆衍川腹部。
隔着一层薄薄的校服衬衫,手下触感分明,坚硬而富有弹性,壁垒分明。
我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脸腾地红了。
陆衍川也僵了一下。昏暗的光线下,他耳根似乎也有些红。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抬手,解开了校服外套的扣子,接着,竟然把里面T恤的下摆也往上拉了一些。
“你……”我目瞪口呆。
只见那条普通的白色中号男士内裤(显然是洗得发旧),其松紧带的上缘,竟然被他拉得极高,几乎卡在了肋骨之下,像一件古怪的肚兜,松垮垮地挂着精瘦的腹部。
“看清楚了?”他语气有点窘,却强装镇定,“小心点,别乱碰。裤子……真的很松,要掉。”
荒谬感冲散了所有尴尬和之前的怒火。我看着他这副滑稽又无比认真的样子,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陆衍川……你……哈哈哈……你就不能穿条合身的裤子吗!”我边笑边捂着肚子。
“能省则省。”他抿了抿嘴,迅速拉好衣服,重新变回那个一丝不苟的优等生模样,只是脸颊的微红还没完全褪去,“笑够了?”
我擦擦眼泪,点点头,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忽然就松了。
他这才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黑色皮质卡夹,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银行卡。卡面很普通,甚至有些磨损。
“给你。”他把卡递到我面前。
“什么意思?”我愣住了。
“补课费。”他看向别处,声音很轻,却清晰,“我打听过校外一对一的价格。按市场价七折算,预付十次课时。我数学很好,可以帮你补到期末。你的成绩……”他顿了顿,没说出“很差”两个字,“提升空间很大。”
风很大,吹乱他的头发。我看着他手里那张薄薄的卡,又抬头看他认真到近乎执拗的眼睛。这一刻,这个人设从未如此清晰而具体地砸在我面前。他不是在施舍,也不是在炫耀,他是在用他能想到的、最笨拙也最郑重的方式,维护他自己那点摇摇欲坠的自尊,同时,也想真正地“帮”我。
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接那张卡,而是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
“陆衍川,补课可以。但我不来这里,也不去什么收费的自习室。”
“去我爷爷奶奶家吧。”
他猛地抬眼,瞳孔里闪过一丝错愕。
我对他笑了笑,第一次在这种对峙里感到了一丝笃定:
“奶奶做的饭,很好吃。比食堂好吃一百倍。”
“而且,”我补充道,声音在风里飘散,“家里大,很安静,没有松掉的裤子,也没有……需要翻墙才能来的楼顶。”
他握着卡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似乎有光轻轻晃动了一下,像被投石击中的水面。
远处传来上课的预备铃声,悠长而空旷。
我们在废弃的楼顶角落,拿着那张代表着“清贫的尊严”与“笨拙的善意”的银行卡,和一句关于“家”与“饭菜”的邀请,完成了第二次无声的、震耳欲聋的交锋。
这一次,没有泥塘,没有布娃娃。
只有呼啸的风,和他即将被我拉入的、那个他可能从未想象过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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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