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莉安娜》徐道秋

2、幸运

　　什么是幸运？
　　你像死狗一样发了疯地祈祷，向你所知道的每一位神明无声呐喊，尖叫着说你想要活下来，然后愿望成真了。
　　她倚在马桶边，精神萎靡。
　　只是你不再是你。
　　克莱尔勾着洗手池踉跄站起，她拧开水龙头，捧一把清水按在脸上。
　　“可怜孩子，”它故作娇俏的声线里还夹着电流音，听起来有些诡异，“喝温水有助于缓解呕吐后遗症，厨房已经准备好了一切——饮料、饭菜，还有一些小点心，你今天想在哪里用餐？”
　　“餐厅就好。”
　　大脑还在胀痛，她没有对着一个非人造物打开话匣的心思。
　　“好的。”
　　卫生间里终于只剩她自己。犹豫半晌，克莱尔还是鼓起勇气看向镜柜。
　　一张年轻的面孔跃然其上。
　　红嘴唇，高鼻梁，绿眼睛……她不由揪住头发，却被丝丝痛意唤回神智。
　　她看向手掌，金线般的发丝从指尖淌下，恍若爬进心底，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
　　克莱尔清晰地知道那是罪恶感。
　　在醒来的这一个星期里，她都羞于面对这张陌生的脸庞——它无时不刻地提醒她，自己占据了一个孩子的身体。尽管克莱尔死时也才三十多岁，正值青年，但这具身躯的原主人，玛莉安娜的人生都还没有正式开始，她甚至还在上中学的年纪。
　　一切就这样戛然而止。
　　“亲爱的玛丽，”哈特小姐回来了，它浮在镜柜上不满地叉腰，胸脯像是要挤出镜面，“你的动作实在有些慢了。”
　　到底为什么管家AI会有这种疑似擦边的动作，这里不是所谓的Omega女校吗？
　　玛莉安娜已经有些疲惫了，虽然她才起床不久。
　　呕吐几乎带走了她全部力气，趴在马桶边上时玛莉安娜真以为胃袋会掉出自己的嘴巴。
　　“当然，我能理解你没有什么精力，”它话锋一转，“然而作为新娘预备役，随时维持生活情趣也是一种很重要的技能……”
　　玛莉安娜只当它在放赛博朋克经书屁。
　　作为21世纪来的土包子，她一开始还对星际时代的高科技感到好奇。
　　直到有一天聒噪的橙色小人开始随地大小现。
　　没错，字面意义上的。
　　它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一切建筑物或其他电子产品的表面，只要足够光滑能够成像，还有校内随处可见仿生人内。
　　只要有人呼唤，它能随便钻进任何一个里面，像开机甲一样控制这些“躯壳”为任何一个需要的Omega提供相应服务。
　　养病的这些天里她已经充分领教过这种本事了。
　　多好的“安全保卫措施“。
　　实话实说，没有任何一个经历过跟踪和监视的人能够轻易接受这种所谓的“照顾”。
　　炫目的警灯和敷衍的警察……
　　随着记忆闪回，她的胃中再度翻起浪花。
　　“请抓紧时间，”哈特小姐再次催促，“我为你预约了今天上午10点的复检，尽管还早，但一直磨蹭也不行，守时可是人类社会发明的最伟大的传统美德……”
　　就在一周前，玛莉安娜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座舱室里，雷同的惨白色让她险些以为自己被带回了实验室里。
　　只是从研究员变成了实验动物。
　　于是一时顾不得剧痛的胸口和无力的肢体愤然挣扎起来。警报响起，有白大褂及时制止了她。不知道他们按了哪里释放出镇静气体，令她提不起任何力气，没让那些导管彻底断连。
　　他们背对她围成一圈，激动地说着于她而言理应完全陌生却又能奇妙听懂的语言。
　　“即便是星际时代……”“医学奇迹……”
　　一个人被枪弹爆头还能救活过来确实是种神迹。
　　玛莉安娜很快便晕了过去，再次清醒已经是黄昏时分。
　　在几个人的围绕下，她出舱了。
　　先是舱体摆放的角度从平躺抬升为站立，接着刺进皮肤的软管悄然撤离身体。
　　针孔处的痛意在几秒内变为瘙痒。她低头看去却发现伤口已经愈合了，皮肤光滑得像是从未受过任何损伤。
　　与第一次不同，玛莉安娜感到自己的体力很充沛。
　　几道喷气声后，舱门大开，三级矮梯从她脚下延至房间的地板上。
　　一个年轻姑娘捧来浴衣为她穿上。她看到她黑发盘起，只余一些卷曲的碎发扬在半空。
　　玛莉安娜在她的搀扶中拾级而下，低头穿好递过来的拖鞋。再抬首，她终于看到她的正脸。是盈满书卷气质的美丽面庞。
　　只是眉眼间带着忧郁，似乎欲言又止。漂亮的绿眼睛里好像还含着泪。
　　“玛丽……”
　　谁？
　　玛莉安娜呆愣地看着她，思绪还在开岔：她的声音也很好听。
　　为什么会觉得她很熟悉呢……我明明不认识她。她被颊边温热引回注意，是这姑娘在轻抚她的脸。
　　她……也是女同？
　　“你是谁？”玛莉安娜本能地问起，嗓音里带着涩意。
　　睫毛忽闪，她的泪水终于决堤。
　　“贝拉……贝拉-罗利安……”她紧抱着玛莉安娜哽咽，“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
　　真的假的……
　　是错觉吗，她似乎闻到了伤心的味道。
　　玛莉安娜犹豫着，最后还是伸手回抱，贝拉哭得更惨了。
　　她也终于确定那是一种带着热量的潮湿的味道，有些像人堆相挤散发的潮气，相较而言，前者的气息要更加好闻更加清澈一点，没有那么臭。
　　她不由地张嘴，希望通过这种气味分辨出更多信息。
　　“等等！等等！”一个白大褂冲了过来，手里还举着类似雾化器的东西。
　　他指挥着其他两名女性把贝拉从玛莉安娜的怀里拉出来，让她们使用器械。
　　医生则打开了空气净化系统和窗户，接着气喘吁吁地倚在墙面上。
　　片刻后，那种莫名的气息不再产生并逐渐消散。面罩撤下，贝拉的情绪也稳定下来。虽然还在流泪，但情况好了许多。
　　年长的女性环住贝拉，低声对她说了些什么，随后带着她离开。
　　玛莉安娜注意到她在转身时，和医生有过对视，像是确认了什么。
　　这时另一个看起来最小的女孩主动上前，半拖半搀扶地带她坐到诊疗床上。
　　她借机用余光扫过治疗舱。
　　“看起来学姐失忆了，”小姑娘轻哼，手指卷着白金的发尾，“艾米利亚·卡罗斯，叫我艾莉就好，艾米也行，随你喜欢。”
　　她自以为隐晦地打量玛莉安娜。
　　最好的朋友？
　　啧。
　　脸倒还是那副聪明样，可看眼神又感觉不太灵光。身上的伤会扯到脑子吗？
　　玛莉安娜不敢说话。
　　一些画面在眼前浮现，她立刻装作头痛，顺理成章地趴在诊疗床上。
　　“有想要呕吐的感觉吗？“
　　医生立刻赶来，唤出几块光屏，他的眼睛扫过一串串图形和文字，不时在半空写写画画。
　　“有一点，“交叠的双臂遮住表情，玛莉安娜试图思考现状。
　　子弹穿脑的痛意不可能伪装出来，除非所谓的死亡记忆是场精心排布的戏剧。那一切又由谁主导，目的为何？
　　她真的开始头疼起来，还伴随着天旋地转般的眩晕感。
　　大约人就是不能谎称病痛吧，否则真的会出现对应症状。
　　“你只是有些脑震荡，“医生终于得出了结论，“除此之外一切正常，其实今天就可以出院了，不过我还是建议今晚先留在校医院，方便后续观察以防万一。“
　　“所以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假若这真是一场伪装精妙的实验，为了一切顺利进行，这些龙套一定会陪自己演下去。至少短时间内不用担心生命安全。
　　她又想起贝拉-罗利安，她看上去真的非常伤心，并不像是演技。
　　“……你生病了，只是一点小感冒，在打喷嚏的时候没有站稳，后脑勺落在楼梯上把自己砸晕了过去。“
　　玛莉安娜没有错过那一瞬间的迟疑。
　　不，只是单纯的感冒并不会导致胸口剧痛。并且那种痛感不像单纯来自身体内部。
　　她还记得第一次短暂清醒时的那两个短语，“星际时代“”医学奇迹“，只是脑震荡后遗症并不至于用上这一类的描述，最少要达到起死回生这样的程度才行。
　　那么所谓的“星际时代“又指什么呢，单纯的故事背景吗？
　　听起来像是什么娱乐小说的设定。
　　“因为出了很多血，所以其他学员送你来的时候吓坏了，尤其是贝拉，她真的是你很要好的朋友。“
　　年长的女性回来了，话中主角跟在她身后，眼圈依旧红肿。
　　“你可以叫我莫德女士，“她招呼着艾莉，”时间不早了，你们两个先回去吧。帕德里科小姐会留在校医院呆上一晚，如果没有其他意外，她明天就可以出院了，不用太担心。“
　　“再见，“玛莉安娜勉强撑起肩膀。
　　“再见。“
　　“幸苦你了，史密斯医生，“莫德女士和他握手，”这边就不占用你的时间了。“
　　“没事的，校长女士，“他看起来晕乎乎的，嘴上还挂着迷之微笑，”一切都好，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就先离开了。“
　　“再见。“
　　“你看起来有很多疑问，“她拉过椅子坐下，”作为校长，我理应为你提供一些帮助，尤其是在你失忆的情况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