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落雪时》绘梦法影

2、海棠花下忆 沈清晏归老

　　沈清晏回到位于南城的老宅时，母亲正靠在床头咳嗽，脸色苍白得像纸。“娘，药买回来了。”她强压下心头的波澜，快步走到床边，将药包放在桌上，熟练地生火煎药。

　　老宅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青砖灰瓦，院里种着一棵老海棠树。如今海棠树落了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寂。沈清晏望着那棵树，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七年前。

　　那年她十五岁，是北平城里有名的沈家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却带着几分执拗。陆景渊是父亲好友的儿子，比她大三岁，刚刚考入燕京大学，温文尔雅，是无数名门闺秀的心上人。

　　第一次见面是在沈家的海棠花宴上。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站在海棠树下看书，阳光透过花枝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沈清晏不小心撞到了他，怀里的书散落一地，她慌乱地去捡，却与他同时握住了一本《漱玉词》。

　　“抱歉，沈小姐。”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带着淡淡的书卷气。

　　她抬起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瞬间红了脸颊，像熟透的樱桃。“不……不怪你，是我太莽撞了。”

　　从那以后，陆景渊便成了沈府的常客。他会教她写策论，会陪她在海棠树下练字，会在她被父亲训斥后，偷偷塞给她一块桂花糕。他知道她不喜欢被束缚在深闺里，知道她向往外面的世界，知道她心里藏着对家国的忧虑。

　　“清晏，女子也可以有家国抱负，不必困于方寸之地。”他曾在海棠花下对她说，“将来，我想投身报国，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那时的她，眼神亮晶晶的，用力点头：“我愿意。景渊哥，无论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你。”

　　年少的誓言犹在耳畔，可现实却早已物是人非。乙巳年，日军逼近北平，父亲不愿投降，被日军抓走，下落不明。母亲大病一场，沈府败落。陆景渊当时正在外地组织学生运动，临行前托人带信，让她等他回来，一起逃离北平。

　　可她等不及了。日军四处搜捕抗日家属，母亲的病越来越重，她只能带着母亲连夜出逃，辗转到了天津。她没有办法联系他，也不敢联系他，怕自己的存在会成为他的累赘。她以为，只要她走得远远的，他就能安心报国，就能平安无事。

　　可她不知道，她的不告而别，给陆景渊带来了多大的打击。他回来后，面对的是空荡荡的沈府和她早已远走的消息，疯了一样四处寻找，却杳无音讯。后来，他投身抗日队伍，辗转于华北各地，每到一处，都会打听她的消息，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不愿放弃。

　　药香袅袅升起，打断了沈清晏的思绪。她端着煎好的药走进房间，扶起母亲，将药碗递到她嘴边。“娘，趁热喝了吧。”

　　母亲喝了药，咳嗽渐渐平息，拉着她的手，眼神复杂：“清晏，你这次回来，是不是……遇到景渊了？”

　　沈清晏的心猛地一沉，勉强笑了笑：“娘，您怎么会这么问？我没遇到他。”

　　“你瞒不住娘。”母亲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你刚才回来时，眼神不对。而且，这几天总有陌生人在巷口徘徊，我猜，是他找来了。”

　　沈清晏沉默了。她知道，母亲一直很喜欢陆景渊，早就把他当成了半个儿子。当年她不告而别，母亲虽然没有责怪她，却一直替她惋惜。

　　“娘，就算遇到了，又能怎么样呢？”她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现在是什么世道？他是日军悬赏捉拿的人，我跟着他，只会拖累他。而且，我们早就不是当年的我们了。”

　　“傻孩子。”母亲叹了口气，“感情这东西，哪能说断就断？当年你爹和我，也是在战乱中相识相知，一路走来，磕磕绊绊，可从来没有想过放弃彼此。景渊这孩子，重情重义，他既然找来了，就说明心里一直有你。”

　　“可是娘，我只想守着您，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平安？”母亲眼神黯淡下来，“在这乱世里，哪有真正的平安？你爹当年就是想守着这一方安宁，才落得如此下场。清晏，人活一世，不能只想着苟且偷生。景渊在为国家拼命，你也该为自己的幸福争取一次。”

　　母亲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沈清晏的心上。她何尝不想争取？可理智一次次提醒她，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三年的时光，还有乱世的硝烟和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沈清晏警惕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向外望去。

　　雪地里，陆景渊站在海棠树下，身上落满了雪花，像一尊雪人。他没有靠近房门，只是静静地望着窗户的方向，眼神执着而深情。

　　沈清晏的心脏猛地一缩，连忙放下窗帘，背靠着墙壁，大口喘着气。他果然跟来了。他的执着，让她既感动，又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