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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海妖的歌声 晚上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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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平星镇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黑暗中睁开了它浑浊的眼睛。
何止韵站在“凌晨三点”酒吧的街对面。寒风凛冽,吹得她脸颊生疼,但她仿佛感觉不到冷。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的黑色大门。
门上没有招牌,只有一行用霓虹灯管弯成歪歪扭扭的字——“凌晨三点”。灯光是暧昧的粉紫色,在夜色中一闪一闪,像某种不怀好意的暗示。
里面隐隐传来沉闷的鼓点和人群的喧嚣。
那是她弟弟工作的地方。也是他极力想要向她隐瞒的世界。
下午在老宅的对话,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上。何嚣燐手腕上那道触目惊心的淤青,和他闪躲的眼神,像无声的控诉,告诉她:这里发生的一切,远比他说的“唱唱歌”要复杂得多,也要肮脏得多。
她深吸一口气,拉了拉围巾,遮住半张脸,然后穿过马路,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门内和门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耳膜上。浓烈的烟味、酒精味,廉价香水味和汗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浑浊气流,扑面而来。
灯光昏暗而暧昧,五颜六色的射灯在舞池中疯狂旋转,切割着舞动的人群。男男女女在昏暗的角落里搂抱亲吻,发出肆无忌惮的笑声。
何止韵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她从未踏足过这样的地方。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陌生、压抑,恐惧。
她找了个最角落的卡座坐下,将自己隐藏在阴影里。一个穿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女服务员走过来,不耐烦地把酒水单扔在桌上。
“喝什么?”语气冷淡,带着职业性的疲惫。
何止韵看了一眼酒水单,上面全是些花里胡哨的鸡尾酒名字,价格贵得离谱。
“一杯橙汁。”她说。
服务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轻蔑和不解,似乎觉得她出现在这里是个异类。
“没有橙汁。只有酒。”服务员冷冷地说。
“那就……一杯苏打水,加冰。”何止韵坚持。
服务员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何止韵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搜寻。这里的人,似乎都卸下了白天的伪装,露出了最原始,最贪婪的一面。有人在疯狂地灌酒,有人在赌桌上声嘶力竭地叫喊,还有几个明显喝醉了的男人,正对着舞台上的钢管舞女郎吹口哨,做出下流的手势。
她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
嚣燐……就在这样的地方工作?
舞台上,一个穿着亮片比基尼的女郎正在跳钢管舞,动作大胆而挑逗,引起台下一阵阵尖叫和口哨声。
何止韵移开目光,不忍再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午夜十二点,场内的气氛越来越热烈。DJ放了一首节奏感极强的舞曲,人群像疯了一样涌向舞池,疯狂地扭动身体。
何止韵感到一阵眩晕。这里的空气太浑浊了,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全场的灯光突然熄灭。
音乐也戛然而止。
人群发出一阵不满的嘘声。
几秒钟后,一束惨白的追光灯,猛地打在舞台中央。
一个身影,出现在光束里。
何止韵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何嚣燐。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绸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片苍白的胸膛。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繁复的黑色纹身。下身是一条紧身皮裤,勾勒出修长笔直的腿部线条。
他的脸上化了妆。苍白的粉底,深色的眼影,让他的五官显得更加立体,更加妖异。那颗标志性的朱砂痣,在惨白的灯光下,红得像一滴血。
他抱着吉他,坐在高脚凳上,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整个酒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安静得诡异,令人不安。
何嚣燐缓缓抬起头。
那一瞬间,何止韵几乎认不出他。
他的眼神,不再是白天里那个局促疲惫的弟弟。那是一种空洞迷离,带着致命诱惑的眼神。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嘲弄这个世界,也像是在嘲弄他自己。
他拨动了琴弦。
没有激烈的节奏,没有喧嚣的伴奏。只有一把吉他,和他低沉沙哑,仿佛带着钩子的嗓音。
他唱的是一首英文歌,旋律舒缓,带着一种颓废的蓝调风格。
“I'm a prisoner of my own device...(我是自己欲望的囚徒)”
他的声音,像最醇厚的酒,又像最锋利的刀。在昏暗的酒吧里,像一条无形的蛇,悄无声息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缠绕住心脏。
何止韵屏住了呼吸。她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那声音里,有绝望,有堕落,有玩世不恭,还有令人心碎的破碎感。
人群再次沸腾了。但不是疯狂的呐喊,而是一种压抑的、近乎狂热的迷恋。
“海妖!海妖!海妖!”有人开始有节奏地呼喊他的外号。
女人们,无论是年轻的女孩,还是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都痴迷地看着台上那个男人。她们的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欲望和占有欲。
何嚣燐似乎很享受这种注视。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嘴角的笑意加深,眼神像带着电流,与台下的女人们一一对视。
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女人,都会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
他开始与台下互动。
“这首歌,送给……坐在第一排的这位美丽的女士。”他微微倾身,对着一个珠光宝气、身材臃肿的中年女人,露出一个蛊惑人心的微笑。
那女人激动得满脸通红,尖叫着站起来,伸手去抓他的手。
何嚣燐没有躲开。他任由那个女人,用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抚摸,甚至暧昧地挠了挠他的掌心。
何止韵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
她看着台上那个任由陌生女人抚摸,笑得轻浮浪荡的男人。那是她的弟弟。是那个小时候,被人欺负了会红着眼眶躲在她身后,是那个会把唯一的包子分给她吃的弟弟。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几乎要吐出来。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海妖!再来一首!”
“安可!安可!”
何嚣燐站起身,对着台下微微鞠躬。他的动作优雅,却带着一股风尘气。
“谢谢各位捧场。”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不过,唱歌也是要力气的。各位老板,是不是……该给点鼓励?”
话音刚落,台下顿时一片混乱。
钞票,像雪片一样飞向舞台。
十块的,五十的,甚至还有几张红的大面额钞票。
何嚣燐站在舞台中央,微笑着,看着那些钞票落在他的脚边。他没有立刻去捡,仿佛在享受这种被金钱“供奉”的感觉。
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珠光宝气的胖女人,扭着水桶腰走上舞台。她手里捏着一叠厚厚的百元大钞,没有扔在地上,而是直接塞进了何嚣燐敞开的衬衫领口里。
钞票的边缘,刮过他苍白的皮肤,留下几道红痕。
何嚣燐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微微低下头,方便那个女人动作。
“小燐啊,今晚下班有空吗?姐请你吃宵夜。”胖女人凑近他,肥腻的手掌在他胸口拍了拍,声音大得连角落里的何止韵都能听见。
何嚣燐勾起嘴角,俯身凑到那女人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女人顿时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满足又放荡的大笑,用力拍了一下他的屁股,心满意足地走下了台。
何止韵浑身冰凉。她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看着何嚣燐弯腰,一张张地捡起地上的钞票。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灯光打在他低垂的脖颈上,那里有一道像是被指甲抓破的血痕。
那是刚才那个胖女人留下的。
他不在乎。甚至以此为荣。
何嚣燐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他拿起麦克风,正准备说什么。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酒吧最阴暗的那个角落。
他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脸上的笑容,像一张被撕碎的面具,从中间裂开,然后片片剥落。
他看到了她。
何止韵。
她就坐在那里,静静地,像一个幽灵。她的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穿过迷离的灯光,直直地刺进他的心脏。
何嚣燐瞳孔收缩,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握着麦克风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麦克风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啸叫声——“吱————!!!”
这声音像一把钢锯,锯断了酒吧里所有暧昧狂热的氛围。
人群发出一阵不满的抱怨。
“搞什么啊!”
“会不会唱歌啊!”
“海妖,你他妈怎么了?”
何嚣燐像是被那啸叫声惊醒了。他猛地扔下麦克风,像是扔下一块烧红的烙铁。
麦克风掉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然后是持续沉闷的回声。
他什么也听不见了。周围的一切喧嚣、抱怨、音乐,都像潮水一样退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角落,和那个静静地看着他的女人。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逃。想立刻从这个地方消失。想钻进地缝里。
但他动不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舞台上。
何止韵站了起来。
她推开椅子,动作很慢,却很坚定。她穿过拥挤的人群。那些试图搭讪的男人,在她的目光下,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她像一个走在红海中的摩西,周围是混乱的欲望之海,而她,只有一片冰冷绝望的孤岛。
她走到舞台边缘,停了下来。
舞台很高,她需要仰视他。
就像小时候,她仰视那个保护她的弟弟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仰视的,是一个站在污泥里,浑身沾满了金钱欲望的陌生的“海妖”。
两人隔着舞台的边缘,沉默地对视。
酒吧里的其他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诡异的气氛。喧闹声渐渐小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她是谁?”有人窃窃私语。
“不知道……没见过。”
“海妖的情人?”
“不像……你看那眼神……”
何嚣燐看着台下那个仰视着他的女人。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失望,却让他感到窒息的悲伤。
那种平静,比任何指责和怒骂,都让他痛苦一万倍。
他想解释。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想说“我只是在工作”,想说“姐,你别这样看着我”。
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事实就摆在眼前。他刚才所做的一切,每一个笑容,每一次抚摸,每一句暧昧的低语,都像一把把刀子,把他所有的谎言,都切割得支离破碎。
何止韵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话。
周围太吵,没人听见她说了什么。
但何嚣燐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回家。”
说完,她转过身,没有再看任何人,径直朝着酒吧的后门走去。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雪中不肯弯腰的树。
何嚣燐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紧,然后捏碎。
痛。撕心裂肺的痛。
“海妖,怎么回事啊?还唱不唱了?”台下有人不耐烦地喊道。
“就是,不唱就退钱!”
“妈的,扫兴!”
何嚣燐猛地转过头,看向台下那些叫嚣的人。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暴戾,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滚。”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离得近的几个人,被他眼里的狠戾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何嚣燐不再理会他们。他跳下舞台,甚至没有去捡地上散落的钞票,跌跌撞撞地,朝着何止韵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他推开后门,冲进寒冷的冬夜。
后巷里,堆满了垃圾和积雪,散发着腐烂的气味。
何止韵站在巷口,背对着他,似乎在等他。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如雪。
何嚣燐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白色的哈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
“姐……”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我可以解释……”
何止韵看着他。看着这个穿着单薄的演出服,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脸上还带着未卸的、妖异的妆容,眼神里充满了恐慌和无助的弟弟。
她的心,像是被泡在冰水里,又像是被放在火上烤。
“解释什么?”她轻声问,声音平静得可怕,“解释那些钱?解释那个女人摸你的手?还是解释……你塞在衬衫里的那些钞票?”
何嚣燐的脸色,比月光还要惨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解释,在赤裸裸的现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这就是你说的‘唱唱歌’?”何止韵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这就是你说的‘轻松,钱也不少’?”
“不是的,姐……”何嚣燐慌乱地摇头,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的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只是……”
他想说“我只是为了赚钱”,想说“我没有真的做什么”,想说“我是干净的”。
但何止韵的目光,落在他敞开的领口,那里还露着半截刚才那个女人塞进去的钞票。
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悲哀。
“何嚣燐,”她叫他的全名,声音像一把重锤,砸在他的心上,“你到底,在做什么?”
何嚣燐僵在原地。伸出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法洗清他身上的污泥了。她看到了。她看到了他最不堪,最肮脏的一面。
那个他拼命想要在她面前维持的、哪怕只是表面“正常”的假象,彻底破碎了。
“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泞的靴子,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只是……想让你过得好一点……”
“用这种方式?”何止韵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哭腔,“用你的尊严?用你的身体?去换那些钱?”
“我没有!”何嚣燐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嘶声喊道,“我没有!我没有卖身!我只是……陪她们喝喝酒,唱唱歌……让她们摸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绝望的呜咽。
“可是,她们给的钱多……姐,我只是想让你……让你不用再那么辛苦……”
“闭嘴!”何止韵厉声打断他,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何嚣燐,你听着!我不需要你的钱!我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换来的钱!那让我觉得恶心!让我觉得……我吸的是你的血!”
她的话,像一把把匕首,狠狠地刺进何嚣燐的心脏。
恶心。
她说,他让她觉得恶心。
何嚣燐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他扶住冰冷的墙壁,才没有倒下。
“呵……”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是啊……我很恶心……姐,我就是这么恶心的人……你看到了……这就是真实的我……”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泪顺着他化了妆的脸颊滑落,冲出一道道黑色的痕迹,像丑陋的泪痕。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他的声音变得空洞而麻木,“你可以走了。回你的大城市去。忘了我这个……恶心的弟弟。”
他说完,转过身,背对着她,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往巷子深处走去。他的背影,在月光下,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随时都会被寒风吹散。
何止韵看着他的背影,心脏像是被撕裂了一般疼痛。
“何嚣燐!”她大声喊他的名字。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我不会走的。”何止韵擦干眼泪,声音坚定,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走。”
何嚣燐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加快了脚步,消失在黑暗的巷口。
何止韵站在原地,任由冰冷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被彻底捅破了。她看到了深渊,而她的弟弟,正在那深渊里,一点点地沉没。
而她,必须把他拉上来。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