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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涂药 从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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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回来的路上,何嚣燐一直很安静。
他靠在出租车的后座,头歪向窗外,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街景。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很疼。
尽管他极力忍耐,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但他偶尔因为车辆颠簸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额角不断渗出的细密冷汗,都暴露了他正在承受的巨大痛苦。
激光治疗留下的创面,像无数个烧焦的火山口,布满在身上。
何止韵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心像是被泡在盐水里,一阵阵发紧,一阵阵刺痛。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尖在微微地颤抖。
回到家,何嚣燐瘫倒在了沙发上。他蜷缩着身体,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动物,把自己藏进沙发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很疼吗?”何止韵倒了杯温水,走过去,轻声问。
何嚣燐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从抱枕里传出来:“还好。有点……累。”
他在撒谎。激光治疗后的疼痛,会持续好几个小时,甚至一两天。那种痛,是持续烧灼般的痛,像有无数只火蚂蚁在伤口上啃噬,让人坐立难安,根本无法入睡。
她没有戳穿他。
他在用他仅剩的尊严,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她把水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从包里拿出了医生开的药。
一管白色的药膏,一瓶棕色的消毒液,还有一盒口服的抗生素。
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何嚣燐的身体明显紧绷了起来。他依旧把脸埋在抱枕里。
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上药。
在那个最丑陋的部位,上药。
这比在医院里,被陌生的医生和护士检查治疗,更让他感到无地自容。
因为现在看着他,触碰他的人,是她。
是他最在乎,最不想让她看到自己不堪一面的姐姐。
“嚣燐。”何止韵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该上药了。”
何嚣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没有动。像是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干脆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医生说,每天要涂两次药。保持清洁,防止感染。”何止韵继续说道,“第一次,要在治疗后的两小时内涂。时间差不多了。”
她拧开消毒液的瓶盖,拿出几根棉签,放在一张干净的纸巾上。动作熟练自然,没有任何犹豫。
“去房间吧。沙发上……不方便。”她说。
何嚣燐依旧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他低着头,不敢看她。脸因为羞耻和痛苦而涨得通红。双手紧紧地抓着沙发的边缘,指关节泛白。
“姐……”他开口,“我……我自己来。行吗?”
他怕她看到那些丑陋的伤口,怕她感到恶心,怕她嫌弃他。
“你自己看不到。”她轻声说,语气却很坚定,“后面的位置,你自己也涂不到。如果不涂药,感染了,会更严重,更疼。”
她顿了顿,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坚定:“嚣燐,我是你姐。现在,我是你的护士。在护士眼里,只有病人,没有别的。”
何嚣燐看着她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颓然地低下头,像一只被拔光了刺的刺猬,放弃了所有的抵抗。
“走吧。”何止韵拿起药,率先走向他的房间。
何嚣燐僵硬地站起身,脚步沉重地跟在她身后。
房间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何止韵把药放在床头柜上,走到床边,铺上一条干净的毛巾。
“躺下吧。”她说。
何嚣燐站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身体在微微地颤抖。
“嚣燐。”何止韵又叫了一声。
何嚣燐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慢慢地躺到了床上。
他侧过身,背对着她,蜷缩起身体,把脸埋进枕头里。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等待着大人的惩罚。
何止韵看着他紧绷的背脊,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那股酸涩的泪意,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必须坚强。必须冷静。必须让他知道,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像感冒发烧一样,生病了,就治。治好了,就没事了。
她拧开消毒液的瓶子,用棉签蘸了一些,轻声说:“可能会有点凉。忍一下。”
何嚣燐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何止韵轻轻地用棉签擦拭着那些红肿的创面。
她能感觉到,在她的棉签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他全身的肌肉,都瞬间绷紧,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在发抖。
因为疼痛,也因为极度的羞耻。
“疼吗?”她轻声问,动作更加轻柔。
“……不疼。”何嚣燐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明显的压抑。
何止韵没有再说话。她专注地,一点一点地,清理着每一个创面。
消毒液的气味,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清理完,她拿起那管白色的药膏,挤了一些在指尖。
“要涂药了。”她说,“可能会有点……刺痛。”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地触碰到了那些伤口。
何嚣燐的身体猛地一缩。一声痛苦的闷哼,从他喉咙深处溢出。
“忍一下。很快就好了。”何止韵轻声安慰道,指尖均匀地将药膏涂抹在每一个创面上。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能想象到,他此刻,正承受着怎样的身体上的痛苦,和精神上的折磨。
她的心,在滴血。
但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她必须把药涂好。这是为了让他好起来,为了让他不再受这种苦。
“姐……”
就在她快要涂完的时候,何嚣燐突然开口了。
“嗯?”何止韵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轻声应道。
“……很丑,是吗?”他问。
何止韵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些红肿的伤口,像一个个丑陋的伤疤,刻在他年轻的身体上,也刻在他的灵魂上。
它们是那么的刺眼。
那么的令人心碎。
“不丑。”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波澜,“只是……生病了。生病的地方,都是这样的。等好了,就没事了。”
“你骗人。”何嚣燐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一丝自嘲的苦笑,“你肯定觉得……很恶心。对吧?这么脏……这么丑……你怎么会不觉得恶心?”
他的声音,充满了无法排解的自我厌恶和绝望。
何止韵放下药膏,拿起纸巾擦了擦手。
她伸出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很瘦,很硬,像两块坚硬的石头,紧绷着,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嚣燐,看着我。”
何嚣燐没有动。
“看着我。”何止韵又重复了一遍。
过了很久,何嚣燐才慢慢地转过了头。
他的脸,埋在枕头里太久,被压出了深深的印痕。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
“何嚣燐,你听好了。”
“我不管别人怎么看你。我也不管你自己怎么看你自己。”
“在我眼里,你只是我弟弟。一个生了病,需要我照顾的弟弟。”
“这些伤口,不丑。也不脏。它们只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就像你小时候摔破了膝盖,留下的伤疤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不觉得恶心。”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但眼神却无比坚定,无比清澈,“比这更恶心的,是那些把你变成这样的人。是那些伤害你、利用你、把你推进这个深渊的人。是他们脏。不是你。”
何嚣燐呆呆地看着她,眼睛,一点点地睁大。泪水,在他的眼眶里聚集,汹涌而出,像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姐……”他哽咽着,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记住,”何止韵伸出手,轻轻地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像小时候哄他一样,“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你身上有多少伤疤,不管你有多讨厌你自己,你都是我弟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我永远不会嫌弃你。永远不会觉得你恶心。永远不会。”
何嚣燐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虚假,没有一丝一毫的厌恶。只有满满的心疼,和一种强大得让他想哭的爱。
他再也忍不住,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她。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放声大哭起来。
他哭得浑身颤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个孩子。
何止韵紧紧地抱着他,任由他的眼泪,浸湿她的衣衫。她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他做噩梦时,她哄他那样。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她轻声说,声音哽咽,眼眶也红了,“没事了……姐在这里……姐在这里……”
她抱着他,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感受着他滚烫的泪水,感受着他那颗伤痕累累的心,在她的怀里,一点点地,变得柔软,变得有了温度。
他们在清理。
清理身体上的伤口,清理心灵上的伤口。
新的肉,会长出来。新的皮肤,会愈合。
何止韵抱着怀里痛哭的弟弟,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雨,好像停了。
总有一天,太阳,会出来的。
她必须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