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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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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lver lining?”
和林斯年短暂打过招呼,两个人并排着,往校门口走。
只看背影就可以料到两人性格大相径庭,其中一个带着鸭舌帽,穿着宽大的夹绒棒球服,书包永远不可能安分地挂在两个肩膀上,走路也是晃晃悠悠;而另一个长身玉立,校服上不见褶皱,只不过还是那一套常穿的春季校服,略显单薄。
言珩:“对,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林斯年斟酌着开口:“银色的边?”
“嗯。”言珩点头,“字面意思差不多是这样,不过更常见的用法是‘一线希望’。”
接下来他从这个词的出处给林斯年解释,为什么可以这样翻译。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在走出教室,跟在林斯年后面的几分钟里,他看着光线穿过少年的身体,边缘微微透着光,突然,很应景,他就想到了这个词。
林斯年恍然大悟,又问:“你的英语很好吗?”
“如果是比起数学物理化学的话,很可以。”言珩想起了什么,蓦地笑了,“初中那会儿,我爸逼着我考雅思,每次都报班,每次都考不过,其实也不是学得不好,就是每次口语考试,一贴小黄鸭的贴纸,我就浑身不舒服,前前后后加起来考了五六次吧,才刷分刷到7分。”
“已经很厉害了。”林斯年由衷说。
言珩确实在语言上有点天赋,再加上他和语言不通的人交谈根本不怵,稍微会两句,就敢上去跟人家侃大山。
他很得意:“我唱粤语歌也很好听。”
“真的吗?”林斯年简直捧场王。
“真的,我给你唱《富士山下》。”言珩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评价两极分化,是一种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青涩和沙哑。
“好听。”林斯年冲他点头,“真的好听。”
得到夸奖,言珩恨不得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他们其实认识很久了,但还是第一次说这么多话,他高兴的时候话很多,林斯年如他想象的,话少,但是是个十分的捧哏,没有让他话落在地上过。两人的距离更近了一点,肩膀偶尔会贴到肩膀。
言珩不由地想:如果心里没鬼,对于他们这个年纪的友谊,这样的行为应该是正常的吧?
“林斯年,等等我!”
在他们身后,王扬匆匆跑来,对于言珩和林斯年凑在一块好像并不意外。终于追到的时候,他抓住林斯年的胳膊,哎呦哎呦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断断续续说:“你们这次的物理作业也是第九和第十套卷子吗?”
已经是很熟练的抄作业流程了,林斯年点头,把书包放到身前翻着:“对,我给你找,我写完了。”
在他找试卷的时候,王扬冲言珩笑着解释:“我们和你们班是一个物理老师,作业都一样,我每次都抄他的。”
说着,环视了一圈,见学校里只剩下零星的学生和家长,他才从衣服的里兜掏出烟,很自来熟地拉过言珩的手:“哥们,你是不是在军苑小区住呢,我听我叔说总能看见你。”
“……”说真的,言珩不想搭理他。
“来。”王扬拿着打火机,作势要点。
早知道上次就不接他的烟了,本意是想躲麻烦怎么反倒更麻烦了。言珩接过王扬手里的打火机,自己给自己点着,又把打火机还给他。
林斯年掏出两张试卷递给王扬,王扬嘴里衔着烟掏出手机,把试卷放到地上,对着每一面都拍了,然后再把试卷还回去。
手机还在手里,王扬又想到了什么:“你跟林斯年关系挺好的吧?”
“嗯。”言珩吐出一口烟。
“那你加我一个好友呗。他没手机,要是有啥事你想跟他说找不到他,你微信上跟我说,我肯定能找到他。”王扬说。
“……行。”
“那好,你们先玩,我就先走了。”王扬把烟头扔在地上,脚尖碾灭,最后朝两人点头示意,匆匆跑向一辆车,车的旁边有两个人在等,“我爸妈来接我了,我先回家了。林斯年,你明天还去兼职的吧,我们明天见。”
等王扬走了,两人重新肩并肩往外走。走了好一会儿神,言珩突然将胳膊放到林斯年的脖子上,一把揽住。
没想到,他自以为高中生之间正常的亲昵,把对方惊了一下,浑身一颤,甩掉了他不老实的胳膊。
“痛痛痛!!!”
言珩刚刚经历被椅子重击的胳膊,哪能再经受这么一遭。
察觉到自己的反应过度,林斯年突然停下来,没看出言珩在假装呼痛,抱歉地拉过对方的胳膊,他的手冷得像冰,握在伤口旁边:“对不起,你太快了,我就是一下没反应过来,很疼吗?”
“不疼不疼。”言珩忙说。
过了好一会儿,等林斯年将手从他的胳膊上挪开后,言珩用肩膀很轻地撞了一下对方,玩笑开口:“反应这么过激,怎么回事啊,你怕我?”
在言珩半是笑意、半是深究的目光下,林斯年睫毛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很轻的、试探的笑容:“对,下课那会儿你跟别人打架,挺吓人的。”
“你还怕打架啊?”言珩笑着说,重新把胳膊放在林斯年的脖子上,“你是男生哎。”
这次少年的反应很平常。
言珩于是更放肆了,跟小狗似的,凑到林斯年的脖子旁闻了闻,如愿看到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心满意足地笑:“有几次晚上我看到你出校门,来接你的是你的妈妈吗?”
偶尔他心血来潮上晚自习,等十一点下课了,夜色沉沉,骑着小电驴出校门。
街对面停了一辆白色的雅阁,一个卷发的女人靠在车门上抽烟,看不清面容,等到林斯年坐到后座之后,才回到主驾,扬长而去。
“嗯,是我妈妈。”林斯年面色有点奇怪,“我很小的时候,爸妈就离婚了,我跟着我妈。”
“……这样。”言珩有点头疼,感觉自己又问到不该问的了,“那你回家要干嘛呀?你住校不是吗?”
“对。”
林斯年微微偏了一点头,余光看向言珩。这个自来熟的人身上很暖和,即使隔着厚厚的衣服,身上带着无法忽视的热量。优越的家世,从只言片语中也可见一斑。烦恼和烦恼并不相通。没心没肺的性格也只能建立在所有的烦恼都可以解决之上。
“你知道的,大家都不喜欢我,言珩。”林斯年呼吸清浅,用很轻的声音说,“其实我不想在宿舍住,但是她太忙了,不可能总来接我。而且我觉得,她想让我离她远一点。”
言珩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他的妈妈。
“……有的时候特别想回家,我就给她打电话,说我想洗澡,不是很忙的话她就来接我。”
“或者有时候她不在家,就让我自己晚上打车回去。”
言珩也重新打量起林斯年。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仿佛只是在认真回答问题。
但是平心而论,这些话,言珩不会说出口的,他觉得脸面大过天,就算他和家里人关系这样僵,和朋友说起来,也是自己桀骜不驯,不服管教。
这个人极度坦诚,言珩突然觉得,这个时候不管他问什么,林斯年都会如实回答,但是他没有选择再问下去。任何亲密关系,不论友谊还是别的什么,都需要体面。
巧妙岔开话题后,又确定了林斯年今天本来打算一下课就回家,言珩提议:“那我请你去吃饭吧,有一家我觉得还不错的火锅。”
“好。”林斯年从善如流,骨节分明的手指抓着一点言珩垂下来的袖子,“那我请你喝奶茶。”
电动车蓬在距离校门口不远的地方,言珩的电动车被他打扮得很潮,通身贴了小黄人的贴纸,车头上沾了一排各种各样的小玩偶,挡风被很厚实,也是同样的风格,车篮里放着头盔和一个抹布。
掏出抹布把车座擦干净,言珩又把唯一的头盔盖在林斯年的头上,调节扣扣紧之后,一扬下巴。
“上车——”
垂城唯一的商场在市中心,五楼和六楼很多都是吃饭的地方。把电动车停好,两人直奔目的地,问过对方的忌口,言珩很快把菜点好。等待的空隙,林斯年把已经做好的奶茶拿上来,而后结伴去洗手。
言珩的洗手就只是洗一下。
但是林斯年不是,他洗手的时候总是很认真,涂满洗手液,把每个指缝都洗干净,恨不得搓一层皮下来。
落座,言珩让林斯年坐里面,他则热乎地挨着坐外面,他们坐在同一侧。
他又贴了上去,不是很近,是一个合格的、在友谊范围内、几乎不让人反感的距离。
林斯年问他:“我身上很臭吗?”
“当然不呀!”言珩立刻回复,又反应过来对方问的可能是,他怎么老凑着鼻子过去乱闻。
他理所当然地解释:“你身上很香。”
没等林斯年说什么,言珩自己就觉得这话说的太不妥当了,尤其他不止一次听说过关于林斯年“娘娘腔”的评价,找补说:“你用什么沐浴露呀?我闻着很香,我也挺喜欢的。”
“很普通的,超市也能买到的,力士的。”林斯年回答。
对方不以为意,倒是言珩越想越觉得不得劲,嘬了一口奶茶,又拿起杯子来看,看到是三分糖,满意了。原来他们口味都挺淡的,他又嘬了一口。
过了好一会儿,等菜都上得差不多了,言珩张罗着先把肉下进去,熟了先给林斯年狠狠夹了一筷子。
之前也有不少朋友,但是言珩很少关注到社交的分寸,大多数时候插科打诨,勾肩搭背,大家闹一闹就过去了。
但是可能是因为林斯年总是一个人,一旦和对方走得近一点,言珩就会想,他们这样,是不是太亲密了,而后刻意保持一点距离。
火锅沸腾,雾气氤氲中,他说出了一句憋在心里很久的话,“林斯年,我们以后也做朋友吧。”
而后烫到了舌头般,快速地补充:“就是正常的男性友谊,虽然,这么义正严辞地说这种话很奇怪,但是我觉得不说的话,我和你总是很陌生。”
没等林斯年有反应,言珩又开始涮别的菜,他不去看对方的眼睛,仿佛只是自顾自地说:“你放心,我指的是,很普通的那种朋友关系,你别有什么心理负担,不愿意和我做朋友也没关系。”
在他喋喋不休的说话过程中,林斯年没有插一句话。当言珩终于耐不住去看他的表情时,他才微微抬起了一点头。
瞳孔深处,是言珩看不懂的晦涩,但是他接下来的话,言珩莫名觉得很郑重:“言珩,和我做朋友的话,你会后悔的。”
做朋友,有什么可后悔的?言珩看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倒映着他微微错愕的脸。
这时候,他只以为这句话是提醒,因为林斯年几乎被整个班孤立,背后的原因他还没搞明白,而这个人身上又有很多秘密,完全是麻烦结合体,仿佛只要靠近,就有扯不断理还乱的线团缠上身。但是这个问题,他前几天想明白了。
于是言珩很确定地说:“我不会后悔。”
又说:“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会后悔?”
“……”
其实言珩很害怕严肃的气氛,尤其是,交朋友搞得这么郑重其事,他觉得浑身有蚂蚁爬一样,得到林斯年的点头后,很快转开话题,说火锅好吃,说奶茶好喝,说作业好多,等等。
“其实我很喜欢喝奶茶。”言珩说。
“嗯,我也是。”
他有些遗憾地喝完最后一口,“但是我不常喝,或者喝的时候,顺便喝很多水。”
“为什么?”
“总感觉喝很多水会稀释掉奶茶的糖分,让血糖波动没那么大哈哈哈。”
……
“言珩,你不喜欢他吗?”
没反应过来林斯年说的是谁。
“啊?”
“王扬。”林斯年说。
言珩把目光重新转回到林斯年的身上,白色的雾气把少年的面容模糊了。他突然觉得,这个人敏锐得可怕。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存在很短的时间,因为他是真的饿了,又很能吃,下课的时候感觉自己能吃下一头牛,于是喊来服务员又加了一些菜。
他确实不喜欢王扬,甚至对王扬说的和林斯年是发小的关系有所怀疑。毕竟如果是自己,被全校所不喜,林江野会只在校外和他联系,校内只是见到就扭头离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