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知晓的命运深处》1148

2、未曾融于世的人 系统声情并

　　最近一次月考的成绩单被贴出来了，就在上自习课的时候。已经有同学跃跃欲试了，也许是下课铃声响起的第一秒，或者是前一秒，就要抢先冲上去。卓微澜眯着眼睛确认自己看不清一个人名或一个数字，第一排的人同样，成绩单用纸苛刻，行文拥挤，仿佛开启了防沉迷模式，无法以三米之外的远距离读取。
　　啊！人潮。实际上另有一份成绩单，被班长拿去放映在大屏幕上。第一个看第一名的成绩，第二个找自己的成绩。第一名毋庸置疑是金里遥，每门成绩都被雕琢得近乎完美。再瞧瞧自己的，不错，还有很大提升空间嘛，每门成绩都很惊险。不管多困难的考卷，金里遥的总分总是不起波澜，且就在第一行，什么时候都找得到。从上往下一格格地扫下去，心情也在沉重地下台阶。卓微澜最终松了一口气，第七名很中肯，上次也是第七名。
　　回过神来，班级里已经是哀鸿遍野，哀伤的人总是比大喜过望的人喊得大声得多。但下一节是体育课呢，暂时不用被某一科的老师审判，然后暗暗为自己的无能生尽了气。
　　“今天进行女生八百米，男生一千米的体测。”体育老师宣布，左手拿着登记表，右手拿着哨子，身后蓝天白云，脸上阳光灿烂。
　　“原本是多么美好的一天啊。”卓微澜恍惚地感叹着，跟着人流跑了起来，不一会儿就被甩到了中后方。李守方开始时倒是一股牛劲，狠狠地冲在前面。
　　第二圈的时候卓微澜就赶上了李守方，并承诺和他同步速跑完剩下的里程。然而在距离终点一百米时，李守方突然开始冲刺，意图至少前进一名，却惊恐地发现卓微澜立刻赶了上来并轻松地超过了他。
　　结束后，男生们有的瘫在地上，有的意犹未尽，有的坚持站立。
　　“草，她跑得挺快的，你能赶上吗，王举义？”王举义憨厚地摇头。
　　卓微澜也向那个方向望去，金里遥已经要套最后一名的圈了。她的速度好像从没有放缓过，哪怕远远跑在最前面，也像对现状不安心不满意的样子。
　　2分49秒时她跑完了全程，腿一软将要倒下时越朗冲过来扶住了她，拍她的背，让她痛痛快快地咳嗽出来。
　　“她看起来很难受，为什么要跑那么快呢？这并不是一场比赛。”系统疑惑出声。
　　“没有赛制，但有名次。或者这种运动模式有助于她宣泄学习压力吧。”
　　卓微澜想起上次，上上次，上个学期的月考成绩和体测成绩，每张表上她都是如此高踞。满分学生在卷面之外另有余力，运动能力没有局限，为了达到最好结果，她是否过度努力了呢？如果没有清晰目标，这种奋斗状态是否可持续呢？如果有，那会是冗长的甚至往往来不及列的一张清单吗？
　　金里遥皱着眉向越朗说了什么，越朗的手长久地扶在她的两肩上。越朗的脸上没有体力过支的苦痛，但有更沉凝的忧伤，像海面被吹走后，礁石刺出来。
　　卓微澜一直觉得他们之间有比最亲近的朋友还亲密的东西，这可爱的一对比朋友更紧密，比夫妻更沉稳，比恋人更相知。
　　可能就是知己吧。
　　但隐隐感觉透着沁人心脾的百合香。
　　和他们一同上体育课的20班在他们之后开始了体测。盛浩冲在最前面，他的眉眼显得更加锋利，当风捋过他的头发，揩去面部无谓的修饰，他鲜明的帅气能给任何人第一眼的悸动。
　　系统声情并茂地朗诵着，企图让盛浩可憎的外貌走进卓微澜的心里。
　　卓微澜面无表情地说：“我又不是零，我不喜欢体育生。”
　　系统只是自欺欺人地念叨着，富有、体力好什么的。
　　郭子孝在离得远些的地方一个人发呆，他的眼神怔怔的。
　　世界上总是有三两成群的牛羊，也有独行的猛虎。但有人独处时很自然，让人觉得打破他的安静是侵犯性的。有人独处时像是浑身泛痒，时不时耸动一下肩膀或观察一下周围，偶尔打乱脸上略显尴尬的神色，然后又慢慢地堆积上了阴郁。
　　像在等待。像害怕自尊的薄膜和孤单一起被戳破。
　　卓微澜慢慢踱到他身边，冷不丁地问他刚刚跑了几分几秒。
　　他在回神后脸上便换上了浮夸的崩溃神色，切换过程并不丝滑，让卓微澜仍然看得到苦涩的细节：有点惊喜，比较紧张，特别焦虑。
　　卓微澜突然很恨自己，为什么看的那么清楚，而没有顺从对方的心意保持无知。
　　他跟他讲李守方的不仁行为，到物理老师头上只要愤怒就会翘起的一根毛发，用话语填满每段话题的缝隙。然后陪伴他走到教室，和他继续聊到老师解散他们的课间。
　　话题内容很空虚，他感到更恨自己了。
　　物理老师愤怒时不仅会翘起头发，还会攥紧拳头，令人生畏。他声嘶力竭地问这道题是不是有同类题？是不是？有几道？什么时候练过？脑子又是什么时候丢掉了知识？
　　物理老师用知识填满紧致的时间，话语也很少停顿。这终于让他集中精力在试卷上，而不是没有那么困扰过他的人际关系，或者个人形象上。
　　郭子孝比起同伴有些肥胖，太过寡言。他很沉闷，他的同桌这么说，所以经常扭头和李守方说话。李守方多么圆滑，但是浪费太多时间在辞藻的炫耀上了。这又不是在写作文。
　　要是他们三个总是在一起多说说话该多好啊，别拉上他，他喜欢安静。
　　晚上躺到宿舍床上时，他发现自己忘了刷牙。然后他惶惑地想起了白天的事，觉得无比憎恶所有人。
　　“不要再说成语了，也不要非得和我成语接龙了。”赵能文捂住耳朵摇自己的头。
　　但李守方仍然喋喋不休地说，觉得自己很有一些妙句，赵能文只好悻悻地离开了。这是大多数人的结局：因为无聊来找他说话，最后觉得太过厌烦而离开。
　　李守方守着猝然寂寞的话头，感受着它在空气里渐渐失温。
　　他慢慢合上嘴，没有再找其他人说话。实际上他几乎从不主动和别人聊天，但是只要有人和他说上一句话，他就像是得到了什么许可一样迫不及待地说起来，而且没有尽兴的时候。他像是要把塞在喉咙里的话一下子全部都吐出来，今天早上的鸡蛋煮的大概是十二分熟，已经不新鲜了……我没有做完数学作业，幸好老师不查……
　　和下一个人说话的时候，他继续着曾被打断的话题：我没有做完数学作业……但我也没有做完英语作业……没有说出来的话积压在他的喉咙之下，被他万分不甘地审视一番后，又被更加精工地输出。他仰慕自己的才华，并过度地应用了它。
　　其他人用他来排解寂寞，达到目的后又把他踢开了。但他并不在意，他永恒的听众只有自己。冷掉的不受喜爱的话题，他要含在自己嘴里一直温着。他讲的是十二分熟的话语。
　　数学课上，数学老师正在唾沫横飞地讲着一道圆锥曲线题，卓微澜伤感地发现自己听不懂，身体微微后倾，调整观察视角，旁观着勤奋的老师和聪明的同学们，发现自己此刻也是未融于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