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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鸭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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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浔做了半宿光怪陆离的梦,出了一脑门的汗,醒来时已经是上午十点了。
他艰难地喘了一大口气,睁开眼跟一双玻璃球般的大眼睛对上,这才知道自己在梦里被恶鬼追得喘不过来气的元凶是谁。
“何有财”张开血盆大口嗷呜了一声,说它快饿死了。
何浔回过神,抄起胸口的大肥猫夹在腋下,起身来到客厅,给三只猫碗一一倒上猫粮,看着何有财和它的蓝白兄弟何有福嗷嗷开吃,再走到空调前,招呼高冷的何小黑从制高点上下来,赏个脸吃一口饭。
何小黑抖了抖耳朵,头也不回地继续舔它那锃亮水滑的毛。
就没见过这么洁癖的猫,何浔手贱把它刚舔过的毛逆着一摸,趁猫爪子挠过来时后退躲开,跑去厨房关上门,给自己做了碗青椒肉丝面。
煮好端出来时,何有福正在吃他小弟何小黑的猫粮。
“去!”何浔把何有福的大屁股一踢,“再吃就把你卖给猪肉厂了。”
大哥何有财吃饱喝足正窝在沙发上洗脸,何浔挨着它坐下,端着碗呼噜呼噜吃起来。
“咳咳!”刚吃了一口就被辣椒呛到,何浔连忙放下碗,把茶几上的水端起来喝。
喝到一半突然顿住,水面上飘着几根白色猫毛。他淡定地起身去厨房倒掉,从冰箱里又拿了一罐冰可乐出来。
结果刚打开喝了一口,就又呛到了,咳得震天动地脸色涨红,眼泪都出来了。
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何浔拎着可乐回客厅,何有福在对着他碗里的肉丝大嚼特嚼,也不怕辣。
再看见另一边沙发上洗完脸正在舔屁屁的何有福大哥何有财,何浔瞬间就没胃口了。
人惹他,猫也骑到他头上来了,简直没天理。
诸事不利的何浔把两只大肥猫赶走,哎呀一声躺到沙发上,从茶几上捞了一包薯片,刚拆开,手机叮咚一声,是小领导发的消息,应该是回复他请假申请的。
“没有病历单就想请病假?你当公司的规章制度是摆设吗?你再这样我行我素无视公司规定,下周来自己打报告走人吧,你不想干有的是人想干。”
“你没长眼睛吗?”何浔回复,将照片引用,强调道:“跟你说了我手受伤了干不了活。”
小领导火冒三丈,一连串语音发过来,何浔懒得听,将手机扔到一边,这工作他也确实不想干了。
自打年前在上一家公司揍了骚扰同事的领导被辞退,几次面试接连被拒后,他就一直没正经找工作,偶尔打打零工做做兼职。这家家政公司的小时工算是他这几份工作里唯一一个还算稳定的,能缴社保。
何浔继续吃着薯片,微信提示音渐渐没了,小领导得不到回复终于要放弃了,但正在这时,电话打来。
怎么这么锲而不舍上赶着找骂呢。
何浔啧了一声,拍拍手拿起手机,按下接听:“老子不干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小领导被他的气势吓到了吗?何浔拿起手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何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小心翼翼的女声。
“你是谁?”
“哦,我叫秦湘婷,是莉莉、白莉莉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的,她说你什么都接。”
“白莉莉?”何浔皱起眉头,这名字他确实有印象,不久前他才帮那女孩跟纠缠不休的渣男分手。
女孩出手阔绰,给了他别的客户两倍的报酬,还说以后有需要还找他。
“我不干违法乱纪的事。”何浔说。
“当然不是!”女孩立即道,深吸一口气,缓缓解释来意。
原来女孩家里给她安排了相亲,但她其实跟大学同学在一起五年多了,感情深厚,奈何男友家庭普通,家里肯定不会同意,她就想让何浔扮演男友,搞砸相亲。
上次是白莉莉男朋友,这次是她闺蜜的相亲对象,一个圈子里的人很可能互相认识,万一被认出了,像他们那种有钱人指不定会拿什么手段对付他呢。
“我不接回头客的,你找别人吧。”
“何先生!”秦湘婷连忙叫住他,“我可以给你三倍的报酬,请你帮帮我,我真的、真的不想嫁给不爱的人。”
三倍?
何浔犹豫了。
何小黑顺完毛从空调上跳下来,去到饭碗面前,闻了闻一口不吃,跑到他放罐头的抽屉前,灵巧地拉开抽屉往外扒拉,其他两只猫见状立即跟上,三只臭皮匠直接把抽屉整个拉出来掉到地上,罐头滚了一地,三只猫兴奋地嗷嗷叫。
何浔恨铁不成钢,家里什么条件你们仨没一点儿数吗?你爹刚失业,你们仨就要吃席?
“是莉莉的三倍。”
“我接!”
何浔立即应下,挂断电话,冲着三只猫跑去,抓起何小黑啪啪打屁股:“你不是流浪猫来的吗?怎么这么挑?把自己当少爷了?啊?”
何小黑回头给了他一口,何浔佯装追了几步就没再逗,回房间换了一身戏服。
秦湘婷要他假扮男友还有一重目的,用他来衬托真男友的好。
毕竟如果她跟家里说她要嫁给大学同学,家里肯定不同意,但如果她说要嫁给没工作没学历没人品的二流子混混,家里就会觉得大学同学也不是不行。
何浔穿上铅笔裤和花衬衫,将领口翻开立起,解开三粒扣子开到胸口,再带上一条掉色的骷髅头链子,最后对着镜子把头发扒拉成一团鸡窝。
丑爆了。
何浔在三只猫惊恐的目光中出门,按照秦湘婷发来的地址,直接打车过去。
一路上出租车司机不时看他,何浔正在酝酿情绪,见状抬眼一瞪,流里流气地道:“看毛啊!”
司机猛踩油门,快速将他送到酒店门口后一溜烟跑了。
何浔差点吐了,秦湘婷安排的门童迎上来,把他带去顶楼餐厅,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看到。
“这里!”
秦湘婷冲他招手,让门童先下去,招呼何浔坐下。
何浔环顾四周,问:“怎么没人啊?”
“我包下来啦,”秦湘婷语气轻松,“这种事要是有人拍照片传播出去就不好了,我爸妈他们都很要面子的。”
何浔吃煎饼果子都不敢说来个全套,这位大小姐包下整间餐厅说得这么轻巧,不愧是出手就是三倍价钱的有钱人。
“那你相亲对象要是说出去怎么办?”
“他不至于那么不要脸。”说完秦湘婷也有些犹豫了,想了想又道:“应该不会,他那人我虽然没接触过,但我听过不少他的事,他跟我们这种人特别不一样,完全就是按照教科书活着的,特清心寡欲,像个世外高人。”
何浔笑了,“怎么听着像个和尚。”
“差不多吧,你把他当成长头发的和尚就是了,他那种人肯定接受不了你这种出来卖的小鸭子。”
“鸭……”何浔疑惑,“等等,你不是说演男朋友吗?怎么成鸭子了?”
“鸭子多有冲击力和戏剧效果啊,反正都是演,干脆一次到位嘛。而且,一般长得好看的混混也都是去当鸭子,你这样子演混混在别人眼里也跟鸭子差不多。大不了,我给你加钱!再加一倍怎么样?”
“其实……也不是钱不钱的事。”何浔说,“我主要是觉得你说得挺有道理的。”
“那是。”秦湘婷打开化妆包,“趁着他还没来,我给你化个妆吧,不然……显得我品味有点怪。”
“……”
何浔无语,但还是听话把脸伸出去,闭着眼睛让秦湘婷给他涂涂抹抹,听见她说:“其实你长得挺好看的,挺适合干这一行的。”
“呵呵,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哎呀你想什么呢,我是说你的脸应该挺适合当演员的,怎么样?你对演戏有没有兴趣?我有个朋友是导演,最近正在找演员,我可以帮你问问。”
“算了吧,我都二十六了,都成老黄瓜了还出什么道。”
秦湘婷噗嗤一声,被他逗笑了,“你真有意思,要是我没男朋友说不定还真想跟你试试。”
“那可就不是这个价了。”何浔睁开眼睛,笑着说,秦湘婷愣住,一时看怔了。
男人笑起来竟然这么漂亮的吗?
“秦小姐?”
秦湘婷连忙回过神,放下粉扑要塞回包里,转头看见门口走过来一个身穿正装的年轻男人,和母亲发给她的照片一模一样,应该就是那个和尚……不,是那个相亲对象了。
“来了。”秦湘婷小声提醒。
“哪儿?”何浔转头要看,秦湘婷双手将他的脸一拍,转了回来,咬着牙小声道:“装不知道,跟我演。”
“呜,我舍不得你——”秦湘婷吸了下鼻子,余光瞥到那人顿住脚步,疑惑驻足。
“那你为什么要跟别人相亲?”何浔立即入戏,将头一扭,“你不是说你爱我吗?那是骗我的吗?”
秦湘婷本想跟他演悲情戏,没想到走上狗血剧情,连忙调整,说:“难道你以为我想吗?要是有得选我当然选你了。”
“说得好听,你让我离开天上人间跟你在一起,你说你会养我一辈子,让我不要再跟别人联系,只留在你的身边伺候你,我照做了,结果呢?那些莺莺燕燕我就不说了,我只问现在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想把我甩了吗?你要跟那些人一样对我喜新厌旧吗?”
“我怎么会跟他们一样!”秦湘婷一边想词一边腹诽,什么天上人间,八百年前不就没了吗?这人连个时兴的夜总会名字都不知道吗?“我对你是认真的,我给你买的包买的衣服买的车,难道不足以证明我的真心吗?”
“谁稀罕花你的钱了,”何浔一挥手甩开秦湘婷,佯装伤心叹了口气,“果然你从来没有真心地爱过我,你以为我是为了你的钱才跟你在一起吗?你错了,我是真的想跟你结婚,想和你白头偕老的。”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秦湘婷拉起何浔的左手,“你相信我,我对你也是一样的,不然在那么多人里,我怎么偏偏就看中你了呢。”
“好!”何浔说,“既然如此,那我们现在就去结婚。”
“结婚?”秦湘婷心道,演这么大的吗?“可是我爸妈不会同意我们的。”
“是你和我在一起还是他们和我在一起?你干嘛要在意他们的意见?难道我们相爱不是最重要的吗?”
“你说得对,可是……”余光里那人一直站在原地没走,秦湘婷有点演不下去了。
“别可是了,”何浔见秦湘婷接不上,连忙说,“大不了我们私奔,去一个你父母找不到的地方,等到我们结了婚,有了我们的孩子,到时咱爸妈肯定会慢慢接受的。”
秦湘婷:“……”
何浔微微一笑,捧起秦湘婷的双手:“婷婷,你爱我吗?”
“……爱。”
“我也一样,我相信只要我们不放开彼此,未来的一切困难都难不倒我们,你愿意离开这里和我走吗?”
“……”
“我就知道你愿意!”秦湘婷迟迟没答,何浔只当她说了,一把将人抱进怀里。
秦湘婷贴在他的耳边,呵呵两声,说:“何先生,下一届金马奖我押你。”
何浔继续笑着,小声道:“好说好说,他怎么样了,气走了没?”
秦湘婷转眼看过去,瞬间瞪大眼睛,“他怎么走过来了!”
“什么?”何浔心道难道这个程度还不够吗?不是说是和尚吗?和尚能忍得了这种当面撬墙角戴绿帽吗?还是说他要过来揍我?
“哎呀,”秦湘婷放开何浔,捋了下头发,佯装无事地对来人笑道,“你来了,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有注意呢。”
那人没说话,站在何浔的靠椅背后,视线从“奸夫”头顶到秦湘婷无辜的脸上,来回扫视。
秦湘婷看见那人盯着何浔的后脑勺,皱着眉头,面上有明显的不悦和困惑,心道他上钩了,连忙放出最后一根稻草:“对不起啊,我本来是想打发他的,谁知道他一直纠缠我,不过你放心,等以后我们结婚了,我一定会跟他们这些人断干净的。”
何浔嘴角微抽,自愧不如,这临场应变才是影帝级别的,太牛了。要不是还在戏里,何浔想站起来给她鼓掌。
“不必,”渠问津礼貌微笑,“但作为医生我有必要提醒你……你们一句,多人行为要注意卫生。”
轰的一声,有什么在脑子里炸开。
何浔浑身僵硬,一节一节地转动没有感觉的脖子,直到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孔。
渠问津一身人模狗样的西服正装,头发规整地往后梳起,与昨天的休闲不同,他真的是来相亲的。
何浔心死了,被对方冷硬的目光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他看见渠问津在看清他那张被打扮得妖异的脸和浑身廉价的装扮时,勾起了一边嘴角。
作为渠问津曾经的同桌,何浔非常明白他这种笑……
有多么讥讽和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