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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初雪 ...

  •   午夜十二点过七分,季之珩被窗外一种奇异的寂静惊醒。

      不是真的无声——远处还有隐约的车流底噪,楼上邻居水管细微的嗡鸣。但这种寂静是视觉的。往常这个时间,对面楼总有三两扇窗户亮着零星灯光,在夜色中切割出暖黄的矩形。而此刻,窗外只有一片均匀的、泛着朦胧光晕的黑暗,那些光点消失了,被什么更庞大的存在温柔地吞噬、晕染开来。

      她轻轻坐起身。身旁的裴清辞呼吸均匀,但几乎在她动作的瞬间,那呼吸的节奏就变了——裴清辞总是睡得很浅,像守在巢边的鸟。

      “怎么了?”裴清辞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手已经下意识探向床头柜,那里放着喷雾剂和血氧仪。

      “没事,”季之珩轻声说,目光还看着窗外,“外面好像……特别亮。”

      裴清辞也坐起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两人一起望向那片沉静的、泛着珍珠母贝般光泽的夜空。然后,几乎是同时,她们看见了——

      第一片雪花。

      不是从云层里坠下的,倒像是从月亮边缘倏然飘落的银屑,悠悠荡荡,被看不见的气流托着,在玻璃窗外打了个旋,然后才不情愿似的,缓缓向下飘去。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渐渐地,视线里充满了无声舞蹈的莹白光点,密密麻麻,却又各自保持着优雅的距离,像一场盛大而静谧的默剧。

      下雪了。

      上海少有这样认真、这样绵密的雪。雪花不大,却落得从容不迫,在路灯橘黄的光锥里,每一片都清晰可见棱角,旋转着,闪烁着微光,然后融入下面越来越厚的、洁白的积层。世界被一层柔软的静音毯覆盖,连远处高架上的车灯都变得朦胧而温和。

      季之珩看得有些出神。她从小在南方长大,见雪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像意外的礼物。而今年的雪,似乎来得特别迟,也特别……像一种温柔的安慰。

      她感到身侧一暖。裴清辞不知何时下了床,拿来了两人的厚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然后自己也裹上,挨着她坐在了床沿,一起面向窗户。

      她们都没有说话,只是肩并着肩,膝盖挨着膝盖,透过玻璃,看这场午夜突然降临的雪。暖气嗡嗡地低响,室内温暖如春,玻璃上因此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让窗外的雪景更添了几分朦胧的诗意。

      季之珩伸出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透过它,能更清楚地看见雪花撞在玻璃上,瞬间融化成一粒极小极亮的水珠,然后蜿蜒滑下。

      “冷吗?”裴清辞低声问,手很自然地环过来,握住了季之珩另一只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总是很暖。

      “不冷。”季之珩摇头,手指在她掌心轻轻蜷了蜷,“好看。”

      “嗯。”裴清辞应了一声,目光也落在窗外纷扬的雪上。她的侧脸在窗外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平日里那些紧绷的、属于守护者的线条,似乎被这静谧的雪夜悄悄抚平了。

      又看了好一会儿,雪势似乎更大了些,风也起了,卷着雪花斜斜地飘,像无数扯碎的月光。

      “清辞。”季之珩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窗外的雪。

      “嗯?”

      “我们……”季之珩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又似乎在鼓起勇气,“我们明年,后年,以后……每年下第一场雪的时候,都一起看,好不好?”

      她说得很慢,很认真,不像即兴的浪漫提议,更像一个郑重的、关于未来的约定。一个需要跨越疾病、跨越无常、跨越所有不确定性的,小小的、固执的约定。

      裴清辞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窗外的雪光映在她漆黑的眸子里,像落进了碎星。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握着季之珩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季之珩迎着她的目光,心里忽然有些忐忑。这个约定,对她自己而言,是一种带着怯懦的希望——她希望自己还有“明年、后年、以后”。而对裴清辞来说,这或许更像一个沉重的承诺,一个需要她年复一年去守护、去确保能兑现的诺言。

      时间在雪落声中仿佛被拉长。

      就在季之珩几乎要后悔提出这个看似甜蜜实则自私的约定时,裴清辞忽然倾身过来。

      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落在她的额头。带着裴清辞特有的、干净温暖的气息,和一点点睡眠不足的慵懒。

      吻很短暂,一触即分。

      裴清辞退回原来的距离,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大雪,侧脸线条依旧平静。只是,她握着季之珩的手,又收紧了一些,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什么,也像是在烙印什么。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好。”
      “以后每年第一场雪。”
      “我等你。”
      “或者,”她顿了顿,极轻微地吸了口气,“你等我。”

      她没有说“我们一定都能看到”,也没有说“无论如何都要做到”。她把承诺落在了“等”这个字上——一个包含了无尽耐心、坚定以及无论谁先离开(无论是暂时还是永久)都要“回来”或“守候”的、沉重而温柔的动词。

      季之珩的鼻腔骤然一酸。她听懂了那句没说出口的“或者”。那里面包含了裴清辞对她身体状况最深切的认知,也包含了最决绝的相守意志——如果哪天,是她先倒下,留在人间的那个,也会守着这个约定,在每年的初雪夜,“等”一场永不缺席的相逢。

      窗外的雪,依旧无声而盛大地下着,覆盖城市,覆盖喧嚣,覆盖掉许多白日里尖锐的棱角和声音。窗内,两个依偎的身影被温暖的灯光和窗外莹白的雪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季之珩把头轻轻靠在裴清辞肩上。裴清辞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另一只手抬起,绕过她的后背,将她更稳地揽住。

      她们没有再说话,就这样依偎着,看着这场仿佛要下到地老天荒的雪。血氧仪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没有亮起红光;喷雾剂在抽屉里,希望今夜不需要它。疾病带来的阴影并未远离,但在此刻,被这漫天温柔的雪花和彼此依偎的体温,暂时推到了视线之外。

      时间慢慢流淌。雪渐渐小了些,从密集的飞舞变成了疏疏落落的飘洒。

      “睡吧?”裴清辞低声问,下巴轻轻蹭了蹭季之珩的发顶。

      “再看一会儿。”季之珩喃喃道,眼皮却有些沉重了。温暖和安宁像潮水般包裹着她。

      “嗯。”裴清辞没再催促。

      最后,季之珩还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靠在裴清辞肩上,呼吸平稳悠长。裴清辞小心地保持着姿势,直到确认她睡熟了,才极其轻柔地将她放平,盖好被子。她自己却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床边,又看了好一会儿窗外。

      雪几乎停了,世界一片皓白,反射着清冷的月光,亮得如同另一个黎明。

      她伸手,极轻地拂开季之珩额前一缕碎发,指尖在她温热的脸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俯身,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对着沉睡的人,也对着窗外那片静谧的雪世界,重复了一遍那个约定:

      “以后每年第一场雪。”
      “说好了。”

      说完,她才在她身边躺下,手臂习惯性地、轻轻地环过去,掌心贴着她安稳起伏的胸口,感受着那规律而令人心安的心跳和呼吸,闭上了眼睛。

      窗外,万籁俱寂,唯有新雪覆盖的街道,默默见证着这个冬夜里,一个关于未来、关于初雪、关于生命与等待的,微小而郑重的约定。寒冬依旧,但有些东西,在雪落无声中,被温柔地锚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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