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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实习 ...


  •   七月流火。

      晨光像熔化的铂金,从城市钢筋水泥的峡谷间倾泻而下,灼烫着每一寸暴露的混凝土肌肤。六点四十七分,季之珩在地铁换乘通道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背包带勒进单薄的肩膀。空气是浑浊的——汗液蒸发后的咸腥、速食包子油腻的肉香、劣质香水试图掩盖体味的甜腻,还有地铁深处涌来的、带着铁锈味的阴风,所有这些气味在高温的催化下发酵成一种黏稠的介质,包裹着每一个匆忙的躯壳。

      她下意识地调整呼吸。吸气,数到四,屏住,缓缓吐出。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仪式,像某种秘密的祈祷。胸腔深处传来细微的、只有自己能感知的紧涩,像一根细弦被轻轻拨动,发出警告的嗡鸣。

      手机震动。裴清辞的消息亮在屏幕上:“C口。买了豆浆。”

      字句简洁,没有表情符号。是裴清辞一贯的风格。季之珩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一瞬,回复:“两分钟。”

      出口处,热浪像实体般撞上来。裴清辞就站在那棵叶子卷边的香樟树下,白衬衫熨得笔挺,袖口规矩地扣着,手里拎着透明塑料袋,里面两杯豆浆渗出细密的水珠。她站得笔直,像一棵还没学会向城市弯腰的小白杨。

      “烫。”裴清辞递过一杯,指尖在塑料杯壁上留下模糊的指印,“小心。”

      季之珩接过来,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她掀开杯盖,热气蒸腾上来,带着豆类质朴的香气。“你吃过了?”

      “嗯。”裴清辞的回答总是这样,不多不少。她从背包侧袋取出一个保鲜盒,里面是切好的苹果块,牙签插在上面,“我妈非要塞的。”

      季之珩看着那些均匀的、泛着浅黄色光泽的苹果块,忽然想起大二那年冬天。她哮喘发作住院,裴清辞每天带着这样的保鲜盒来,里面有时是苹果,有时是梨,有时是剥好的橙子。病床边的柜子上,保鲜盒摞成小小的塔,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谢谢阿姨。”她戳起一块苹果,甜脆的汁液在口腔里漫开。

      实习的公司占据着静安区一栋老牌写字楼的第十九层。建筑有些年头了,外墙的玻璃幕墙在晨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晕,像一柄精心擦拭过的旧银器。旋转门像巨大的钟摆,匀速吞吐着西装革履的人群。踏进去的瞬间,季之珩感到温度骤降——冷气开得太足,像一步跨进了另一个季节。

      她打了个细微的寒颤。

      裴清辞几乎同时开口:“冷?”

      “还好。”季之珩把豆浆杯子握得更紧了些,用那点残存的温度对抗突如其来的凉意。

      前台的大理石台面光可鉴人,映出她们略显青涩的倒影。接待她们的女孩涂着哑光口红,笑容标准得像量角器画出来的四十五度角。递过来的临时门禁卡冰冰凉,贴在掌心,像一片薄薄的金属雪花。

      “创意二部。”女孩的手指在楼层平面图上划过,“电梯在左转。祝你们第一天顺利。”

      电梯上升时,季之珩盯着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轿厢壁是镜面的,映出两张相似又不同的脸——都是白衬衫,深色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试图用这种外在的统一来掩饰内心的忐忑。裴清辞站在她斜后方半步的位置,这是她们多年来形成的默契距离:足够近,能第一时间感知对方的状况;又足够远,给彼此留出呼吸的空间。

      十九楼到了。

      门滑开的瞬间,一种全新的声音涌进来——不是校园里散漫的谈笑,不是图书馆的翻页声,而是一种密集的、有目的性的声场。键盘敲击声像雨点落在铁皮屋顶,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某个会议室里传出激烈的争论,玻璃隔断后面,无数张脸在电脑屏幕的蓝光中明灭。

      创意二部的门开着。一个穿深灰色Polo衫的男人背对着她们,正用马克笔在白板上狂草般书写。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实习生?座位在那边。我是陈锐。”

      他指了指靠窗的两个位置,继续对着白板说话:“所以用户画像要再细分,二十五到三十岁的女性,她们要的不是功能,是情感认同……”

      季之珩和裴清辞对视一眼,安静地走向指定的座位。桌子是标准的办公配置,灰色的金属框架,米白色的桌面,上面除了一台显示器、一部电话、一个笔筒外空空如也。窗外的天空是淡淡的鸽子灰,远处可以看见苏州河蜿蜒的银灰色带子,河上有驳船缓慢移动,像时间本身。

      裴清辞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轻。她打开电脑,等待系统启动的间隙,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浅灰色的笔记本——不是公司发的,是她自己的,封面上用银色钢笔写着一个极小的“清”字。这是她的习惯,用纸笔记录初到一个新环境时的观察。

      季之珩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大一那年的秋天。她们在选修课上第一次坐在一起,裴清辞也是这样,用一个朴素的本子记录教授讲的每一句话。那时季之珩以为她只是个特别认真的好学生,后来才知道,那种近乎偏执的条理性,是裴清辞对抗世界混乱的方式——把一切都归类、整理、贴上标签,这样就不会有意外,不会有无力掌控的恐慌。

      “之珩。”裴清辞忽然转过头,“你看这个。”

      她把笔记本推过来一点。上面用极工整的字迹列着短短半小时内的观察:

      ·部门共14人,男7女7
      ·平均年龄约30-35岁
      ·工位布置个性化程度高,反映性格
      ·陈锐说话时习惯性用笔敲白板,频率与情绪正相关
      ·靠窗第三个位置的女生半小时内补了三次妆

      最后一条后面打了个小小的问号。

      季之珩忍不住笑了:“你连这个都记?”

      “细节构成环境。”裴清辞说,神情认真得像在陈述科学定理,“了解环境才能找到生存策略。”

      生存策略。季之珩在心里重复这个词。是啊,对她们来说,这确实是一场需要精心策划的生存。

      上午在填表、设置邮箱、安装内部通讯软件中过去。没有人特意来跟她们打招呼,但季之珩能感觉到偶尔投来的目光——好奇的、评估的、淡漠的。职场的新人就像突然闯入生态系统的外来物种,需要时间证明自己不会破坏原有的平衡。

      中午,她们跟着人流去地下二层的员工食堂。电梯里挤满了人,空气闷热。季之珩站在角落,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她能感觉到呼吸变得有些费力,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在胸口。她悄悄把手伸进裤袋,指尖触到急救喷雾剂冰凉的金属外壳。

      “之珩?”裴清辞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压得很低。

      季之珩抬起头,撞上裴清辞询问的眼神。她轻轻摇头,用口型说:“没事。”

      但裴清辞的眉头还是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电梯到达时,她不动声色地站到季之珩外侧,用身体隔开拥挤的人群。

      食堂是长条形的空间,取餐队伍缓慢移动,季之珩看着那些在保温灯下泛着油光的菜肴,胃里涌起一阵轻微的排斥。她只要了白粥和清炒豆苗,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裴清辞端着托盘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盘子里是米饭、清蒸鱼和西兰花,营养均衡得像教科书示范。“你吃太少了。”她说,语气平静,但季之珩听出了里面的不赞同。

      “早上豆浆喝饱了。”季之珩舀起一勺粥,米粒煮得恰到好处,温润地滑过食道。

      裴清辞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盘子里的西兰花夹了一半过来。“补充维生素。”她说,然后开始专注地挑鱼刺,动作细致得像在做微雕。

      季之珩看着那些翠绿色的西兰花,忽然想起大三那年冬天。她因为一场重感冒诱发了哮喘,在家躺了一周。裴清辞每天下课就来,带着自己煲的汤,坐在床边监督她喝完。那时候的裴清辞也是这样,不说话,只是用行动把关心落到实处。

      “清辞。”她轻声叫。

      “嗯?”

      “谢谢。”

      裴清辞抬起头,眼神里有片刻的困惑,然后明白了她在谢什么。“应该的。”她说,低下头继续挑鱼刺,耳根却泛起极淡的粉色。

      下午两点,项目会准时开始。会议室不大,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季之珩和裴清辞被安排在末座,像两个误入成人世界的孩子。

      陈锐站在白板前,语速飞快地介绍新接的品牌项目——一个主打天然成分的护肤线,目标客群是二十到三十五岁的都市女性。白板上贴满了市场数据、竞品分析、消费者调研报告,彩色便利贴像抽象画的拼贴。

      “痛点是什么?”陈锐用马克笔敲着白板,“不是皮肤干燥,不是细纹,是这个年龄段的女性在职业、家庭、自我期待之间的撕裂感。她们需要的不只是面霜,是确认——确认自己在多重角色中依然保有完整性。”

      季之珩专注地听着,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她能感觉到身边裴清辞的身体微微前倾,那是她感兴趣的信号。果然,当陈锐展示竞品的广告语分析时,裴清辞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推过来:

      “情感诉求同质化严重。”

      季之珩点头。她也在想同样的问题——所有品牌都在讲“自我”、“独立”、“平衡”,词汇在重复中失去了力量。

      讨论进入头脑风暴阶段。团队成员开始抛点子,有些天马行空,有些务实谨慎。气氛逐渐升温,空调似乎都抵挡不住思维碰撞产生的热度。

      “可以考虑跨界合作。”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说,“比如和独立书店、小众咖啡馆联名。”

      “预算呢?”立刻有人反驳,“新品推广期,钱要花在刀刃上。”

      “那就做内容,不做硬广。”另一个女生接话,“找素人用户做深度体验分享,真实感比明星代言更有说服力。”

      陈锐在白板上快速记录,突然转过头:“实习生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空气凝固了一瞬。

      季之珩感到裴清辞的腿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不是紧张,是确认——我在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刚才提到目标客群的‘多重角色’,我想到一个可能被忽略的场景——通勤时间。地铁、公交、网约车,这些是她们每天必须经历、却很少被品牌关注的碎片时间。”

      会议室安静下来。

      “继续。”陈锐说,笔尖悬在白板上方。

      季之珩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她强迫呼吸保持平稳:“可以做一系列针对通勤场景的音频内容——不是广告,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比如五分钟的皮肤护理知识,三分钟的减压冥想,甚至和出版社合作,做经典文学片段的朗读。品牌作为内容提供方出现,建立的是知识陪伴而不是商品推销的关系。”

      她说完,会议室里有几秒钟的寂静。然后陈锐的马克笔落下,在白板上写下一个新标题:“通勤场景音频内容”。

      “有数据支持吗?”有人问。

      裴清辞这时开口,声音清晰冷静:“有的。根据《2023都市女性通勤行为白皮书》,平均单程通勤时间四十七分钟,其中音频内容消费占闲暇活动的百分之三十二。这个场景的渗透率和用户专注度都被低估了。”

      她报数据时没有任何迟疑,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调取存储的信息。季之珩知道,这是裴清辞昨晚熬夜准备的结果——她把公司官网所有公开案例、行业报告都研究了一遍。

      陈锐看着她们,第一次露出了近似笑容的表情:“会后把详细方案发我。”

      会议在五点结束。夕阳从西面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会议室染成温暖的琥珀色。人群散去时,季之珩收拾笔记,手指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刚才说话时,她不得不控制呼吸节奏,消耗了比平时更多的能量。

      “还好吗?”裴清辞低声问,手已经伸过来,看似自然地帮她拿起了笔记本。

      “嗯。”季之珩说,接过笔记本时,指尖短暂地擦过裴清辞的手背。皮肤相触的瞬间,她能感觉到裴清辞手心的温度,比自己高一些,干燥而稳定。

      回到座位,陈锐已经发来了邮件,附带了更多品牌资料和权限。“周五前交初步方案”的字样在屏幕上闪烁。

      裴清辞戴上眼镜——她只有在极度专注时才会戴——开始浏览资料。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季之珩看着她,忽然想起大四最后一个学期,她们在图书馆准备毕业论文的那些夜晚。裴清辞也是这样,坐在对面,眼镜微微滑到鼻尖,整个人沉浸在文献的海洋里,像一座安静而坚定的岛屿。

      “之珩。”裴清辞忽然开口,眼睛没离开屏幕,“你看这个品牌创始人的访谈。”

      季之珩凑过去。屏幕上是一篇商业杂志的专访,创始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性,照片上的她笑容舒展,眼里有光。文章里有一段话被裴清辞标了高亮:

      “我三十五岁辞去外企高管职位创办这个品牌,不是因为看到了市场空白,是因为我自己需要——需要一款产品,能在我熬夜加班后依然让皮肤看起来有生机,在我接送孩子、处理家务的间隙快速完成护理,在我面对镜子里那个疲惫的女人时,给我一点点‘我还在照顾自己’的安慰。”

      季之珩反复读着这段话,某种共鸣在胸腔深处震动。她抬起头,发现裴清辞正看着她。

      “这就是你要找的情感内核。”裴清辞说,声音很轻,“不是‘变得更好’,是‘在混乱中维持基本尊严’。”

      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了。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像倒悬的星河。办公室里的人陆续离开,键盘声稀疏下去,空气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

      季之珩保存了文档,关掉电脑。起身时,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她下意识扶住桌沿。

      几乎是同时,裴清辞的手已经稳稳托住了她的肘部。“低血糖?”她的声音贴着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

      “可能。”季之珩承认。她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豆浆和粥,确实不够。

      裴清辞从背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包装纸剥开的窸窣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吃。”

      那是黑巧克力,苦味在舌尖化开,然后是醇厚的回甘。季之珩慢慢咀嚼,感觉那股眩晕逐渐退去。

      “以后中午必须吃主食。”裴清辞说,语气不容反驳。她收拾好两人的物品,背上背包,“走了,送你回去。”

      “我自己可以……”

      “顺路。”裴清辞打断她,已经朝电梯走去。

      夜晚的上海换了一副面孔。白天的燥热被晚风吹散,空气里浮动着梧桐树淡淡的青涩气息。霓虹灯把街道染成流动的色彩,车灯汇成光的河流。她们沿着延安中路慢慢走,谁也没说话,但沉默并不尴尬,像一件穿惯了的旧外套,妥帖地包裹着彼此。

      经过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时,裴清辞走了进去。几分钟后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纸袋。“明天的早餐。”她说,把袋子递给季之珩,“全麦面包和酸奶。比豆浆管饱。”

      季之珩接过袋子,指尖触到里面包装盒的棱角。她想起大二那年,裴清辞发现她为了省钱经常不吃早饭,从此每天早上都会“多带一份”。那些三明治、饭团、蒸饺,从不重样,像一场无声的、持续了四年的喂养。

      “清辞。”她停下脚步。

      走在前面的裴清辞转过身,路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着。

      “这些年,谢谢你。”季之珩说。这句话在她心里存了很久,但每次要说出口,都觉得语言太轻,承载不起那些日日夜夜的重量。

      裴清辞安静地看着她,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不用谢。”她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飘散在夜风里,“是我需要这样做。”

      是我需要。

      季之珩站在原地,咀嚼着这三个字。然后她加快脚步,跟上去,肩膀轻轻撞了一下裴清辞的肩膀。

      裴清辞侧过头看她,眼里有细碎的光。

      她们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身后拉长,缩短,交叠,分开,又交叠。就像这些年她们走过的路——有时并肩,有时一前一后,但始终在彼此的视线之内。

      前方是地铁站入口,人群像潮水般涌入涌出。季之珩握紧了手里的纸袋,塑料提手在掌心勒出浅浅的印痕。明天,还有明天的明天,还有无数个需要早起的清晨、挤满人的电梯、开不完的会议、写不完的方案。

      但至少此刻,至少今晚,她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座城市巨大的、吞噬一切的漩涡。

      裴清辞在她身边,呼吸平稳,脚步坚定。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有勇气,走进下一个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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