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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雾谷逢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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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鹤影立在船头时,雾正浓。
这是她接管南境分坛的第三个月。清云门在南方的势力以“三江六泽”为界,其中雾谷最是麻烦——此地乃古战场遗址,怨气沉积,邪祟丛生,又恰在清云门与几个小门派势力交界的模糊地带,历来是争端频发之处。
半月前,雾谷西侧的渔村传来消息,说有黑气自谷中溢出,所过之处草木凋零,牲畜暴毙。当地一个小门派“青霞宗”派人探查,三名弟子入谷后音讯全无。
清云门南境分坛接到求援,本该由执事长老处置。偏巧长老闭关,坛中几位筑基期师兄又各有任务在外,最终这差事落在了刚调任至此、修为已至筑基中期的江鹤影肩上。
“江师姐,再往前就是雾谷入口了。”撑船的年轻弟子小声提醒。他叫陈砚,炼气七层,是分坛派来协助的向导,此刻脸色发白,握篙的手微微发抖。
江鹤影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她今日穿的是清云门剑宗标准装束:月白箭袖长袍,外罩浅青云纹鹤氅,腰间束墨玉带,左侧悬着雪魄剑。长发用一根素银簪简单绾起,余下的泼墨般垂至腰际。几年过去,当年瘦削的少女已长成身姿挺拔的青年剑修,眉目依旧清冷,只是眼神更沉静了,像深潭的水,不起波澜。
船行在一条狭窄的水道上。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壁上生满暗绿色的苔藓,水汽氤氲成雾,白茫茫一片,三丈外便看不清景物。水色幽深发黑,水面上偶尔漂过几片枯叶,叶脉呈现出不自然的暗红色。
“这水道叫‘怨龙颈’。”陈砚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据说古战场时,有蛟龙在此被斩,龙血染水,怨气千年不散。平日里除了几个胆大的渔夫,没人敢走……”
话音未落,前方浓雾中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啸!
那声音非人非兽,尖锐刺耳,直透神魂。陈砚手一抖,竹篙差点脱手。江鹤影却纹丝不动,只右手轻抬,按在雪魄剑柄上。
雾气翻涌,隐约可见一道黑影扑来。速度极快,带起腥风。
江鹤影拔剑。
没有多余动作,只是最简单的一记横削。剑锋划过空气,冰蓝剑气如新月般绽开,所过之处雾气冻结成细碎的冰晶,簌簌落下。
“嗤——”
黑影与剑气相撞,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雾气稍散,陈砚才看清那东西的真容:形似人,却浑身长满墨绿色的鳞片,四肢扭曲,指尖如钩,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巨口。
此刻这怪物被拦腰斩断,两截残躯掉进黑水,咕咚两声,沉了下去。伤口处没有流血,只有墨绿色的粘液渗出,散发着腐臭。
“是、是水魈!”陈砚声音发颤,“这种东西一般只在谷心深潭活动,怎么会跑到外围来……”
江鹤影收剑归鞘,剑身不沾一滴污秽。她望向雾气深处,紫瞳微眯:“怨气比往常浓郁三成不止。谷中必有变故。”
顿了顿,她吩咐道:“你在此等候,我独自进去。”
“可、可是江师姐——”陈砚急道,“雾谷凶险,您一个人……”
“人多反而碍事。”江鹤影打断他,“若两个时辰后我未归,你便发信号求援,然后立刻撤离,不得迟疑。”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陈砚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劝,只低头应了声“是”。
江鹤影脚尖轻点船头,身形如鹤般掠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浓雾中。月白衣袂翻飞,像一道划破混沌的光。
进入雾谷腹地,雾气反而淡了些。
谷中景象渐渐清晰:四处是断壁残垣,半埋土中的白骨,锈蚀的刀剑残片。地上生着一种暗红色的苔藓,踩上去绵软湿滑,像踩在血肉上。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血锈与腐烂草木混合的气味,吸进肺里,带着隐隐的刺痛。
江鹤影走得不快。雪魄剑悬在腰间,剑鞘与玉带轻轻相碰,发出极有规律的、清脆的叩击声——这是她心绪不宁时的习惯动作,指尖叩击剑鞘,一下,两下,三下,仿佛在默数着什么。
实际上,她确实在数。
每走十步,她便以神识扫过周围三丈。怨气凝聚之处,阴魂残念潜伏之所,地脉异常之点——皆在她心中勾勒成图。这是清云门剑宗必修的《观势诀》,修至深处,可观山势水文,察吉凶祸福。江鹤影虽未至金丹,无法真正“观势”,但筑基期的神识已足够感知此地的危险分布。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片废墟。
看残存的石基和立柱,应是某座古庙或祭坛。中央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文早已风化剥落,只隐约能辨出几个扭曲的符纹。此刻,碑前倒着三具尸体。
江鹤影走近查看。
死者皆着青霞宗弟子服饰,两男一女,年纪都不大。死状凄惨:一人胸腔被掏空,心脏不翼而飞;一人脖颈被扭断,头颅以诡异的角度歪向一侧;最后那女弟子最是诡异——她盘膝而坐,双手结印置于膝上,面容平静,仿佛只是入定,可七窍中却渗出暗红色的、已经凝固的血迹。
江鹤影蹲下身,指尖悬在女弟子额前三寸,一缕冰蓝灵力探出。
片刻后,她收回手,眉头微蹙。
“神魂溃散,灵台尽毁。”她低语,“是魔道抽魂炼魄的手法……但又有不同。”
寻常魔功抽魂,魂魄离体后尸身会迅速腐败。可这女弟子尸身完好,甚至肌肤仍有弹性,只是魂魄被硬生生“震散”了——像是某种极其霸道的、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冲击。
江鹤影起身,目光扫过四周。废墟中打斗痕迹明显,碎石崩裂,剑痕交错。从痕迹判断,三名青霞宗弟子曾布下某种合击阵法,但被一击即溃。对手实力远在他们之上,至少是筑基后期,甚至……金丹?
她忽然目光一凝。
在石碑的背面,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不是血,更像是某种颜料,或是朱砂。痕迹很新,尚未被此地的湿气完全侵蚀。
江鹤影伸手触碰。指尖传来微弱的灵力波动——是符箓残留的气息。这符纹她从未见过,结构繁复诡谲,核心处似乎是个“眼”的图案。
“葬星会……”
她想起离山前,师尊韩长老的叮嘱:“南境近来不太平。有个叫‘葬星会’的邪道组织在暗中活动,搜集各种禁忌之物。你此去雾谷,务必小心,若遇可疑迹象,立即上报,不可擅动。”
当时她不解:“葬星会所求为何?”
韩长老沉默良久,只说了四个字:“颠覆天道。”
江鹤影收回手,取出传讯玉符,将此地情况与符纹拓印传入。玉符亮起微光,片刻后黯淡下去——消息已发出,但此地怨气太重,能否顺利传到分坛尚未可知。
她正准备离开,耳畔忽然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声音。
像呻吟,又像喘息。
江鹤影瞬间转身,雪魄剑出鞘三寸,剑气锁定声音来源——那是废墟边缘一处半塌的石屋。
石屋很破,屋顶塌了一半,露出灰蒙蒙的天光。墙角堆着腐烂的茅草,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霉味。
声音是从茅草堆里传出的。
江鹤影剑尖微挑,草堆散开,露出底下的人。
是个书生。
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和衣襟处打着补丁,针脚细密整齐。他侧躺着,蜷缩成一团,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额角有一处擦伤,渗出的血已经凝固。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手——五指扭曲变形,显然是被生生折断的。
江鹤影剑未归鞘,但剑气收敛三分。她以神识探查,这书生体内没有半分灵力波动,确确实实是个凡人。脉搏微弱,气息奄奄,伤势不轻。
“救……救命……”书生艰难地睁开眼。那是一双极黑的眸子,墨色沉沉,此刻因痛苦而蒙着一层水光,眼神涣散,似乎神智不清。
江鹤影蹲下身:“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我、我叫夜白……赴京赶考,途经此地,遭遇匪徒……”书生断断续续地说,“钱财被抢,书童被杀……我逃进雾谷,迷了路,又、又遇见怪物……”
他说得吃力,每说几个字便要喘息片刻。江鹤影注意到,他说话时左手下意识地护在胸前——那里鼓鼓囊囊的,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你怀里是什么?”
书生身体一僵,眼神闪烁:“是、是我娘留给我的玉佩……不值钱的……”
江鹤影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剑修特有的锐利,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人心。
书生被她看得发慌,咬了咬下唇,终于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物——确实是块玉佩,青玉质地,雕着简单的云纹,玉质浑浊,边缘还有磕碰的缺口,确实不值几个钱。
江鹤影接过玉佩,指尖触及的瞬间,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
玉是普通的玉,但上面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气息。那气息她不久前刚感受过——就在石碑的符纹上,属于“葬星会”的邪异灵力。
她抬眼看向书生。对方正怯怯地望着她,眼神无辜又惶恐,像只受惊的兔子。
“玉佩从何而来?”江鹤影问。
“是、是我娘给的……”书生声音更弱了,“仙子若喜欢,便、便拿去……只求仙子救我出去……”
他说着,眼眶泛红,泪水泫然欲滴。那张脸本就生得俊秀,此刻病弱苍白,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江鹤影沉默片刻,将玉佩还给他。
“能走吗?”
书生尝试起身,却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额头渗出冷汗:“腿……好像断了……”
江鹤影看了眼他明显不自然弯曲的左小腿,没说话,伸手搭在他腕脉上。冰蓝灵力探入,游走一圈——确实是骨折,经脉也有损伤,但奇怪的是,伤处虽然严重,却像是旧伤,至少有三五日了。
一个断了腿的凡人书生,如何在危机四伏的雾谷里存活数日?
她收回手,起身:“我背你。”
书生愣住了:“这、这怎么使得……”
“要么留下等死,要么跟我走。”江鹤影语气平淡,转身背对他蹲下,“自己选。”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片刻后,一具温热的身体小心翼翼伏到她背上,手臂环住她脖颈,动作很轻,仿佛怕冒犯了她。
“多、多谢仙子……”书生在她耳边低声说,气息拂过她耳廓,温热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江鹤影没应声,只稳稳起身。书生比她预想的轻,骨架纤细,隔着单薄的衣衫能感受到微微凸起的脊骨。她一手托住他膝弯,一手按在剑柄上,迈步走出石屋。
废墟外雾气又浓了些。江鹤影辨明方向,朝着来时的水道走去。背上的人很安静,只有偶尔压抑的抽气声,显示他正忍着痛楚。
走了一段,书生忽然开口:“仙子……是清云门的剑修吗?”
“嗯。”
“我听说过清云门……是天下正道魁首。”书生声音虚弱,却带着某种奇异的、柔软的语调,“仙子这般年轻,便已能独闯雾谷,一定很厉害。”
江鹤影没接话。
书生自顾自说下去:“我小时候……也想修仙的。但家里穷,测灵根要十两银子,交不起。后来便只能读书,盼着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可如今,怕是连命都要丢在这了……”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似是疲惫,又似是绝望。
江鹤影脚步不停,只淡淡说了句:“活着便有希望。”
书生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仙子说得对。”
那笑声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蛊惑人心的温柔。江鹤影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又继续向前。
回程比来时慢得多。
江鹤影背着个人,又要分神警戒,速度自然下降。雾中不时有黑影窜过,多是低阶怨魂或尸傀,感应到她身上凛冽的剑气,不敢靠近,只在远处徘徊,发出嘶嘶的低鸣。
背上的书生似乎很怕,身体微微发抖,环着她脖颈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仙、仙子……那些是什么……”他声音发颤。
“怨魂。”江鹤影言简意赅,“雾谷古战场遗留,执念不散,化为邪祟。”
“它们会吃人吗?”
“会。”
书生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整个人贴在她背上。江鹤影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后颈,以及……某种极细微的、规律的心跳。
太规律了。
一个重伤惊恐的凡人,心跳该是紊乱急促的。可这书生的心跳平稳有力,节奏分明,甚至比许多低阶修士还要沉稳。
江鹤影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升起三分警惕。
又走了一段,前方雾气忽然剧烈翻涌!
一道黑影破雾而出,直扑而来。这次不是水魈,而是一具僵尸——身披残破铠甲,手持锈蚀长刀,眼眶中跳动着幽绿的鬼火。从气息判断,至少有炼气巅峰的实力。
江鹤影右手仍托着背上的人,左手并指如剑,凌空一点。
“霜凝。”
指尖绽开冰蓝光华,寒气席卷而出。那僵尸冲至半途,动作骤然僵硬,体表凝结出厚厚的白霜,眨眼间被冻成冰雕,“砰”一声砸在地上,碎成无数冰屑。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
背上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仙、仙子好厉害……”
江鹤影没回应,只继续前行。又走几步,她忽然开口:“夜白。”
“啊?仙子有何吩咐?”
“你腰间那枚香囊,”江鹤影语气平淡,“绣工精巧,不像寻常男子之物。”
书生身体一僵。
江鹤影能感觉到,他环着自己脖颈的手臂瞬间绷紧,又缓缓放松。
“是、是我未过门的娘子绣的……”书生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羞赧,“她手巧,我赴京前,她连夜赶制了这个香囊,说里面装了安神的草药,能保佑我平安……”
“原来如此。”江鹤影淡淡道,“你娘子待你很好。”
“是、是啊……”书生声音更轻了,透着甜蜜与苦涩,“只可惜……我如今这般模样,怕是回不去了……”
他说着,竟低声啜泣起来。那哭声压抑而悲伤,在浓雾中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江鹤影沉默地走着,没有再问。
又过一刻钟,前方水声渐响,怨龙颈水道已在眼前。陈砚还等在原处,见江鹤影背着个书生出来,先是一愣,随即连忙搭手将人接上船。
“江师姐,这是……”
“路上救的。”江鹤影言简意赅,“先离开此地。”
船调头,顺流而下。离开雾谷范围后,雾气渐散,天光重新洒落。江鹤影立在船头,背对着舱内,望着两岸飞速倒退的青山绿水,不知在想什么。
舱内,陈砚正在给书生处理伤势。
“你这伤不轻啊……”陈砚皱眉,“腿骨断了至少三天,手指也是旧伤。能在雾谷活下来,真是命大。”
书生虚弱地笑了笑:“或许是娘亲在天之灵保佑吧……”
陈砚没再多问,专心包扎。他是医修出身,手法娴熟,很快便将书生的断腿固定好,又给额角的擦伤上了药。
期间,江鹤影始终没有回头。
船行至雾谷外三十里一处小镇,天色已近黄昏。江鹤影吩咐陈砚去镇上医馆请大夫,自己则扶着书生——他现在拄着陈砚临时削的木杖,勉强能走——进了镇东头一家客栈。
客栈不大,但还算干净。掌柜是个慈眉善目的老者,见书生满身是伤,连忙安排了一间清净的上房。
“仙子大恩,夜白没齿难忘……”书生坐在床边,又要起身行礼。
江鹤影抬手制止:“不必。你在此养伤,待伤势好转,自行离去便是。”
她转身要走,书生忽然唤住她:“仙子留步!”
江鹤影回头。
书生咬着下唇,眼神怯怯:“我、我身无分文,又重伤在身……不知仙子可否……再收留我几日?”他说着,眼眶又红了,“我不会白住,我可以干活,扫地、劈柴、抄书……什么都行!”
江鹤影静静看着他。
夕阳从窗外斜照进来,给书生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暖金色。他额角贴着纱布,几缕黑发散落颊边,眼神清澈无辜,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许久,江鹤影开口:“清云门山脚下有处空置的屋子,原是守山人住处,如今无人。你可暂住那里。”
书生眼睛一亮:“真、真的?”
“但有三条规矩。”江鹤影语气转冷,“第一,不得踏入清云门山门半步。第二,不得与门中弟子过多接触。第三——”
她顿了顿,紫瞳如冰:“若有任何可疑之举,我会亲自处置你。”
书生被她看得一颤,连忙低头:“我、我明白!我一定守规矩,绝不给仙子添麻烦!”
江鹤影不再多言,转身离开房间。下楼时,正遇陈砚带着大夫回来。
“江师姐,那书生……”
“安置在客栈了。”江鹤影脚步不停,“你明日再来一趟,给他送些银钱和换洗衣物。”
“是。”陈砚应下,又迟疑道,“师姐,那书生来历不明,又恰好在雾谷出现……会不会有问题?”
江鹤影在客栈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眼二楼那扇窗。
窗内,隐约可见书生单薄的身影,正倚在窗边朝外望。暮色四合,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我知道。”江鹤影收回目光,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所以才要放在眼皮底下。”
她迈步走入渐浓的夜色,月白道袍被晚风吹起,像一只即将融进黑暗的鹤。
三日后,夜白搬进了山脚下的屋子。
屋子确实如江鹤影所说,是处守山人旧居。三间瓦房带个小院,院中有口井,井旁有棵老槐树,枝叶茂密,遮住半个院子。屋里陈设简单,但桌椅床柜俱全,被褥也是新换的,透着阳光的味道。
江鹤影亲自送他过来,还带了些米面粮油、锅碗瓢盆。
“这些够你用一个月。”她将东西放在堂屋桌上,“伤药每日换一次,腿伤至少养三个月才能下地走动。期间若有需要,可托镇上的王掌柜捎信到清云门——就说找江鹤影。”
夜白拄着拐杖,站在门边,看着她在屋里忙碌。这位清云门的剑道大师姐,此刻正弯腰整理床铺,动作利落,背影挺拔如松。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月白的衣袍上跳跃,勾勒出纤细却坚韧的轮廓。
“仙子……”夜白轻声开口。
江鹤影直起身,回头看他。
“仙子为何……对我这般好?”书生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只是个素不相识的落魄书生,仙子救我性命,又给我住处……我、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江鹤影没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山风吹进来。远处,云渺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青石阶如一条玉带,蜿蜒没入云端。
“清云门剑宗第一戒律,”她忽然说,“‘剑之所向,当斩邪祟,护苍生’。你虽是凡人,亦是苍生一员。”
夜白怔了怔,眼中泛起水光:“仙子……”
“但这并非全部原因。”江鹤影转过身,紫瞳直视他,“你在雾谷出现的时间、地点,都太过巧合。我留你在此,一是看你确实重伤,无处可去;二是——”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无波:“我想知道,你究竟是谁。”
屋里静了一瞬。
山风吹过老槐树,叶片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清云门晨钟的声音,悠长沉厚,回荡在山谷间。
夜白抬起头,与她对视。那双墨黑的眸子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能把人的魂魄吸进去。他忽然轻轻笑了,笑容苍白脆弱,却带着某种奇异的、破碎的美感。
“仙子怀疑我,是应该的。”他说,“但我确实只是个书生。若仙子不信……可以随时来查,夜白绝无半句怨言。”
江鹤影看了他片刻,点头:“我会的。”
她不再多言,转身朝外走。到门口时,夜白忽然唤住她:“仙子!”
江鹤影停步,没回头。
“仙子以后……还会来看我吗?”书生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我在这里谁也不认识……有些害怕……”
江鹤影沉默片刻,答非所问:“好好养伤。”
她迈步出门,月白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外小径的拐角。
夜白拄着拐杖,慢慢挪到门口,倚着门框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山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幽深的黑眸。此刻,那眸中再无半分怯懦惶恐,只剩一片沉静的、深不见底的墨色。
他抬起未受伤的左手,指尖轻轻拂过门框上的一道旧痕——那是多年前某个守山人用刀刻下的印记,早已模糊不清。
“江鹤影……”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尾音在齿间缠绵,像在品味什么珍馐。
许久,他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
院中老槐树上,一只乌鸦忽然惊飞,扑棱着翅膀消失在林间。
之后半个月,江鹤影没再去山脚小屋。
她忙于分坛事务:追查葬星会线索,协调各派关系,处置南境几处新出现的邪祟事件。每日晨起练剑,入夜打坐,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仿佛早已忘了那个被她救下的书生。
只有陈砚偶尔会提起:“江师姐,那位夜白公子伤势恢复得不错,昨日已能拄着拐杖在院里走动了。他还托我向您道谢,说等腿好了,想亲自上山拜谢。”
江鹤影正在整理卷宗,闻言头也不抬:“告诉他,不必。”
陈砚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多说。
这日黄昏,江鹤影从分坛回来,途经山脚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小院方向传来琴声。
琴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是初学者在练习。曲调简单,是江南一带流传的民间小调《采莲曲》,本该轻快活泼,此刻弹来却透着说不出的孤寂与怅惘。
她站在林间小径上,听了一会儿。
琴声忽然停了。片刻后,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夜白拄着拐杖走出来。他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绾起,额角纱布已拆,留下浅浅的疤痕。脸色依旧苍白,但比初见时多了几分生气。
他似乎在等什么人,站在门口张望。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投在青石台阶上。
江鹤影没现身,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夜白忽然朝她所在的方向看来——
“仙子?”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江鹤影脚步停住。
夜白眼睛一亮,拄着拐杖快步走来——说是快步,其实也只是比平时稍快些,腿伤未愈,动作仍显笨拙。到近前时,他额上已渗出细汗。
“真的是仙子!”他欣喜道,“我方才听见脚步声,还以为是听错了……”
江鹤影看着他:“你听觉倒是敏锐。”
这话似有深意,夜白却仿佛没听出来,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山里安静,一点声音都听得很清楚。”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仙子……可要进来坐坐?我沏了茶,是镇上买的野山茶,虽比不上仙家灵茶,但味道尚可……”
江鹤影本想拒绝,但目光扫过他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期盼,话到嘴边又改了:“好。”
夜白眼睛更亮了,连忙侧身引路:“仙子请。”
小院收拾得很干净。井边晾着洗好的衣物,石桌上摆着茶具,旁边还有一本翻开的书,书页被山风吹得哗啦作响。老槐树下多了张竹椅,椅上铺着软垫,显然是主人日常休憩之处。
“仙子稍坐,我去沏茶。”夜白说着,便要往厨房去。
“不必麻烦。”江鹤影在石凳上坐下,“你的腿如何了?”
“好多了。”夜白在她对面坐下,将伤腿小心地放平,“大夫说,再养一个月就能正常走路了。多亏仙子那日相救,又给我这么好的住处……夜白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双手奉上:“这个……是我这几日编的。手艺粗陋,仙子若不嫌弃,便收下吧。”
那是一枚剑穗。
穗子用青、紫两色丝线编织而成,结构精巧,末端缀着一颗小小的冰蓝色玉珠。配色雅致,做工细致,每一根丝线都排列得整整齐齐,分毫不乱。
江鹤影接过剑穗,指尖抚过那颗玉珠——触手温凉,是品质极好的寒玉。这种玉石虽不算罕见,但也不是一个落魄书生能轻易得到的。
她抬眼看夜白。
书生正紧张地看着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耳根微微泛红:“我、我见仙子的剑上没有剑穗……就想着编一个……仙子若不喜欢,我、我再编别的……”
“你学过女红?”江鹤影忽然问。
夜白一怔,脸更红了:“小时候家里穷,娘亲接些绣活补贴家用,我常在一旁帮忙,就学了些皮毛……让仙子见笑了。”
江鹤影没说话,将剑穗系在雪魄剑柄上。青紫丝线衬着冰蓝剑鞘,意外地和谐。
“很好看。”她说,“多谢。”
夜白眼睛弯了起来,笑容干净纯粹,像个得到夸奖的孩子:“仙子喜欢就好!”
江鹤影看着他灿烂的笑脸,心中那丝疑虑又淡了几分。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确实是普通的野山茶,但泡得恰到好处,水温、时间都掌握得极好,甚至不输清云门中专门侍茶的弟子。
“仙子近日很忙吗?”夜白小心翼翼地问,“我看仙子都瘦了……”
“分坛事务繁多。”
“那仙子要多注意休息。”夜白认真道,“我虽不懂修仙,但也知道,修行之人亦需劳逸结合。仙子若有什么烦心事,可以……可以跟我说说。我虽帮不上忙,但做个倾听者还是可以的。”
他说这话时,眼神真诚,语气温柔,带着某种让人不自觉放松警惕的亲和力。
江鹤影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今后有何打算?”
夜白愣了愣,笑容淡了下去:“我……还没想好。腿伤好了之后,或许继续赴京赶考,或许……就在这附近找个私塾教书。”他望向远处的云渺山,眼神迷茫,“经历了雾谷之事,我才发现,功名利禄皆是虚妄,能活着,平安喜乐地过日子,已是天大的福分。”
这话说得恳切,配上他单薄的身形、苍白的脸色,格外惹人怜惜。
江鹤影放下茶杯:“若你想留下,可在镇上找个营生。清云门庇护下的村镇,还算太平。”
夜白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吗?”随即又犹豫,“可是……我身份低微,又无依无靠,怕是……”
“我会跟镇上管事打个招呼。”江鹤影起身,“你好好养伤,不必多想。”
她说完便要走,夜白连忙拄着拐杖站起来:“仙子这就要走?不多坐一会儿?”
“还有事。”
“那……仙子下次何时再来?”夜白眼巴巴地望着她,“我、我新学了一首曲子,想弹给仙子听……”
江鹤影脚步顿了顿:“有空便来。”
她走出小院,没回头。身后传来夜白温柔的声音:“仙子慢走。”
夕阳彻底沉入山后,暮色四合。江鹤影走在回山的青石阶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穗上那颗冰蓝玉珠。
玉珠光滑温润,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握住雪魄剑时的感觉——那种冰凉的、孤寂的、等待了太久终于被认可的悸动。
这个夜白……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