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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薄荷、旧伤与意料之外的“同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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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江砚发现自己“路过”工作室的频率,有点过高了。
他总是能找到理由:清晨跑步“恰好”经过,看到沈未晞在门口侍弄几盆半死不活的薄荷;午后人少时,“顺路”带回一盒镇上老字号还温热的桂花糕;傍晚,“无意间”散步到河边,而工作室的灯总是亮到很晚。
沈未晞每次见到他,都会露出那种干净明亮的笑容,递上一杯茶,有时是炒青,有时是菊花,偶尔还是那加了薄荷的。她似乎完全接受了他“前安保人员、现古镇闲人”的身份,并且对他的到来习以为常,甚至……有点欢迎。
“今天运气好,收了一批老宅拆下来的雕花板,清理的时候发现夹层里有些零碎的刺绣片,品相居然不错。”这天下午,江砚刚走到门口,沈未晞就兴致勃勃地向他展示一个托盘,里面是几块颜色暗淡但纹样精美的碎布,“看这针脚,像是清中期苏绣的技法,可能出自同一件衣裳。可惜太碎了,拼不出完整图案。”
江砚对刺绣一窍不通,但他看着沈未晞发亮的眼睛,还是走了过去,低头看着那些泛黄的丝线。“能找到,就是缘分。”他干巴巴地评论。
“对!”沈未晞高兴地一拍手,“就是这个道理!文物修复有时候也讲缘分。就像这件霞帔,”她指了指旁边工作台上依旧摊开的红色嫁衣,“它遇上那个奇怪的洞,是劫数,但没被彻底毁掉,还能到我手里尝试修复,就是它的造化,也是我的缘分。”
她又提到了那个洞。江砚移开目光,落在她正在清理雕花板木屑的手上。那双手白皙,手指纤细却稳定,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此刻沾了些许灰尘。就是这双手,试图“修复”他留下的痕迹。
“你手上,”江砚忽然开口,指了指她右手虎口侧面一道很淡的白色旧疤,“也是修复文物时弄的?”
沈未晞低头看了看,不在意地笑笑:“这个啊,大学时在考古工地上,清理一个青铜器,被锈片划的。当时年轻,毛手毛脚。”她顿了顿,看向江砚,“你手上茧的位置,是长期握枪留下的吧?不是普通安保用的那种。”
她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讨论刺绣的针法。江砚心头微凛,面色却不变。“嗯。以前训练要求高。”
“我猜也是。”沈未晞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说起另一件事,“对了,有件事……可能有点唐突。你最近好像时间挺自由的?”
江砚看着她:“怎么?”
“是这样,”沈未晞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耳边的碎发,“工作室接了个新项目,是本地民俗博物馆的一个常设展厅改造,需要整理和修复一批反映本地百年婚俗的纺织品,数量不少,种类也杂。我这边固定助手就小琳一个,忙不过来。临时雇人吧,一来不懂行容易帮倒忙,二来有些东西涉及保管安全……”
她抬起眼,清澈的目光直视江砚:“我看你这几天常来,人也稳重仔细,手特别稳。而且,你好像对这些老东西也不排斥……所以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过来帮帮忙?算临时助理,按天计酬,主要是帮忙打下手,整理、搬运、记录,当然,我也可以教你一些基础的清洁和辅助处理。就是活儿可能有点琐碎枯燥。”
江砚愣住了。他设想过各种接近她的理由,甚至包括更蹩脚的借口,却唯独没想过,她会主动给他提供一个“职位”。
“我……不懂这些。”他实话实说。
“不懂可以学呀。”沈未晞笑起来,“谁生下来就懂?我觉得你行。至少,你比昨天来面试那个毛手毛脚、差点碰倒染料瓶的大学生强多了。”她眨眨眼,带着点狡黠,“而且,有你在,蜈蚣之类的不速之客,估计也不敢来了。”
最后这句话,带着一点小小的恭维和依赖,轻轻撞在江砚心上某个极其陌生的角落。他沉默了几秒,听到自己说:“好。试试。”
“太好了!”沈未晞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江砚,江助理,欢迎加入‘未晞修复工作室’!”她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击掌的姿势,充满活力。
江砚看着那只沾着木屑却笑容灿烂的手,迟疑了一下,抬手,轻轻与她击了一下。触感温暖而短暂。
于是,前顶级杀手江砚,在古镇的退休生活里,拥有了第一份正式(虽然很临时)工作:文物修复助理。
工作内容确实琐碎。第一天,他的任务是按照沈未晞给出的清单和编号,将民俗博物馆送来的第一批几十件纺织品(从清末的粗布嫁衣到八十年代的的确良婚纱)逐一开箱检查、拍照、登记基本信息,并分门别类放到指定的架子上。
沈未晞给了他一副全新的白手套和一个厚厚的记录本,简单交代了注意事项:“轻拿轻放,远离尖锐物,避免直射光,记录时尤其注意已有的破损和污渍情况。”
江砚的执行力毋庸置疑。他很快进入了状态,动作利落精准,记录条目清晰。他甚至自发地优化了流程,将需要优先处理的脆弱物品和可以暂缓的分开,并在登记本上用只有他自己明白的简洁符号标注了潜在风险点(比如一件缀满珠片的礼服,他就标记了“珠片易脱落”)。
沈未晞中途过来查看时,惊讶地发现才半天功夫,原本堆满角落的箱子已经少了一小半,物品摆放井然有序,记录本上的字迹刚劲清晰,远超她的预期。
“你以前真的没干过库管或者档案管理?”她忍不住问。
江砚正在给一件民国时期的白色蕾丝头纱拍照,闻言头也没抬:“没有。但整理装备和情报,是基础。”
沈未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觉得“安保”这行当,可能比她想象的要专业得多。
下午的工作出现了一点小挑战。一件五十年代的红色绸缎嫁衣,袖口和衣襟处有大面积的顽固霉斑,需要先进行局部测试性清洗。沈未晞调配好专用的中性清洗剂,自己处理重点区域,让江砚用软毛刷轻轻刷洗一片不太严重的后背部位。
“动作一定要轻,顺着经纬线的方向,不能来回刷。”沈未晞示范了一下。
江砚接过刷子和垫着棉纸的嫁衣,感觉比握枪要紧张些。他凝神静气,手腕稳定地悬空,只用指尖的力道控制刷子,一下,一下,动作轻缓得如同羽毛拂过。霉斑在清洗剂和极其轻柔的物理作用下,渐渐淡化。
沈未晞在旁边看着,眼底掠过赞赏。这个男人,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力量和精度的绝对控制力。这双手,天生就适合做这种需要极大耐心和稳定性的精细工作——哪怕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做得很好。”她轻声肯定。
江砚没说话,但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柔和了微不可察的一度。
快下班时,小琳提前走了。工作室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夕阳的余晖透过古老的雕花窗棂,在室内投下温暖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漂浮着微尘和淡淡的清洗剂、旧织物的混合气味。
江砚在洗手池边仔细清洗着使用过的工具,沈未晞则在最后核对今天的记录。安静中流淌着一种奇异的和谐。
“江砚,”沈未晞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手上……是不是还有别的伤?”
江砚冲洗刷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左手小臂外侧,靠近肘部,有一道很久以前留下的刀伤疤痕,平时穿着长袖看不见。但今天下午他挽起袖子干活时,可能无意中露了出来。
“旧伤。不碍事。”他简短地回答,关上水龙头。
沈未晞走到他旁边,没有追问伤口的来历,只是看着他擦干手,忽然说:“你知道吗?修复文物,有时候就像在和时间留下的伤口对话。每一个破损、污渍、褪色,都是它经历过的故事。我们要做的,不是把这些痕迹完全抹去,假装它崭新如初,而是 stabilize(稳定)它,保护它,让这些‘伤疤’停止恶化,并且能被妥善地观看、理解。”
她拿起工作台边一块刚刚清理出来的清代刺绣碎片,上面有一块明显的褪色和虫蛀小洞。“你看这里,虫蛀了,颜色也掉了。我们不会去织补得像新的一样,那样就假了。我们会用接近原色的丝线在背后做极细的网状支撑,防止洞口扩大,然后通过调节展示光线,让观众的视线更多被完好的精美刺绣吸引,而这个洞,也作为它历史真实的一部分被保留下来。”
江晏转过头,看着她。夕阳的光晕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她的眼神专注而通透,仿佛不是在说一块碎布,而是在阐述某种人生的哲学。
“有些伤,不必隐藏,也不必遗忘。”沈未晞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重要的是,它现在被好好对待,不会再疼,也不会再恶化。而且,它让这件东西,成为了独一无二的‘这一件’。”
江砚心中某块坚硬的、从未示人的地方,仿佛被那夕阳的光,和着她温和的话语,轻轻叩了一下。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回响。
他避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逐渐沉入青灰色暮霭的古镇屋顶。“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就在这时,工作室那扇老旧的木门,忽然被人有些粗鲁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粗金链子、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年轻跟班。男人一进门,眼睛就四处乱瞟,最后落在工作台上那件显眼的明代霞帔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哟,沈老师,忙着呢?”男人扯着嗓子,大大咧咧地走过来,带来一股烟酒混合的浊气,“听说你这儿,收了件不得了的老古董?就是这红嫁衣吧?周老板婚礼上那件?”
沈未晞皱了皱眉,下意识地侧身,挡在了霞帔和工作台之间,脸上的温和笑意敛去,换上礼貌而疏离的客气:“是钱老板啊。请问有什么事吗?这件文物正在修复期间,不方便参观。”
“参观?我不参观。”姓钱的男人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是来谈生意的。沈老师,你开个价,这件衣服,我要了。价钱好商量!”
沈未晞脸色一沉:“钱老板说笑了。这是周先生借展的文物,所有权明确,我只是受托修复,无权买卖。请你离开。”
“别急着拒绝嘛。”钱老板上前一步,逼得更近,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沈未晞脸上,“周老板那边,我自然回去说。他一个搞房地产的,懂什么古董?放我手里,才能让它‘物尽其用’。你一个修东西的,赚点辛苦钱就行了,何必较真?”说着,竟伸手想去拨开沈未晞,直接碰那霞帔。
他的手还没碰到沈未晞的衣袖,就被另一只手截住了。
那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钱老板的手腕上,力道却让钱老板脸色一变,感觉像是被铁钳箍住,动弹不得。
江砚不知何时已站在沈未晞侧前方,隔开了她和钱老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甚至有些空洞,但被他看着的钱老板,却无端打了个寒颤,仿佛被什么危险的冷血动物盯上了。
“她说了,”江砚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不方便。请离开。”
钱老板挣了一下,没挣脱,又惊又怒:“你谁啊?少多管闲事!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江砚回答得干脆利落,同时手指微不可察地加了一分力。钱老板顿时疼得龇牙咧嘴,感觉手腕骨头都要碎了。
“你、你放手!”钱老板冷汗下来了,他身后两个跟班见状想上前,却被江砚淡淡扫了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让两个街头混混脊背发凉,愣是没敢动。
“东西,不卖。”江砚松开手,语气依旧平淡,“人,现在走。或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钱老板那粗金链子和鼓囊囊的腰间,“我帮你们走。”
钱老板捂着手腕,惊疑不定地看着江砚。这个男人看起来并不魁梧,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气势和手上的力道,绝非常人。他混迹市井多年,眼力还是有点的,知道今天碰上硬茬子了。
“好,好……沈老师,你有帮手,了不起。”钱老板色厉内荏地撂下话,狠狠瞪了江砚一眼,“咱们走着瞧!”说完,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快步走了,还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
门被重重带上,工作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河水声。
沈未晞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手心有点汗。她看向江砚,他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谢谢。”她真心实意地说,“这个钱老板,是镇上有名的古董贩子,路子不太干净,一直想打这件霞帔的主意。我没想到他会直接闯进来。”
“以后下班,门窗锁好。”江砚转过身,看着她,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但仔细听,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这种人,不会轻易罢休。”
“嗯,我知道。”沈未晞点头,想起刚才他挡在自己身前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安心感,还有一丝细微的悸动。她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笑道:“不过,有江助理在,好像特别有安全感。”
江砚移开目光,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插销。“分内事。”他说。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也消失了,深蓝色的天幕上缀起零星几点星子。古镇的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河面上,晃晃悠悠。
工作室里,那件红色霞帔静静躺在工作台上,子弹孔的位置,在灯光下依然是一个微小而突兀的深色斑点。而在它旁边,刚刚被清理出来的清代刺绣碎片上,虫蛀的小洞和褪色的痕迹,也无声地诉说着自己的故事。
江砚想,沈未晞说得对。有些伤,是历史,是经历。而有些正在发生的“麻烦”,则需要被及时阻止,不能让它成为新的“伤疤”。
他的退休生活,似乎不仅仅是泡茶、散步和“修复”一件意外的艺术品。也许,还包括了……保护那个试图修复这一切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沉寂已久的心湖,泛起了更清晰的涟漪。而他对此,似乎并不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