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树芯苔

2、金砖梦 “小姐

　　“小姐，不要管我，快走啊！！！”岚珊一身冷汗，发出几近疯狂的吼叫，她死死抓着黑衣人的胳膊，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束缚。黑衣人稍稍一用力，就把岚珊拉到身前，顺势把匕首的刀尖放在岚珊的脖子上，随着黑衣人的轻轻一划，匕首的寒冷穿透全身，脖颈处喷涌而出的温暖血液顷刻间便被刺骨的风雪带走。
　　“啊！”望着被曹嬷嬷带走的小姐消失在视线里，岚珊的意识和闭上的双眼一同陷入无边的黑暗。
　　“你叫什么！”不知从何而来的巴掌重重地砸在岚珊的头上。
　　咦？我不是被杀了吗？怎么还有感觉？！小姐呢？
　　想着想着，岚珊忽而想起了些什么。
　　她醒了，映入眼帘的是曹嬷嬷凶狠的面目和悬在半空中的巴掌。
　　“你叫什么？我问你，这几天怎么如此不安分！”曹嬷嬷的巴掌轻轻地落在了岚珊的头发上。
　　岚珊心虚的抬眼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小姐，又快速的把眼神收回。她不知道该如何向小姐讲述那晚的事情，不知道说出来会不会徒增小姐的烦恼，只能心虚地摸摸头发。
　　一旁的曹嬷嬷看着她，心里有些不舒服。她始终觉得让岚珊陪小姐走这一遭对小姐和岚珊都是一种危险。同时，她敏锐地察觉到，岚珊心里有事。
　　“到了，下车吧！”外面大少爷的声音传来时，马车停下了。
　　“刘伯父，久等了！”大少爷对面前的中年男子附身作揖。
　　“不久不久，贤侄这一路辛苦了，快快进府歇息着。”众人跟着大少爷和中年男子进了府，岚珊猜这一定就是传说中的刘侍郎。
　　站在刘侍郎后面的年轻女子上前笑盈盈地对小姐说：“这就是妹妹吧！父亲没框我，妹妹果然有沉鱼落雁之貌。”
　　“蓉儿，不得无礼。还不赶快请客人进门。”走在前面的端庄慈祥的太太回头说。岚珊猜这就是刘侍郎的夫人王夫人。早就听说王夫人出身世家，高贵典雅，端庄贤淑，岚珊今日一看，果然如此。
　　岚珊走在曹嬷嬷身旁，边走边看刘侍郎的府邸，低声对曹嬷嬷说：“怎么这京城大官的府邸还没咱们宣府大，也没咱们宣府好看。”
　　“这是京城！能一样吗？”曹嬷嬷白了岚珊一眼，稍稍地对岚珊说。
　　听曹嬷嬷这么一说，岚珊心里很是失望，她听说书的说，以为京城的人都住在有三个宣府那么大的宅院里，说书的还说京城里的人住的地方都是金砖砌的。可如今一见，哪里有什么金砖！
　　众人跟着刘侍郎走到堂屋，岚珊抬头看去，乌黑的屋檐下挂着一块古朴破旧的牌匾，上书着“清风堂”三字。
　　岚珊站在小姐身后，听着众人的寒暄，倍感无聊。
　　直到王夫人开口对着那位叫“蓉儿”的小姐说：“蓉儿，你不是早就给妹妹准备了许多礼物吗？还不快带妹妹看看去？”
　　蓉儿小姐瞥了一眼刘侍郎，将头轻轻一撇，似有埋怨地说：“我可不敢，不然又要背上不安分的名号了。”蓉儿小姐一边说一边看着刘侍郎。
　　此话一出，刘侍郎顿时变了脸色，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着大少爷说：“小女自小被骄纵惯了，还望宣少爷海涵。”
　　“伯父客气了，她们这个年纪的女儿家正是顽皮。咱们两家世交，我怎会如此见外。”大少爷看了一眼小姐，客气地回答着。
　　刘侍郎呆呆地看着大少爷说完这话，眼前浮现得却是远在绍兴的故人姿态。面对大少爷的回答，刘侍郎面露喜色，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说道：“晟儿呐，你果真如你父亲般大度啊。”
　　“想当初你父亲在京城读书时”
　　“父亲！”刘侍郎正欲回忆往昔时，蓉儿小姐的一声嗔怒打断了刘侍郎的回忆。
　　“行行行，快去吧，你们姐妹两上次见面都是七八年前了，两人定有许多话要说，还不快去。”见刘侍郎变了脸色，王夫人顺势给了蓉儿小姐离开的理由。
　　小姐抬头看了看大少爷，大少爷说：“去吧。”
　　蓉儿小姐上前抓起小姐的手，说：“好妹妹，随我来！”
　　“我东西呢？”自岚珊跟着小姐到了蓉儿小姐的闺房内，蓉儿小姐便一刻不停歇地在房间里翻来覆去。
　　岚珊站在小姐身后，主仆二人在蓉儿小姐的房间里手足无措，呆呆地望着跑来跑去的蓉儿小姐。
　　蓉儿小姐跑去左边的书架时，主仆二人微微弓着身子向左探头，蓉儿小姐一阵风似的向右跑去时，主仆二人追着蓉儿小姐的身影向右探头。蓉儿小姐和身边的小丫鬟跑来跑去，岚珊和小姐随着两人的身影左右摆头，蓉儿小姐越来越忙，岚珊的头也像拨浪鼓一样摆得越来越快，岚珊的眼前出现了一些亮晶晶的小星星，脑袋里天地颠倒，左右翻转。
　　“好多星星啊，嘿嘿！”语罢，岚珊往后直直一倒，耳边只剩小姐失态地大喊。
　　“岚珊！”听到小姐的大喊，蓉儿小姐和身边的小丫鬟一转头发现马上要倒地的岚珊，急忙跑过来和小姐一起将她扶起。
　　“岚珊，你没事吧？”头脑再次清醒时，率先映入岚珊眼前的是小姐的担心。
　　“没事，小姐，我壮实得很呐！”看着小姐，岚珊就高兴。岚珊从八岁那年被卖进宣府里就这样，现在还这样。
　　“壮实的很？还能被自己晃晕了？你可真会说大话！”
　　“云汐！”蓉儿小姐厉声喝止了身旁的丫鬟。
　　“本来就是嘛。”被喝止的云汐自觉委屈，低着头小声嘟囔着。
　　“蓉儿姐姐，她说的倒也不错。我倒是佩服她这么短的时间就把岚珊看了个底儿掉，岚珊在府里可是出了名的嘴硬。曹嬷嬷说她啊，那张嘴比女娲娘娘补天的石头还硬呐！”小姐笑意盈盈地打趣着岚珊。
　　岚珊被这么一说，正欲反驳时，却与小姐如春水般的清眸对上。一汪浅浅清水，融化料峭寒冬。小姐的笑容从来都是岚珊的头等大事，足以让她心中的桃花开遍一春又一春，岚珊喜不自胜，发出“嘿嘿”的痴笑。
　　正因云汐的话而觉得不好意思的蓉儿小姐被这一声没来由的憨笑逗乐了，跟着岚珊主仆二人傻笑。
　　三人的傻笑惊呆了云汐，站在一旁歪着头琢磨，她琢磨不透猜不着看不明白，留下一句“三个小傻子”的评价。
　　不过，小姐高兴就好，傻乐好，精乐也好，只要是小姐的笑就好。
　　云汐这样想着，嘴角情不自禁露出了一抹让人难以察觉的欣慰。
　　清风堂内，寒暄过后，宣少爷命人将一箱又一箱的奇珍异宝搬了进来。
　　“伯父，家父一直念叨您在京城行走艰难，叮嘱侄儿此次前来千万要将这些东西带给您。”
　　“你父亲啊，就是喜欢瞎操心。你说说，这么多笔墨纸砚，我用得完吗？”刘侍郎拿起其中一箱里的宣纸满脸堆笑，似有抱怨地对宣少爷倾诉着所谓烦恼。
　　但在一箱箱金银珠宝打开后，刘侍郎的笑容凝固，王夫人脸色一沉，转头满脸严肃地看了一眼宣少爷。察觉到异常的宣少爷默默地向王夫人低了头。
　　“还有这些！”刘侍郎生气地指着装满金银珠宝的几个箱子。
　　宣少爷并没有被这一声呵斥吓到，反而迅速上前，一脸平静地说：“伯父息怒，你看这，才是真正的礼物。”
　　顺着宣少爷手指的方向，一株独特的盆景吸引了刘侍郎和王夫人的目光。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刘侍郎转而看向宣少爷，问：“这是？”
　　“伯父可曾记得去年家父献进宫中的那株白珊瑚？”
　　刘侍郎听到白珊瑚三字，眼前一亮，说：“你说这是！？”
　　宣少爷看着刘侍郎的神态，微微颔首，心领神会地继续说道：“正是。此株白珊瑚与去年献给宫里贵人的都为家父在东海所寻。父亲本意欲将献进宫中的那株送给伯父，不料却先一步被掌事的公公发现，父亲不敢得罪，只好忍痛将那株送了出去。父亲自觉惭愧，欲在其上镶嵌金银珠宝，又记着伯父为人简朴素雅，为官两袖清风，于是遍寻工匠打造此斗彩方盆底座，与这珊瑚一齐献与伯父。”
　　“宫里那株？！”刘侍郎又惊又喜，急忙说道：“你是说去年献进宫里的那株瓷白珊瑚？！”
　　宣少爷一副痛心无奈的模样，叹了口气回答：“是啊。”
　　没有得到那株瓷白珊瑚，刘侍郎并不痛心。他回想起去年宫里的贵人们为了那株难得的瓷白珊瑚争来抢去，颜面尽失，甚至闹到朝堂上时的样子便喜不自胜。他止不住的得意，宫里的贵人们那般费尽心机得到的东西，如今他飘飘然不费一丝力气便可得到。他得意自己的高瞻远瞩，早早搭上了绍兴宣府，他嘲笑宫里的那些所谓贵人，他一个下官都能轻易拥有的白珊瑚那些人竟抢得头破血流，甚至闹出了人命。这株白珊瑚盆景，此刻在他眼里，是一条仕途坦荡的康庄大道。
　　至于献给他白珊瑚的宣府，是他的座下臣，是给他提鞋的高力士，是他的不值钱的拥趸。
　　“这几箱金银珠宝的话，让我收下实在强人所难。不过，我记得过两天工部尚书的女儿要出嫁，不如直接送过去权当贺礼。”刘侍郎眉头微蹙地指着装满金银珠宝的箱子对宣少爷说。
　　听闻此言，宣少爷面露难色，身体微微前倾，低声下气地对刘侍郎说：“侄儿愚钝，幸得伯父指教，不然不知到时候该如何向父亲交代。只是。。。”
　　“只是什么？”刘侍郎生怕这些金银珠宝给自己招来麻烦和灾祸。
　　“只是我们小地方出身，除伯父外与京城其他官员并无交情，侄儿怕是想送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啊。”
　　“嘿呀，这算什么问题，到时我带着你去！”
　　“谢伯父。劳伯父操心了。”宣少爷摆手作揖。
　　“无妨无妨。”刘侍郎一件轻松地摆了摆手。接着说道：“除送你妹妹进京选秀，替你弟弟提亲，你父亲令你此次进京还有何事？”刘侍郎低头殷切地看向宣少爷。
　　此话一出，宣少爷顺势稍稍直起身子，迎着刘侍郎继续说：“多亏伯父提醒，不然我还真就把此事忘了。此次进京，父亲还命我去一趟日昌升票号，说是有些事情要我去处理。只是侄儿愚钝，不知日昌昇在何处，怎么走？”
　　“这样吧，他日我命人带你去。”
　　“谢伯父。伯父大恩大德，侄儿没齿难忘。”宣少爷满脸堆笑地向刘侍郎道谢。
　　“父亲，事情处理好了。”清郎的声音传来，来人快步走入清风堂，脱下沾了风雪的斗篷交与下人，到宣少爷面前双手抱拳道歉：“宣大哥旅途劳顿，有失远迎，还望宣大哥海涵。”
　　“轩弟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我兄弟二人何至于如此生分。”宣少爷将面前人扶起。
　　“唉，轩儿，我记得你前几天得了一副唐寅画作，何不让你宣大哥帮你瞧瞧真假？”
　　面对刘侍郎的暗示，刘少爷顺势邀请宣少爷去书房，两人离开后，刘侍郎脸色一变，对身边的小厮说：“得青，告诉日昌昇的人，还按老规矩办。让人备马，我出去一趟。”
　　“是，老爷。”刘侍郎与小厮离开后。
　　王夫人松了一口气，随意地坐下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恨恨地说着：“哼！又去找那个小贱人去。”
　　“夫人，宣家带来的东西把几个空着的箱子都装满了。”丫鬟凑近了说。
　　“剩下的东西放到我的嫁妆箱子里去，放的时候小心点，别让老爷发现了。”
　　“是，夫人。”屏退丫鬟后，王夫人坐在椅子上，听着外面北风呼啸，寒雪不解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