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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鸡飞狗跳的比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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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露是被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那声音很近,仿佛就在耳边,又仿佛遍布整个房间。像春蚕食叶,又像无数细小的足节刮擦着竹篾。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竹编的天花板,缝隙里漏下几缕苍白的天光。
记忆回笼。
苗疆。月牙寨。冰冷的紫衣蛊师。还有那句“七天”。
他猛地坐起身,盖在身上的粗麻布毯滑落。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极小的竹屋,除了一张他身下的竹榻、一张矮几和一个装着清水的陶罐,别无他物。空气里弥漫着竹木的清苦味,以及……一种更隐秘的、难以形容的淡淡腥气,混合着某种草木腐朽的甜香。
那窸窣声更清晰了。
苏清露汗毛倒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竹榻靠着的墙壁。
下一秒,他差点从榻上直接弹起来!
竹墙的缝隙间,隐约可见许多细小的影子在蠕动。有长条形的,有多足的,有带着甲壳反光的……它们安静地、持续地在那片阴影区域里活动,既不越界,也不离开,仿佛那片墙壁是它们与生俱来的领地。
是蛊虫。
他就睡在一墙蛊虫的隔壁!
昨晚被乌曜允许留下后,一个沉默的苗人把他领到了这间偏僻的竹屋,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他累极了,顾不得许多,倒头就睡。现在想来,这恐怕是寨子最边缘、条件最差的“客房”,或者根本就是存放杂物、顺便养虫的地方。
苏清露抚着狂跳的心口,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压下那股本能的悚然。他是大夫,虫子……虫子也没什么可怕的,有些还能入药呢。他这样安慰自己,可指尖还是有点发凉。
他穿好那身皱巴巴的青色衣衫,背起药箱,推开吱呀作响的竹门。
天光霎时涌入。
雨后初晴,山寨被洗过一般,青翠欲滴。远处竹楼升起袅袅炊烟,空气湿润清冽,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芬芳,倒是把昨夜那诡异的蛊虫气味冲淡了不少。几个早起的苗人看见他,眼神依旧警惕疏离,但至少没有再露出明显的敌意。
苏清露辨了辨方向,朝着记忆里寨子中心、昨晚举行仪式的那片空地走去。他想找乌曜。
七天。他只有七天时间。
光留下没用,他得看到真正的蛊术,得弄明白那东西到底是什么。而最快的办法,就是缠上那个最懂蛊的人。
空地已经收拾干净,火塘只余灰烬。几个孩童在远处追逐嬉戏,看到他,停下来好奇地张望。苏清露正四下张望,一道深紫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前方一栋竹楼的廊下。
是乌曜。
他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是深紫色,但款式更简洁,没有那么多沉重的银饰,只在颈间戴着一个素面的银环。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几缕黑发散落在额前。他正蹲在地上,面前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手里拿着一个木勺,正从一个大罐里舀出些暗红色的、粘稠的汁液,小心地倒入一个小罐中。
晨光透过竹叶缝隙,斑驳地落在他身上。他垂着眼,神情专注,侧脸线条在光晕里显得没那么冰冷,甚至有些……柔和。细小的尘埃在他周身飞舞,那只冰蓝色的蝴蝶停在他肩头,翅膀偶尔轻轻开合。
苏清露心跳漏了一拍。
他定了定神,大步走过去,在距离乌曜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清了清嗓子:“早、早上好!”
乌曜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也没应声,继续着手里的活计。那暗红色汁液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有些腥甜,又有些草木的苦涩。
苏清露也不气馁,自顾自地说:“那个……寨老怎么样了?我昨天施针只是应急,还需要后续调理,我这里有些安神化瘀的丸药……”
“不必。”乌曜终于开口,声音比晨雾还淡,“寨老自有寨中的法子调理。”
“什么法子?也是用蛊吗?”苏清露眼睛立刻亮了,凑近一步,想看清他罐子里的东西,“这就是炼蛊吗?用的什么材料?这红色的是什么?血吗?动物的还是……”
他话没说完,乌曜肩头那只冰蝶忽然振翅飞起,绕着他急速盘旋了一圈,带起一股冰冷的微风。
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苏清露后退半步,却依旧眼巴巴地看着那些陶罐,满脸写着“我想知道”。
乌曜盖上小罐的盖子,这才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比苏清露高了半个头,此刻垂眸看他,那股居高临下的冷漠感又回来了。
“外乡人,”他缓缓道,“好奇,在苗疆会死得很快。”
“我不是好奇,我是……”苏清露噎了一下,忽然福至心灵,挺起胸膛,“我是在进行医术与蛊术的学术交流!你昨天答应让我留下七天的,总不能让我干看着吧?”
乌曜眼神微动,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胡搅蛮缠。“所以?”
“所以我们比试一下!”苏清露语速飞快,眼睛亮得惊人,“光看有什么意思?实践出真知!我们就比……比治病!找两个症状差不多的病人,你用你的蛊,我用我的针和药,看谁治得快,治得好!怎么样?”
他说完,紧张地看着乌曜,心脏砰砰直跳。这提议幼稚得可以,但他有种直觉,对付乌曜这种人,直来直去的笨办法,或许比拐弯抹角更有用。
乌曜沉默地看着他,那双深潭似的眼睛看不出情绪。许久,就在苏清露以为他会直接拒绝时,他却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唇角。
那弧度极冷,极淡,几乎算不上是笑,却让苏清露心头一凛。
“可以。”乌曜说。
“真的?!”苏清露大喜。
“寨子东头,阿岩被‘黑线蜈’咬了,手臂肿痛。西头,阿洛爬树摔下来,扭了脚踝。”乌曜声音平静无波,“一刻钟后,各自诊治。日落前,看结果。”
他说完,不再看苏清露,俯身端起那几个陶罐,转身就朝竹楼里走去。冰蝶轻盈地落回他肩头。
“等等!”苏清露叫住他,“‘黑线蜈’是什么?毒虫吗?毒性如何?还有那个摔伤的,有没有伤到骨头?我得先看看……”
乌曜脚步未停,只有冷淡的声音飘过来:“那是你的事。”
竹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身影。
苏清露站在原地,眨了眨眼,随即一股混着兴奋和好胜心的热流涌遍全身。他用力握了握拳,背好药箱,拔腿就往寨子东头跑。
“黑线蜈”……听名字就不是善类。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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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子东头一间竹楼里,苏清露见到了中毒的少年阿岩。孩子约莫十一二岁,躺在床上,左臂从手肘到手腕肿成了发亮的紫黑色,皮肤烫得吓人,中间一道明显的黑色线状痕迹正在缓慢向上蔓延。孩子疼得满头冷汗,咬紧牙关不哭出声,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旁边一个苗人妇人焦急地看着,见到苏清露这个外乡人,眼神有些犹豫。
“我是大夫!”苏清露立刻表明身份,上前查看伤势。他先搭脉,脉象急促混乱,毒已入血。又仔细看那黑色细线,以及伤口处两个细小的毒牙孔洞。
“确实是毒虫咬伤,毒性很烈,攻心就麻烦了。”苏清露神色凝重,迅速打开药箱。他先取出三棱针,在伤口上方寸许处快速点刺放血,流出的血液都是暗紫色的。然后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些淡黄色的粉末,用清水调成糊状。
“这是‘七叶一枝花’和‘半边莲’研的粉,清热解毒,消肿止痛。”他一边解释,一边小心翼翼地将药糊涂抹在阿岩肿胀的手臂上,尤其是黑色细线蔓延的前端,厚厚敷了一层。
药糊清凉,阿岩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些。苏清露又取出银针,在他曲池、合谷、内关等穴位下针,引导气血,阻截毒势上行。他下针又快又稳,神情专注,额角很快渗出细汗。
忙活了近半个时辰,阿岩手臂的肿胀似乎消退了一点点,黑色细线蔓延的速度也明显减缓了。孩子呼吸平稳了些,沉沉睡去。苗人妇人连连道谢,眼神里的戒备消散了不少。
苏清露松了口气,交代了换药和注意事项,擦擦汗,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寨子西头。
西头的阿洛是个更小的男孩,摔下来时被树枝挡了一下,右脚踝扭伤,肿得像馒头,倒是没伤到骨头。苏清露同样用活血化瘀的药膏外敷,加上针灸疏通经络,嘱咐他静养。
处理完两个病人,日头已经升高。苏清露又渴又饿,却惦记着比试的结果,尤其想知道乌曜到底用什么“蛊”来治。
他先绕回东头阿岩家。刚走近竹楼,就听见里面传来孩子清脆的笑声。他诧异地掀开竹帘,只见阿岩已经坐了起来,手臂上的肿胀竟然消了大半!那层骇人的紫黑色褪去,变成了普通的红肿,最惊人的是,那道黑色细线完全消失了!
而阿岩的手臂上,正爬着一只指甲盖大小、通体晶莹如玉、近乎透明的甲虫。那甲虫安静地伏在原本伤口上方,口器处似乎与皮肤微微接触,周身散发着一层极淡的、温润的白光。
“苏大夫!”阿岩看见他,高兴地举起手臂,“乌曜阿哥的‘玉净蛊’好厉害!它趴上去之后,凉丝丝的,然后就不那么疼了,黑线也慢慢不见了!”
苏清露目瞪口呆。他走近细看,那“玉净蛊”身体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吸收着什么。而阿岩的伤口处,只剩下两个浅红色的点,连脓血都没有。
“这……这就好了?”苏清露难以置信。他的药糊和针灸虽然有效,但绝对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达到这种效果!这蛊虫……是在直接吸食毒素?还是用什么他无法理解的方式中和了毒性?
他怀着复杂的心情,又赶到西头阿洛家。情况类似,阿洛的脚踝上,也趴着一只稍微小些的、同样晶莹的甲虫,脚踝的肿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退。孩子好奇地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蛊虫,那虫子一动不动,尽职尽责地散发着微光。
苏清露站在竹楼下,看着那只奇异的蛊虫,心里翻江倒海。他输了?不,他的治疗也有效,只是慢。但这蛊术的起效速度和方式,完全超出了他基于医药知识的认知范畴。没有煎煮服用,没有复杂的君臣佐使,只是一只小小的虫子……
“如何?”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苏清露猛地回头。乌曜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样子,肩头停着冰蝶。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我……”苏清露张了张嘴,第一次在那双深黑的眼睛注视下,感到一丝挫败和茫然,但更多的,是更加炽烈的好奇与求知欲。“我的方法也能治好他们,只是需要时间。你的虫子……它们是怎么做到的?它们把毒吸到自己身体里了吗?它们会不会……死掉?或者,拉肚子?”
最后三个字问出来,苏清露自己都觉得有点傻气。但他实在无法理解,那只小小的、漂亮的甲虫,如何处理掉那么厉害的毒素。
乌曜似乎也微微怔了一下。他长而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目光落在苏清露因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上,还有那双澄澈的、盛满了纯粹疑惑的眼睛。
冰蝶轻轻飞起,绕着那只趴在阿洛脚踝上的“玉净蛊”飞了一圈。那只小甲虫仿佛接收到指令,周身微光收敛,缓缓爬动起来,速度不快,但看起来很平稳,最后顺着乌曜伸出的手指,爬回了他的袖中,消失不见。
“玉净蛊,以毒为食。”乌曜收回手,声音依旧平淡,却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化毒为自身养分,无碍。”
吃……吃毒?还当养分?
苏清露脑子里想象了一下那副画面,感觉更懵了。这完全违背了他学过的“药性”“毒性”相生相克的道理。
“那摔伤呢?淤血肿痛,并无毒素,你的蛊又怎么治?”他不死心地追问。
乌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有些复杂,像是觉得他问题太多,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没再回答,只是转身,朝着寨子深处走去。
“哎!你等等!”苏清露连忙追上,“我们的比试……算谁赢?”
乌曜脚步不停。
“你的药,对症,但慢。”他声音随风飘来,“我的蛊,速效,但非人人可承,亦非万能。”
“所以是平手?”苏清露锲而不舍地跟在他身侧,仰头看他,“那明天我们再比别的?或者……你教我认认这些蛊虫?它们都吃什么?怎么炼的?那个红色的汁液是什么?是不是……”
“外乡人,”乌曜终于停下脚步,侧过头,目光落在他喋喋不休的嘴上,又移到他背着的药箱上,停顿了一瞬。“你的问题,比山里的藤蔓还多。”
“因为我想知道啊!”苏清露理直气壮,“医者求知,天经地义!”
乌曜沉默了片刻。远处传来山鸟的啼鸣,悠长婉转。
“明日,”他缓缓道,视线投向云雾缭绕的远山,“你若还能早起,可去后山溪边。那里有些草药,或许……你会认得。”
他说完,不再停留,紫衣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楼掩映的小径深处。
苏清露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消化了乌曜话里的意思。
这是……允许他跟着去采药?默认了他可以继续“交流”?
一股巨大的喜悦和后知后觉的疲惫涌上心头。他摸了摸自己因为兴奋而发烫的脸颊,又看了看乌曜消失的方向,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那只冰蓝色的蝴蝶,不知何时又悄悄飞了回来,在不远处的一丛野花上翩跹,翅膀折射着阳光,璀璨迷离。
苏清露看着它,忽然觉得,这苗疆的七天,或许会比他想象中,要有意思得多。
他按了按自己依旧有些过快的心跳,深吸了一口山林间清冽的空气,转身朝自己那间“虫屋”走去。得好好准备一下,明天可不能迟到。
而竹楼深处的阴影里,乌曜静静站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温润的玉净蛊。少年郎中那张充满生气和执拗的脸,还有那句傻气的“会不会拉肚子”,反复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闭上眼,试图驱散那过于鲜明的影像。
麻烦。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却不知为何,那沉冷如古井的心湖,仿佛被一粒小小的石子投入,漾开了一圈极细微、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