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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游戏开始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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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操的音乐在走廊里震得人耳膜发疼,教室里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班主任临走前把五个成绩垫底的学生留下补习,板着脸强调了半节课“再跟不上就请家长”,可话音刚落,教室里就恢复了原形。
贺嘉延趴在桌上,胳膊枕着脑袋,校服外套盖了大半张脸,睡得昏天暗地。昨晚打游戏到后半夜,此刻眼皮沉得像粘了胶水,周遭的吵闹声于他而言不过是催眠曲。
他旁边的座位上,林予安正坐得笔直,戴着那副不合时宜的大黑框眼镜,鼻尖几乎要贴到练习册上。他的手指握着一支磨得有些秃的铅笔,在草稿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攻克什么世界级难题。
其实他根本看不懂那些加减乘除以外的题目。
课本上的方程式、几何图形,在他眼里就像一堆杂乱无章的符号,他努力想把它们拼凑出意义,可越看越茫然,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像个对着天书发呆的孩子。
他的智商停留在五六岁的水平,能勉强认全常用字,简单的算术题要掰着手指算半天,能考上这所高中,全靠远房亲戚的一点关系,还有妈妈没日没夜的哀求。
“喂,傻子,还在看呢?”
一道戏谑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坐在斜前方的黄毛。他是贺嘉延昨天刚认下的哥们,仗着贺嘉延的名头在学校里横行,此刻正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用脚踢了踢林予安的凳子腿。
林予安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铅笔“啪”地掉在地上,他慌忙弯腰去捡,动作笨拙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捡……捡起来了。”他小声说,把铅笔攥在手里,又低下头去看练习册,像是害怕被黄毛注意到。
黄毛嗤笑一声,转头冲另外两个男生挤了挤眼,三人立刻凑到一起小声说笑,话语里满是对林予安的嘲讽。
“你看他那蠢样,真以为自己能看懂啊?”
“听说智商才五六岁,我家邻居小孩都比他强。”
“要我说,留他补习也是白费功夫,不如直接劝退得了。”
他们的声音不算小,足够让教室里的人都听见。
林予安却只是愣了愣,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睛里带着一点困惑,还有一点期待。
“你……你们是在……和我玩游戏吗?”他小心翼翼地问,声音很轻,“像……像捉迷藏那样的?”
在他的世界里,所有的声音都是善意的。
别人笑他,是在和他玩。
别人骂他,是在和他开玩笑。
别人抢他的东西,是游戏的一部分。
他不知道什么叫嘲笑,也不知道什么叫恶意。
他只知道,有人愿意跟他说话,就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
黄毛几人被他这句话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玩游戏?”黄毛笑得前仰后合,“对,对,我们在跟你玩游戏。”
林予安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亮的星星:“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黄毛强忍着笑,故意一本正经地说,“游戏的名字叫‘傻子’,谁最傻谁就赢。”
“那……那我赢了吗?”林予安认真地问,眼睛里满是期待。
他觉得自己一定可以赢。
因为妈妈说过,他是个很特别的孩子。
黄毛再也忍不住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赢了,赢了,你赢定了。”
另外两个男生也笑得直不起腰,教室里充满了他们的笑声。
林予安却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奖励,脸上露出了一个干净又纯粹的笑容,眼睛里亮晶晶的,带着一点自豪。
“那……那我有……有奖励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在他的世界里,玩游戏赢了,是有奖励的。
比如一颗糖,或者一个小玩具。
黄毛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凶了:“奖励?当然有。”
他说着,伸手在林予安的头上揉了揉,把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奖励你……一个大傻子的称号。”
林予安的笑容僵了一下,有点困惑地看着他:“大……大傻子?”
“对啊。”黄毛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你最喜欢的称号。”
林予安想了想,觉得“大傻子”这个词听起来有点奇怪,但既然是奖励,那就一定是好东西。
他点点头,认真地说:“那……那谢谢。”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真诚。
黄毛几人笑得更疯了,教室里的笑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贺嘉延被这阵笑声吵醒了。
他不耐烦地掀开外套,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扫了一圈教室里的人。
黄毛几人看到他,笑声瞬间收敛了不少,只是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吵死了。”贺嘉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对不起,对不起,延哥。”黄毛连忙道歉,“我们……我们在玩游戏。”
“游戏?”贺嘉延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林予安身上。
林予安正低着头,努力把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整理好,脸上还带着一点刚刚被奖励的喜悦。
他的头发被揉得像个鸡窝,眼镜也歪了,看起来既可笑又可怜。
“你玩得很开心?”贺嘉延问,语气里没什么温度。
林予安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困惑,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你……你也想……玩吗?”
在他的世界里,只要有人愿意跟他玩,他就很开心。
贺嘉延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莫名地一烦。
这傻子,到底是真蠢,还是装的?
他的目光掠过林予安那张带着笑容的脸,那笑容很干净,很纯粹,没有丝毫的阴霾,像是阳光一样刺眼。
贺嘉延的眼神冷了一下。
“不想。”他淡淡地说,“离我远点。”
林予安的笑容僵住了,有点困惑地看着他:“哦……”
他低下头,继续整理自己的头发,只是动作慢了很多,看起来有点失落。
但他很快又抬起头,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没关系。
贺嘉延不想玩,还有别人想玩。
他觉得,黄毛他们一定很喜欢跟他玩游戏。
不然,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呢?
他对这个世界,始终抱着最纯粹的善意。
哪怕,这个世界对他并不友好。
贺嘉延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烦躁越来越浓。
他重新把外套拉好,遮住了脸,试图把这个愚蠢又干净的世界隔绝在外。
可那声“你也想玩吗”,却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他心上。
扎得他有点烦。
很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