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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雪长安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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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离金陵城门的那个清晨,霜浓得化不开。
秦景珞——现在该叫秦景玉了,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晨雾中模糊的城墙轮廓。祖宅的飞檐早已看不见,只有城楼上值夜士兵呵出的白气,在灰白的天色里一笔带过,旋即消散。
“小……少爷,喝口热茶吧。”茯苓改口改得生涩,将暖手炉塞进她怀里,眼圈还是红的。
秦景珞接过,指尖触到粗麻孝衣下藏着的细棉男装袖口。衣服是连夜改的,用的是哥哥去年的旧衣,熏了松墨香,袖口处还留着他习字时不经意蹭上的点点墨痕。她将袖子拢了拢,遮住那双天生比男子纤细太多的手腕。
【警告:宿主正在偏离‘获取皇帝注意’的核心路径。】系统的声音冰冷地响起。
秦景珞垂眼,在心中平静回应:“我在获取‘入场资格’。没有功名,何谈朝堂?不入朝堂,如何接近权力核心,完成你的‘祸乱’大业?”
系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进行复杂的逻辑演算。【……路径修正。当前阶段目标认可:获取功名。但效率评估:极低。建议采取更直接方式。】
“比如?”
【积分商城已开放。推荐道具:‘倾城容颜(一次性)’,50积分,可让指定目标在短时间内对宿主外貌产生极致迷恋。】系统的声音带上一丝蛊惑,【您的新手任务奖励尚未使用。】
秦景珞在心中冷笑。用这种方式去获取一个暴君的“注意”?那与自投罗网的猎物何异?与系统认知中“祸国妖妃”的路径,恐怕倒是吻合。
“不必。”她拒绝得干脆,“我自有打算。”
马车颠簸着北上。越往北,风越硬,景越荒。官道两旁时见冻毙的饿殍,被薄雪半掩着,露出青紫的手脚。偶尔有面黄肌瘦的流民蜷缩在破庙残垣下,目光呆滞地望着这辆虽不华丽、却显然能遮风挡雪的马车。
茯苓吓得紧紧挨着秦景珞,小声念佛。
秦景珞攥紧了袖中的手。父亲流放途中寄回的家书里,曾隐晦提及地方苛政、民生多艰。哥哥备考时,也常与同窗议论时弊,慷慨激昂。但文字与亲眼所见,终究是两重天地。
“停车。”她忽然开口。
车夫“吁”了一声,马车缓缓停下。
“少爷?”茯苓不解。
秦景珞没说话,掀开车帘,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她看向不远处一个抱着婴孩、瑟瑟发抖的妇人,那孩子连哭声都微弱得像猫叫。她解下自己的斗篷——那也是哥哥的旧物——又让茯苓拿出随身干粮里的一半饼子,下了马车。
【无意义消耗行为。】系统评价。
秦景珞不理,径直走过去,将斗篷和饼子递给那妇人。妇人愣住了,呆滞的眼睛里慢慢涌出泪,抱着孩子就要磕头。秦景珞扶住她,触手一片冰凉的骨头,心中狠狠一揪。
“快吃吧,给孩子也喂些。”她声音有些哑,转身快步回了马车。
车里,茯苓小声道:“少爷心善,可是……咱们的盘缠也不宽裕。”
“我知道。”秦景珞闭上眼,压下喉间的哽意。她知道杯水车薪,知道徒劳无功,可若视而不见,她与系统要她成为的那种漠视人命的“暴君”,又有何区别?
【情绪波动检测:无价值同情心。建议压制。】系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秦景珞忽然在心中反问:“系统,你说要‘祸乱朝纲’。纲常为何乱?民心为何失?若百姓安居乐业,江山稳固,暴君何以产生?你的‘祸乱’,究竟从何而起?”
【核心逻辑库调取中……】系统似乎卡顿了一下,【暴君成因复杂,包括但不限于:绝对权力腐蚀、性格缺陷、外部刺激、历史进程偶然性……】
“也包括饥寒交迫,民不聊生,官逼民反,是么?”秦景珞尖锐地指出,“你要我祸的‘国’,根基早已被蛀空。我是在加速它的灭亡,还是在看清它为何灭亡?”
【……当前对话超出预设应答范围。建议宿主专注于阶段目标。】系统选择了回避。
秦景珞不再追问。她意识到,这个系统或许拥有强大的计算和强制能力,但在某些涉及复杂人性与历史脉络的问题上,它似乎……并非全知全能。
这让她心中那点微弱的反抗火苗,悄悄燃亮了一丝。
旅途第十日,马车在黄昏时分抵达一处较大的驿站。雪又下了起来,赶路的人多,驿站里颇为嘈杂。大厅里生着炭盆,气味混浊,三教九流的人聚在一处,高声谈笑,交换着路上的见闻和不知真假的朝野消息。
秦景珞主仆寻了角落一张桌子坐下,要了简单的饭食。她戴着遮风的兜帽,帽檐压得低,只露出瘦削的下颌和没什么血色的唇,低头默默吃饭,尽量不引人注意。
“听说了吗?这回春闱的主考官,怕是江阁老家那位麒麟子!”邻桌几个像是行商模样的人,喝了几杯酒,嗓门大了起来。
“江亦榆?他不是丁忧刚满,起复没多久吗?这么年轻就能当主考?”
“年轻?人家可是十九岁就中了榜眼!要不是守孝,早入阁了!如今圣眷正浓,又是江阁老独子,门生故旧遍朝野,让他主考,摆明了是给今科进士们找个靠山,也是圣上扶持的新势力啊!”
江亦榆。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秦景珞一下。
记忆翻涌上来。那是很多年前了,父亲还是太子太傅,府中常有学童往来。其中就有江阁老的独子,一个总是穿着靛蓝衣衫、身姿笔挺如竹的少年。他比她哥哥大两岁,性情却沉稳得多,话不多,眼神清亮,功课极好。哥哥常拉着他一起温书,她有时会偷偷躲在书房外的竹林里,听他们辩论经义,声音朗朗。
有一次,她偷听入了神,不小心碰响了竹枝。哥哥没察觉,江亦榆却忽然转头,目光准确无误地穿过竹叶缝隙,落在了她藏身的地方。
她吓得屏住呼吸。
他却只是极快地、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头,顺手将哥哥写错的一个字指了出来。
那是他们之间唯一一次“对视”,隔着摇曳的竹影和懵懂的年纪。
后来,父亲出事,秦家迅速败落,与江家这样的清流之首自然也断了来往。哥哥偶尔提起,也只叹一句“江师兄如今,想必已是国之栋梁了”。
没想到,再次“听到”他,会是在这样的情境下。
主考官吗……
秦景珞下意识摸了摸袖中哥哥的文章。哥哥的文风,江亦榆应该是熟悉的。这究竟是机会,还是更大的风险?
【关键人物‘江亦榆’信息载入。】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效率,【分析:重要政治资源,潜在合作或操控对象。建议接触。】
秦景珞蹙眉:“你连这也知道?”
【本系统连接此世界基础信息库。重要人物数据已预载。】系统答道,【根据计算,通过科举接近权力核心,江亦榆是关键节点。宿主需在其面前展现价值,获取关注。】
展现价值?获取关注?
秦景珞看着碗中清汤寡水的面,忽然觉得有些反胃。在系统眼里,人与人之间,似乎只剩下冰冷的计算与利用。
“客官,您的房牌。”驿卒过来,递过一块木牌,又压低声音道,“最近路上不太平,听说有流民聚集成匪,专劫落单的车马。您二位夜里警醒些,房门闩好。”
茯苓脸色一白。
秦景珞点头道谢,心中却是一沉。乱世征兆,已蔓延到官道上了吗?
是夜,雪越下越大。秦景珞躺在驿馆硬板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犬吠,毫无睡意。系统的倒计时在她脑中静静走着,离春闱的日子越来越近,离那个她必须踏入的龙潭虎穴也越来越近。
她想起冻毙的尸骸,想起妇人绝望的眼,想起客商口中“圣眷正浓”的江亦榆,也想起父亲临终前模糊的嘱托,和哥哥灵牌上冰冷的字迹。
无数条线缠绕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而脑海中那个冰冷的系统,还在不断催促她走向一条她深恶痛绝的路。
黑暗中,她缓缓睁开眼,眸底映着窗缝漏进的一线雪光,清冷而执拗。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纵是刀山火海,纵是身败名裂,纵是……要与虎谋皮,她也要走下去。
不仅要走下去,还要撕开这昏聩世道的一线天光。
【宿主情绪状态:复杂,压抑,目标坚定。】系统平铺直叙地报告。
秦景珞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在心中无声回应:
“你说得对。”
“所以,别想挡我的路。”
风雪拍打着窗棂,长夜漫漫。距离京城,还有七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