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开学 ...
-
2017年8月21日,上午十点,钟山国际高尔夫别墅区,B区7栋。
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滚过,发出骨碌碌的声响。
陆栖迟拎着箱子从三楼下来,脚步声很轻。别墅里很安静——不是没人的安静,而是一种刻意的、冰冷的安静。
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脚上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174公分的身高,只有107斤,T恤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能看见锁骨的轮廓。头发有些长了,几缕碎发搭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眼睛。
经过主卧时,门是开着的,但里面没有人。父亲陆振华一早就去公司了,母亲林婉清应该也出门了——她今天约了美容院,下午还有茶会。他们的生活很规律,规律到几乎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有任何改变。
经过那间朝南的、带独立卫生间和阳台的大房间时——那是他哥哥陆明轩的房间——门紧闭着。陆明轩早在8月15日就已经提前返校了,作为高三学生,他的暑假比别人短,开学比别人早。
客厅里,保姆张姨正在擦拭家具,见他下来,放下手里的抹布:“小迟少爷,要走了?”
“嗯。”陆栖迟点点头,声音很轻,“张姨,我走了。”
“路上小心。”张姨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到了学校……好好照顾自己。”
陆栖迟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浅:“好。”
他拖着箱子走向餐厅。长条餐桌擦得锃亮,能照出天花板上水晶吊灯的倒影。桌上只摆着一份早餐——在主人位旁边,煎蛋是完美的太阳蛋,培根煎得恰到好处,蔬菜沙拉摆盘精致,旁边还有一小盅冒着热气的燕窝炖品。
那是为陆明轩准备的,虽然他已经返校一周了。但张姨依然习惯性地准备着,因为夫人交代过“明轩少爷随时可能回来,早餐要备着”。
没有人为陆栖迟准备早餐。从来都没有。
陆栖迟看了一眼那份精致的早餐,然后转身走进厨房。
他打开冰箱,冷气扑面而来。里面塞满了各种进口食材和昂贵的饮料——有机牛奶、日本和牛、法国鹅肝、挪威三文鱼。这些都是陆明轩爱吃的。
他拿出一盒牛奶,倒了一杯,小口小口地喝完。
胃里开始翻搅——他乳糖不耐,喝牛奶会不舒服。但空腹更难受。
然后他从食品柜里拿出一包苏打饼干,拆开,吃了两片。干涩的饼干噎在喉咙里,他又喝了点水才咽下去。
这就够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工商银行】您尾号3476的储蓄卡账户8月21日09:30转入人民币1000.00元,余额1000.67元。备注:生活费
1000块。一个月。
他看着那个数字,想起上周无意中看到的一幕——母亲林婉清的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屏幕亮着,显示着网银转账成功的页面:
转账给陆明轩:20,000.00元
备注:生活费、营养费
20,000和1,000。20倍的差距。
陆栖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按灭了手机。他没说什么,也没什么可说的。从小到大,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差别。陆明轩是长子,是父母的骄傲,中考时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南外重点班,现在高三,是冲击清北的种子选手。而他,陆栖迟,只是踩着分数线勉强进来的,在名单上排在很后面的位置。
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海子诗选》,塞进背包最里层。书很旧了,扉页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淡: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然后拉上背包拉链。
行李箱里东西不多:几套换洗衣服,都是最简单的T恤和长裤;洗漱用品装在透明的收纳袋里;文具放在文具盒里;一个空白的笔记本;充电器和一些日常用品。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到有些寒酸。
他拖着箱子走出餐厅。张姨还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眼神复杂。
“张姨,我走了。”他又说了一遍。
“小迟少爷……”张姨终于还是没忍住,“要不要……要不要我帮你叫个车?”
“不用了。”陆栖迟摇摇头,“我自己去就行。”
他拖着箱子走向门口。轮子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规律的滚动声,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
推开厚重的铜制大门时,上午的热浪扑面而来。
庭院里空荡荡的,没有车在等。父母没有安排司机送他,就像他们从来没有安排过一样。陆栖迟其实没期待过——期待只会带来失望,而他已经学会了不期待。
他拖着箱子走向别墅区大门。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咯哒咯哒”的声响,在安静的别墅区里传得很远。
走出大门时,保安老张从岗亭里探出头:“小迟少爷,自己去学校啊?”
“嗯,张叔。”陆栖迟停下脚步,朝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浅,但很干净。
“那……路上小心。”老张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到了学校给家里打个电话。”
“好。”陆栖迟应了一声,拖着箱子继续往前走。
他没回头,也不需要回头。
上午十一点,仙林大道。
梧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陆栖迟拖着箱子走了将近二十分钟,白色T恤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一大片,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胃还在隐隐作痛。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拿出一板铝塑包装的药。是胃药,白色的药片很小。他抠出一粒,没有水,直接咽了下去。药片划过喉咙的感觉很清晰,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他站在路边等车。八月底的南京,天气依然炎热,柏油路面被晒得发烫,空气里浮动着汽车尾气和灰尘的味道。
等了大概五分钟,才拦到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打量他。
“南京外国语学校仙林校区。”陆栖迟说,声音很轻。
“新生报到啊?”司机一边启动车子一边搭话,“家长没送你?”
“他们忙。”陆栖迟说,目光看向窗外。
车子驶入主路。窗外的街景开始变化——那些豪华的独栋别墅、精心修剪的草坪、停在车库里的百万豪车,渐渐被普通的居民楼、早点摊、骑着电动车赶着上班的人取代。两个世界,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陆栖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他属于哪个世界?大概哪个都不属于。别墅区太奢华,太冰冷;普通人的世界太热闹,太拥挤。他像是卡在中间的那个,哪边都融不进去。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母亲林婉清发来的短信:
“到学校了吧?别惹事,好好学习。”
还是没有问吃没吃饭,没有问宿舍怎么样,没有问适不适应。只有简单的两句话,像例行公事的通知。
陆栖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按下发送键后,他按灭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车子在十一点半抵达南京外国语学校仙林校区。
付钱,下车,拎行李。陆栖迟站在南外气派的大门前,看着“南京外国语学校”几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今天是8月21日,高一新生报到日。明天开始军训,为期七天。8月29日正式开学。
校门口已经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水。
新生们大多有家长陪着,拖着崭新的行李箱,脸上带着兴奋或紧张的表情。有母亲在帮孩子整理衣领,有父亲在叮嘱注意事项,有全家一起在校门口拍照留念。笑声、说话声、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混成一片,像一场盛大的交响乐。
陆栖迟穿过人群,像穿过一片喧闹的海洋。他低着头,尽量避免和任何人有眼神接触。行李箱的轮子在柏油路上发出骨碌碌的声响,和他平稳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新生们都在查找自己的分班和宿舍安排。他等了一会儿,等人少些了,才走上前去。
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在很后面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高一(3)班,陆栖迟,宿舍号:9号楼407。
旁边一个女生小声对同伴说:“9号楼?离教学楼最远,要走好久……”
“是啊,而且楼也旧。”
陆栖迟记下信息,转身离开。
行政楼一楼的报到处排着长队。他排在队尾,安静地等待。前面几个学生在讨论分班,说3班的班主任姓李,是年级组长,很严格。
“听说李老师带的上届学生,一本率百分之百。”
“真的假的?那压力得多大啊……”
陆栖迟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看着那些兴奋的新生和焦虑的家长,心里没什么波澜。对他来说,去哪里都一样,反正都是要一个人面对。
轮到他的时候,负责登记的老师头也不抬:“姓名?”
“陆栖迟。”
老师翻找名单,递过来一个文件袋:“宿舍钥匙、校园卡、新生手册。钥匙押金五十,毕业退。”
他从钱包里拿出五十块钱。那是很旧的钱包,边缘已经磨损。老师收了钱,在名单上打了个勾:“下一个。”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他打开文件袋,拿出宿舍钥匙——一把很普通的黄铜钥匙,上面贴着407的标签。校园卡是新的,照片是他中考报名时拍的,面无表情,眼神空洞。新生手册很厚,他没翻开。
拖着行李箱走向宿舍区时,他路过篮球场。
正值中午十二点,太阳毒辣,但篮球场上依然有人在打球。场边围了不少女生,欢呼声、加油声此起彼伏。
“苏砚清!加油!”
“又进了!太帅了!”
“那个三分球好漂亮!”
陆栖迟的目光被场上的一个身影吸引。
那是个个子很高的男生,大概有180公分以上,穿着简单的白色运动T恤和黑色短裤。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冷调的白,在阳光下几乎有些透明。投篮的动作很标准,手腕的弧度漂亮得像个教科书。最特别的是他的气质——明明在打球,脸上有汗,T恤湿了一片贴在身上,但整个人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冷感。不像其他男生那样大声喊叫、拍手庆祝,他只是安静地跑位、接球、投篮,进球了也只是微微点头。
陆栖迟看着那个男生接住队友传来的球,转身,起跳,手腕一压——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空心入网。
场边响起一阵尖叫。
男生落地,随手抹了把额角的汗,转头看向场外。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陆栖迟这边,短暂地停留了一下。
那是一双很深的眼睛,瞳仁颜色偏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看过来,像是在观察什么,又像只是随意一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陆栖迟先移开了视线。他低下头,拖着箱子继续往前走。
轮子在不平的路面上磕磕绊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砚清看着那个拖着箱子、低着头走远的清瘦背影,几不可查地挑了下眉。
“砚清,看什么呢?”旁边的队友拍了下他的肩膀。
“没什么。”苏砚清收回视线,“继续。”
篮球重新拍打地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越来越远。
陆栖迟走到九号楼时,后背又湿了一片。
九号楼确实有点旧,但宿舍里都有空调——这是学校近几年统一安装的,所有宿舍楼条件其实差不多,只是9号楼离教学楼最远,每天要多走几分钟路。
他拖着箱子上楼。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生锈的铁管,台阶边缘已经磨损得光滑。四楼,走廊很长,光线有些暗,但打扫得很干净。
407室在走廊尽头。
他用钥匙打开门。是个四人间,但只摆了三张床。靠窗的两张床上已经放了行李,应该是室友的。剩下那张床在门边,上铺,下面是书桌和衣柜。
宿舍里开着空调,凉气扑面而来,很舒服。墙是普通的白色涂料,地面铺着浅色的地砖,虽然简单但整洁。
他放下箱子,开始整理。
床铺很简单,就一层学校发的薄垫子。他从箱子里拿出自己带的床单被套——都是旧的,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铺床的时候,动作很慢,但很仔细,边角都捋得平整。
然后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不多,几件T恤,两条裤子,一件外套。都是最基础的款式,没什么特别。
洗漱用品放进脸盆,文具放在书桌上。一切都井井有条。
整理完行李,已经中午十二点半了。他拿着刚领到的校园卡去了食堂。
食堂里人不少,新生和家长混杂在一起,闹哄哄的。他看了看窗口的菜单,要了一碗白粥,一个馒头,刷卡:2块5。
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完,然后把餐盘送到回收处。
走出食堂时,正午的阳光白得刺眼。他眯了眯眼,朝教学楼走去。
高一(3)班在明理楼三层。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新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互相介绍,交换□□号。
陆栖迟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海子诗选》。他没翻开,只是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前排几个女生正在热烈讨论暑假去了哪里玩,一个说去了日本,一个说去了欧洲,还有一个说在普吉岛学了潜水。
“哎,你暑假干什么了?”旁边忽然有人问。
陆栖迟抬起头,是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正笑着看他。旁边还坐着戴眼镜的男生。
“没干什么。”他说。
“没出去旅游?”
“没有。”陆栖迟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在家看书。”
“哦……”男生摸摸后脑勺,有些尴尬,“那个,我叫周明阳,这是陈默,我们一个宿舍的。”
陆栖迟点点头:“陆栖迟。”
“知道知道,名单上看到了。”周明阳笑着说,然后压低声音,“哎,听说咱们班主任特别严,是真的吗?”
“我也不知道。”陆栖迟说,“不过听说他是年级组长。”
“那肯定严了。”周明阳叹了口气,“完了,我初中就最怕严的老师。”
陈默推了推眼镜:“严点也好,管得严成绩才能上去。”
三人简单聊了几句。陆栖迟话不多,但会回应,不会让人感觉冷漠。只是他的声音很轻,笑容很浅,像是没什么力气。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下午两点,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教室。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表情严肃。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我叫李国华,是高一(3)班的班主任,也是年级组长。”他的声音很沉稳,“未来三年,我将和大家一起度过。”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他开始讲校规校纪、军训安排、课程设置。
“……军训从明天开始,为期七天。早上六点集合,晚上九点结束。统一着装,不允许带手机,不允许请假,除非有医院证明……”李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有学生小声哀嚎,被李老师瞪了一眼。
陆栖迟在笔记本上写下“军训七天”,然后在这个词下面画了条淡淡的横线。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男生走了进来。
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引起注意,但陆栖迟还是感觉到了——也许是因为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也许是因为他正好抬眼看向门口。
是中午在篮球场上打球的男生。
他换了衣服,现在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身形挺拔,气质清冷。皮肤很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清晰。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仁颜色很深,眼神很平静,像深秋的湖面,不起一丝涟漪。
男生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然后对李老师微微颔首:“抱歉,李老师,来晚了。”
他的声音也很好听,清冽中带着一丝沉稳。
李老师点点头:“找个位置坐吧。”
男生走进教室。经过陆栖迟身边时,陆栖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丝很淡的、属于阳光的气息。
他在陆栖迟斜前方的空位上坐下,背脊挺直,姿态端正。
教室里恢复了刚才的气氛,但陆栖迟能感觉到,周围几个女生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那个方向。
李老师继续讲话,布置了一些明天军训的注意事项,然后说:“现在选一下临时班委,军训期间负责班级事务。有没有同学自愿?”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师,我可以试试班长。”一个声音响起。
是那个迟到的男生。
他站起身,身高大概有180公分以上,身形挺拔如松。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片光影,让他的轮廓显得更加分明。
“我叫苏砚清。”他的声音很清晰,“初中也是南外的,对学校比较熟悉。如果大家信任,我愿意担任临时班长。”
教室里响起一些窃窃私语。
“苏砚清?是初中部那个学神吗?”
“听说他中考全市前十……”
“长得也帅……”
李老师点点头:“好,还有没有其他同学想担任其他职务?”
又有几个同学站起来自荐,选出了学习委员、体育委员、生活委员等。
“那暂时就这样定下来。”李老师说,“苏砚清,你负责明天早上集合,清点人数,带到操场。”
“好的。”苏砚清点头。
会议结束后,李老师让大家去体育馆领取军训服和校服。新生们陆续起身,教室又热闹起来。
周明阳凑过来:“走吧,领衣服去。”
陆栖迟点点头,跟着他们一起往外走。经过苏砚清身边时,他正好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
这次陆栖迟没有立刻移开视线,而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苏砚清也轻轻颔首,算是回应。
然后两人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体育馆里排着长队。陆栖迟排在队伍中间,安静地等待。前面是几个女生,正在兴奋地讨论着军训的事。
“听说教官特别帅!”
“真的假的?那我们不是赚了?”
“但是肯定没有苏砚清帅!”
陆栖迟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看着那些兴奋的新生,心里没什么波澜。对他来说,军训也好,开学也好,都只是需要度过的时间而已。
轮到他的时候,负责发放的老师看了眼名单:“陆栖迟?身高174,体重……107?”
老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惊讶,但没说什么,从架子上拿出一套迷彩服和一套校服:“试试大小,不合适可以换。”
陆栖迟接过衣服,走到试衣间。
迷彩服很宽松,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他系好腰带,戴上帽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军绿色的布料衬得他的脸更加苍白,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显得格外深邃。
校服是白衬衫和藏青色长裤,还有一件西装外套。他试了试衬衫,领口有些紧——不是衣服小,是他的脖子太细了。
他没换。就这样吧。
抱着两套衣服走出体育馆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了。阳光斜斜地照在教学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校园里的学生多了起来,三三两两地走着,说着,笑着。
陆栖迟抱着衣服,慢慢地走回宿舍。
周明阳和陈默正在宿舍里聊天,见他回来,周明阳立刻凑过来:“领到衣服了?我看看。”
陆栖迟把衣服放在床上。周明阳拿起迷彩服比划了一下:“哟,挺合身嘛。你穿肯定好看。”
陆栖迟笑了笑:“可能有点大。”
“大点舒服。”周明阳说,“军训要出很多汗,衣服紧贴着难受。”
陈默推了推眼镜:“对了,晚上七点教室集合,班主任说还要讲些事。”
陆栖迟点点头:“好。”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海子诗选》。书页已经泛黄,有些字迹都模糊了。他翻到经常看的那一页,那里夹着一片早已干枯的梧桐叶,叶脉在纸页上压出了痕迹。
诗句很简单: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宿舍里开着空调,很凉爽。他靠在椅背上,胃部又传来熟悉的空痛感。
从抽屉里拿出药瓶,倒出一粒盐酸舍曲林,没有水,直接咽了下去。然后是胃药,也干咽下去。药片划过喉咙的感觉很清晰,带着苦涩的味道。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母亲林婉清发来的短信:
“明天开始军训了吧?别偷懒,好好训练。生活费省着点花。”
还是没有问吃没吃饭,没有问宿舍怎么样,没有问适不适应。
陆栖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按下发送键后,他按灭了屏幕。
六点半,周明阳叫他一起去食堂吃晚饭。陆栖迟摇摇头:“你们先去吧,我一会儿。”
“那你记得吃啊。”周明阳说,“军训很累的,不吃饱不行。”
“嗯,我知道。”
等宿舍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才慢慢起身,把书放回书包,锁上门,走出宿舍。
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在暮色中投下温暖的光晕。远处传来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还有学生们的笑声。
他走到食堂时,已经过了高峰期,人不多。他依然要了一碗白粥,一个馒头,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完。
走出食堂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校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脚步声规律而遥远。
他慢慢地走回宿舍。
经过篮球场时,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场地,篮球架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宿舍时,周明阳和陈默已经回来了,正在讨论明天的军训。
“……听说教官特别严,做不好要罚跑圈。”
“不会吧,这才第一天……”
陆栖迟没有说话,洗漱完就爬上了床。
上铺的床板很低,躺下后几乎要贴着天花板。他侧过身,面对着墙壁。墙上有前几届学生留下的涂鸦,有些已经模糊不清了,隐约能看见“2014届某某到此一游”的字样。
窗外传来蝉鸣声,一声高过一声。远处是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
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胃还在痛,头也有些昏沉。他知道是没吃好的缘故,但他没什么胃口。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空荡荡的别墅,餐桌上那杯牛奶,出租车窗外飞逝的街景,篮球场上那个清冷的背影,还有母亲那条简短的短信。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窗外的蝉鸣声渐渐弱了下去,城市的灯火也渐渐模糊。
宿舍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和周明阳轻微的鼾声。
陆栖迟还在看着天花板,手指在床单上松开,又握紧,松开,又握紧。
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明天,军训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