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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买布 城西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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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布仓。
阴暗的空气里漫着些霉味,异常安静的氛围下,只听见管事哗哗的算盘声。
年轻伙计们凑在一起交头接耳,他们对正在仓库中看货的范清梧感到十分奇怪。
此时的粗布,是众所周知的滞销货,鲜有商贩前来,就连见多识广的老仓吏,也对范清梧的到来显得十分惊奇。
“这姑娘是来闹着玩儿的吧?”
“让管事领着溜达一圈,估计问完信儿,就会拍拍衣袖走人。”
管事的算盘声停了下来。
他举着自己的小算盘,有些错愕地递到范清梧眼前,“您确定这个数?”
“这城里粗布,品相就属你们的最好。怎么,你觉得我出价高了吗?”
范清梧几不可察地勾起嘴角,视线却没从一叠叠布匹上挪开一下。
“范小——老板,不是我话多……现在粮价涨,百姓可都节衣缩食,没什么余钱买布制新衣。要我说,您不如看看我们的绸缎?”
“您是怕我毁约退货,还是觉得我在开玩笑?”
“没没——”
“就这个价,全部都要,到底能不能签?”范清梧斩钉截铁道。
她没注意二层阁楼上,这里的主人正居高临下观察着自己。
郑佑卿听说有人想买他全部的粗布库存,立马动身赶了过来,他本以为是遇到了位出手阔绰的傻老板。
没想竟是位年轻姑娘。
他满心疑虑,在阁楼上悄默声猫着,一直打着手势,示意管事多套出些信息来。
明眼人都能看出范清梧做的是亏本买卖。
要换做别的东家,可能早觉得这是脱手良机,赶紧和她签下契书。
但郑佑卿下不去手。
太古怪了,莫不是她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消息?
管事很懂事地在下面和范清梧东拉西扯,郑佑卿也趁这时间把范清梧摸清了一二。
“……她在大宗货物的商贩间还挺有名气的,据说找她做的单,几乎没有亏过。”身后师爷絮叨着一些刚查来的信息。
郑佑卿道:“那她应该不会蠢到,要买一堆卖不出去的烂货。”
“……但,我们确实没查到什么消息。”
“流言都没有?”郑佑卿紧着眉头思索着,“是不是粮价要跌了?”
“东家,真没有。反而有战事再起的传闻,这……粮价搞不好还要涨吧。”
郑佑卿咬着手,沉思片刻终于做出了决定,“给她。”
也许,这范老板只是在赌战事平。
但就郑佑卿掌握的消息来看,这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这小有名气的牙行老板,只是个全凭运气的赌徒,那她这次该掉坑里了。
反正粗布也不是什么厚利的东西,就算她能赚点蝇头小利也伤不了账。
那不如干脆把这积压在库的风险,打包给她来的实在。
楼下,管事看懂了郑佑卿的决定,不禁点了点头。
这才让范清梧察觉到他身后的人。
然而,她只是轻轻瞥了郑佑卿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伙计拿来了拟好的提货票,交到范清梧手上。
她一目十行快速扫过,递给管事道,“加个条件。”
“……您说?”
“此货票可转让。”
“这……”管事朝伙计挤眉弄眼,让他赶紧给郑佑卿传消息,又笑嘻嘻地拉住范清梧,“您说两周后提货,我们已经答应了,再加条件有点儿——”
“你要错过我的买单,可就没人能吃得下这么多货了。”
阁楼上,郑佑卿像是听见范清梧的话似的,抬了抬手。
管事一看,立马应下了范清梧的条件。
范清梧在等他们拟新货票时间里,默不作声地看着布匹出神。
她听见伙计们的嘀咕,似乎都觉得她跳进了火坑。
“范老板?”管事叫住出神的范清梧,递上新货票,“您看看,这就签字吧?”
范清梧这才仔仔细细,一条条看完了这张货票。
她拿过管事手里的笔,利落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走的时候,她抬头望着那倚靠在阁楼之上的年轻东家,故作轻松地问道:“那就是这布庄的老板,商会会长郑佑卿?”
管事对范清梧直呼东家大名显然有点不适,但依然用力维持住僵硬的笑脸,对这位客人点了点头。
范清梧看着郑佑卿笑了:“以后还会再见吧。”
管事对范清梧这话摸不着头脑,他点头哈腰把范清梧送出去。直到她坐上马车,才松出一口长气。
他好久没接到这么奇怪的客人了,不管是豪横无理暴发户,还是苛刻找茬的精明市侩,他都没觉得这么有压迫感。
然而,范清梧不过是做到了彬彬有礼。
“管事!郑老板让追回来!”
一个伙计气喘吁吁地跑来,管事一个惊叫。
这字也签了人也走了,要怎么追?
阁楼上,郑佑卿心惊不已。
就是范清梧最后那一眼,那个笑容,让他有了撤销交易的念头。
但太迟了。
商人的直觉告诉他,范清梧一定算计了什么。
但他想破脑袋,都想不出自己到底哪儿吃了亏。
郑佑卿头一次这么割裂。
他走下阁楼,站在门口,望着地上的车辙,远处的灰天。
不安。
范清梧回到自己家中,随手把货票放进了抽屉。
在那日之后,她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尽可能地多打听商会的消息。
在接近秦策还是郑佑卿的选择上,她思来想去,决定从郑佑卿开始。
秦策是方方面面的奸商,唯成本论,从不考虑手下人的过活。把人当物件,把物件当筹码。
反倒是做着粗布生意的郑佑卿,会时不时放些廉价的货给百姓制衣。
略带人性,便是弱点。
范清梧走到窗前,那里有个小小的香火案。她燃了新香插上,又给边上的酒杯咕咕掺满了酒。
寥寥青烟飘出窗外,绕过光秃秃的枝头,那儿已经攒出了绿芽,而这些天的早晨,也来得越发早。
冬天快结束了。
这里的冬天,从来不会太长。
郑佑卿一直没放下这场交易的古怪感。
他每每想到范清梧的笑,就觉得寒意渐起,连连叫人给屋内添柴。
他派出更多人手去打探市场,但得来的都是他已经知道并验证无数次的消息。
织布是个长期才能见利的行当,所以粮价上涨,个体织户为了过活,大都停机转向了别的日结活路。
甚至有些农户,已经琢磨着改麻田种粮田。
“……车船都被运粮的单订满了,这是真要打仗了吧?”
听着管事的报告,郑佑卿不知是该为这消息放心还是担心。
担心,是打仗再怎么都会影响民生,影响生意。
放心,是还好把粗布卖给了范清梧。
这下连送货的车船都没有,总算不会烂在自己手里了。
囤布的看管、防虫费用,也是一大笔开销。
而现在,离两周的期限,也没剩几天了。
郑佑卿已经打算好,待这批粗布清空后,还是该把今后的重点换在绸缎生意上。
早春的第一声鸟鸣,总是宛转悠扬,但等着郑佑卿的,却是大惊失色的管事。
“粗布暴涨?一天之内?翻倍?”
郑佑卿在屋内踱着步,对这个消息感到不可置信。
“有人大批扫货?为什么?不会是那个范清梧吧?”
“不是,好像有消息,军方为行军准备,打算征收粗布。”
“我们今天才知道?”郑佑卿的声音越发高昂,“你们之前都干什么的,没听到这手消息,那还吃什么饭?”
郑佑卿用力地拍了下桌子,没想又一个管事跑了进来,拿着个单子慌慌张张。
“你又怎么了?”
“范,范清梧来提货了,她转让了货票,让我们直接送去她谈好的买家。”
郑佑卿吸住一口凉气,这才理解范清梧的笑。
她早就知道!
她怎么会知道?
郑佑卿闭眼坐下,一手搭在桌上,被衣袖遮住了正用力握紧的拳头。
“买家是谁?”
“是……秦会长。”
“秦策?”
好啊,这位范老板,竟敢算到他头上。
郑佑卿不禁笑了起来,却在两三声哼笑之后失去了表情。
“跟我们合作的织户、作坊,现收能收多少货上来?”
师爷被问懵了,原地转了两个圈,才拿着名册账本算起来。
郑佑卿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推测起来。
“若征收是真的,那每个在册布商都会派到定额,我现在被范清梧买了个精光,她是想让我掉脑袋吗?”
郑佑卿倏地站起身,面目发狠地走向师爷,“是不是秦策?这范清梧,是不是秦策的人?”
“这……不知道啊东家……”
郑佑卿啧了一声,一把抢过师爷手里的账本,哗哗翻看起来。
“停机的织户也太多了,你们都没……算了。”
郑佑卿一想之前萧条的布市,这些人作出选择也是必然,只好长叹一口气。
谁能想到一条军令传言会直接引爆市场?
他布庄的存货大抵占了这城里的八分有余,流通在外散货现在供不应求,囤货的布商一定都在四处求购。
他们怕到时候征收令下来,自己交不出东西,根本等不及停工的织机再开起来。
而本该是郑佑卿的东西,因为之前的一纸契约,现在是范清梧的。
“范清梧……她人来了吗?”
“来了,在仓库。”
“东西还没送出去?”
“对。”
“快,”郑佑卿大步带风地走了出去,“看来我们得求着她,分我们点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