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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车前 乐团专用教 ...

  •   第2章:上车前

      1
      这个指挥的策略显然自相矛盾了,孙韶后来想。或者,他并不想收集认真的回答?会当场提交的人,应该没有什么时间思考。
      那天晚上,交响乐团的确来招新了。慕成岩老师是一位长发齐肩、风度翩翩的女性,三十多岁,一身黑衣且不戴口罩。她走进每个班,就说一句话:“钢琴十级以上、小提琴八级以上,或者会任何交响乐团乐器的同学,请到教师休息室来。”然后班上就走了一半人。不愧是以体育艺术闻名的渐高……孙韶四周无人,暗自吐槽到。王语冰轻飘飘的身影很快出现在窗外,看来她要么立即加入,要么拒绝了。很果断,是她的作风。
      放学之后她们一起走路回宿舍。谈及作何决定,王语冰说:“拒绝了。”
      “没意思吗?”
      “交乐只招一个钢琴。13班的黄圣是全国冠军,非他莫属了,我也不想转乐器[注释1]。”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简洁地说,“专心搞合唱吧。”
      “以前……好像没听说你对合唱团感兴趣?”孙韶试探性地问。
      “因为没什么机会接触。几年前听说过,所以有些好奇。”走到半路,王语冰停下了脚步。“而且,合唱团缺钢琴[注释2]。”
      “想去伴奏?——怎么不走了?”
      “这个无所谓,只是想试试。——我饿了。”
      语冰指向旁边的食堂。孙韶不禁莞尔。“那就去小卖部看看吧。”

      那个晚自习她写了作业,但心里还是有些乱。与王语冰道别之后(两人不住同一间宿舍),孙韶进门,坐在书桌前,从包里拿出文件夹,从文件夹里抽出那份表格。上面的内容她都填完了:不会乐器,能读五线谱,节奏感好,音准一般……最后那个简答题还空着。她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纠结于这个问题。明明自己并不熟悉合唱,不是吗?
      口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硌着她的皮肤,她伸手一摸,原来是MP3。这个陈旧的播放器音质很不好,而且不能连蓝牙,但从小学以来,她就一直在用它。在校内她没有智能手机,这是少数的娱乐方式。
      刚才在小卖部门口,王语冰用自己的手机和数据线给她导了几首歌。“这才是真正的音乐。”她眯起眼睛,正经的语气与搞笑的台词反差很大,孙韶忍着没有笑出来。
      “既然你听过这么多合唱曲了,为什么初中的时候还……?”
      “对不想唱的人,多说无益。”王语冰一边对付一个巧克力面包,一边说,“我觉得那道题很有意思。”
      “我还在纠结呢。你已经交了吧?你怎么写的?”孙韶想打听一下。
      “我写‘合唱是使声音融合的艺术,能够发挥多人的力量,营造宽阔的声音范围[注释3],从而制造更多样的音乐。’”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想到这里,孙韶又开始头疼了。自己不能抄答案。语冰传歌曲给她,是仅仅出于分享的目的,还是希望她多少能理解一些这段答案的意义呢?总之,不听是不行的。她插上耳机,打开“最近上传”的文件夹,浏览了一下歌名。很意外的是,她根本就看不懂。
      四首歌曲都是女声合唱[注释4],声音很融洽,有种圣洁感。伴奏听不出来是什么乐器,只有两种。孙韶戴着耳机,音量开得很大。十几分钟过去了,她没有注意到室友陆续归来,占着阳台和卫生间洗漱,直到乐曲回到了第一首,熟悉的前奏才使她回过神来,按了暂停。
      隔壁床的王迪刚好从洗澡间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到床边,问孙韶:“听啥呢这么专心,我刚回来你就在听,现在还在听。”
      “听完了。”孙韶赶忙摘下耳机说。王迪是她的前桌,也是宿舍长。她对于这种小官职的同学,有一种下意识的敬畏。“是语冰安利给我的歌,都是合唱曲。但是歌词我一点也听不懂。”
      “王语冰啊……那难怪。”王迪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她平时听的都是古典乐吧。感觉很专业,搞不懂。”由于入学时班主任提前介绍过班里几个风云人物的背景,王语冰的事迹可以说是人尽皆知。
      “那倒确实,她听流行歌会少一点。”孙韶一边回忆一边说。“我在发愁合唱团的招新表格该怎么填,从下午愁到现在了,所以听歌找找灵感。”
      “招新表不都是一样的吗?”
      “不是,他们有多一张,而且还出了一道题。”
      王迪好奇地凑上来看。因为她身上湿漉漉的气息,孙韶有些退缩,但还是把那张纸端到台灯下。前者扫过上面的栏目,径直跳到后面的答题框。
      “就是这道题。我问了语冰,但是她答的太正经了,我感觉我写不出那么好的,所以还在想。”
      “你啊你啊。”王迪摇摇头,“这不是写着‘非必答’吗?何必愁这个,我是你我就先空着了。”她一边走回自己的座位,一边说,“孙韶[注释5],孙大少,你还是太认真了。”
      彼时,孙韶并没有意识到这是她在高中获得的第一个绰号,而且这个绰号将伴随她许多年,成为贴在她身上的一个符号。不久,熄灯铃响了,这意味着很快就会断电。她草草洗了个脸,换睡衣上床。躺在刚睡习惯不久的上铺,注视着黑暗的天花板,她仍在思考那个问题。

      2
      周四早上,孙韶显得有些精神不振。做完自己负责的厕所卫生,她七点钟出门,走到食堂门口时,刚好碰到王语冰从小卖部出来。后者手上拿着一盒巧克力奶,显然是打算拿来配早饭。
      “做噩梦了?”王语冰问。
      “不是噩梦。梦到初中的事。”孙韶神游似的走进食堂,买了一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坐下之后才接着说,“我们初中的时候不是也有‘班班有歌声’[注释6]吗。那时候其实我就参加过合唱了,但为什么一点感觉也没有,跟昨天在地球仪厅听他们唱的完全不一样……”
      “第一,强制性的集体活动相对没什么乐趣;第二,”王语冰吃完了一个花卷,说,“我们那时候的不是合唱,只是齐唱[注释7]而已。第三……”
      “还有第三?”孙韶好奇地竖起耳朵。
      “初中唱的实在太难听了,不堪入耳。”
      “骂好凶。”孙韶想了想,换了一个问题。“我觉得在发表格的同时提供笔是鼓励学生现场就填表,但那个问题又没那么好回答,这好像有些矛盾了。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我思考一下……”出乎意料的,王语冰没有立即回答。她慢慢地吃光了盘子里的所有东西,端起饮料盒,方再度开口,“大概是为了筛选。立即提交的人和之后提交的人;不回答的人、随便回答的人,还有思考过的人……因为总的参与者不会太多,这也方便认识新同学。”
      “原来如此。”孙韶说,“直接提供笔的话,一种很强的冲动会迫使学生立即填写上交。只不过,这也付出了代价,就是一些人因为这种冲动,来不及去思考。虽然提供了思考的契机也是好事。”
      “我想他大概只要这个契机。”王语冰说。她们去收餐具,然后前往教室。路上,孙韶想了一下她说的那个“他”指的是谁,然后又想起表演时,王语冰好像很注意那个弹琴的人。难道他们认识?她真是托?但是,既然语冰不说,要么意味着事实并非如此,要么表示她不想说,那么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该问。想到这儿,孙韶稍微释怀了些。

      她整天都有些分心想这个问题,直到下午放学才想起来要去问歌名。放课了,去看运动队的学生走了很多,教室显得很空。发现她的座位空着,孙韶的目光在室内漫无目的地逡巡了一阵,看见她正在和劳动委员秦漠说话。后者她也认识,虽然初中不在同校,但他们都接受王语冰的数学补习(?),在周末偶尔会见面。
      王语冰说:“我等下有事,卫生就麻烦你了。”
      秦漠说:“OK,你忙吧。”等对方飘然离开教室后,他转过来面对孙韶,脸上是万年不变的微笑,说,“如你所见,劳动委员就是为班级劳动的委员。”
      “你脾气也太好了。”孙韶无奈地说,“照这样下去,你以后一周得做五天卫生。”
      “逃值日的人比例也没那么高,顶多一半吧。”秦漠戴上口罩,去水房取出抹布,孙韶借这时候看了看黑板的右下角,王语冰今天本来负责讲台卫生,主要是洗黑板。秦漠的个子很高,不用踮脚就能轻易完成这项任务。他很仔细地擦金属边框内侧的缝隙。这让她想起初中他们在快餐店做题时,总是秦漠负责收拾餐具。也没人叫他去,而是他自然地接过了这一工作。
      王语冰和秦漠小时候就是熟人,两人都在北京生活过一段时间,后来搬来渐州。孙韶曾经问过前者他们长得有点像这个问题,但没得到答案,所以她只是猜测他们可能是亲戚。
      在她走神的时候,秦漠已经把黑板擦完,准备去洗抹布了。接下来应该是擦讲台。她回过神来,跟到水房去,拿起扫把,说:“我帮你扫讲台吧。”
      秦漠点点头,说:“别的不说,在愿意给她打杂这方面,我们是一致的。”
      孙韶不禁苦笑了一下。做完卫生之后,她又戴上了耳机,一直听到上课为止。

      值得注意的是,直到晚自习结束,王语冰也没回来。孙韶问了她的室友,得到的回答是——
      “她说请假去合唱团了,让我帮忙带书包回宿舍。还好不重。”
      这不禁让她再度怀疑起她们的关系这件事。
      孙韶决定绕个路。她主动帮忙提王语冰的包,但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顺着西侧楼梯下教学楼,一路往体育馆走去。苍白的渐亏凸月[注释9]挂在罕见晴朗的夜空,她的心情却有些乱糟糟的。
      礼堂里面很黑,也很安静。她瞥了一眼舞台,就来到外馆,上楼。找到205办公室,在信箱投入用回形针别起来的两张纸。办公室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有光线射出来,还有说话的声音。她刚想驻足聆听,突然有人推门出来。
      王语冰的脸逆着光,看不清楚表情。她背身与办公室里什么人招了招手,然后对孙韶说:“你来交作业啦。”语气还是很平淡。
      孙韶把挂在左肩的书包取下来给她,说,“你来干啥,晚自习也不上了?”
      “暂时保密。”王语冰一边走一边说,“明天你就知道了。”
      “怎么这么神秘?”
      “想给你一个惊喜。”踏出体育馆的时候她说。
      孙韶被这个所谓的“惊喜”弄得没脾气了。她倒是想叉着腰质问“你倒是给我翻译翻译什么他妈的叫做他妈的惊喜”,但……王语冰说的话,不会是故弄玄虚。既然这样,还不如静静地期待一下。
      食堂门口已经没有座位了。王语冰买了一袋面包和一盒牛奶充当晚饭,又请孙韶喝可乐以表某种她其实不太明白的歉意,两人在篮球场上漫步,边走边吃。
      孙韶问:“你昨天给我推的歌是什么?”
      王语冰说:“勃拉姆斯的一个合唱组曲,伴奏是圆号与两架竖琴。[注释9]”
      孙韶说:“圆号啊。虽然听不懂歌词……我觉得很好听,就是感觉有点幽怨。”
      王语冰说:“幽怨是正常的,里面写了一些坟墓和尸体之类的意象。”
      “怎么这样!”
      “只是现成的诗歌。”王语冰说,“对了,你的作业写了什么?”
      “什么作业?”孙韶说,“我刚写的英语和化学,你问哪个?”
      “不是那个,我说的是你的合唱作业。”王语冰的语气有点无奈。
      “这个……这个也保密。”她突发奇想地说。
      “好吧!”王语冰想了想,又说,“至少拜它所赐,你不再为考试紧张了。”
      “咋突然说这个!我又开始紧张了……哦不……”孙韶想起那发生在昨天却仿佛过去了很久的单元考,突然感到一阵后怕。
      “别太担心。我收卷的时候看了一下,你的选填做的应该没什么问题。”王语冰并不擅长安慰人,她顶多说到这份上,但已使对方稍微安心了些。

      3
      然而王语冰毕竟只是数学达人,不是数学老师,她的话不具有判定效力。孙韶拿到试卷,看见那个鲜明的数字“84”,感到那抹红色有些刺眼。其实这个分数也不坏了,但放在高手如云的渐高就显得有些窘迫。她偶尔会忘记自己是走“定转统”(定向生名额转统招录取,意味着录取分数线较低)路线考进这里的,中考分数本就比他人低十几分。此刻,这个分数好像在提醒她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她并不是一个能轻松惬意地享受高中生活的学习人才。
      教数学的方老师发完试卷回到讲台上,手持花名册,宣布道:“本次考试的最高分也是唯一的满分,28号[注释10]——呃,王语冰同学。大家鼓掌祝贺一下她!”在强烈的掌声中,被赞扬的对象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这部分来自自己双手的掌声本与孙韶无关,可她却感到如芒刺在背。
      数学课之后就是自习课,这节课通常被用于社团活动和研究性学习。已经有社团去向的学生纷纷离开了教室。合唱团通知的排练时间在这节课的下课时间(16:40)之后。孙韶只是呆滞地坐在座位上。她的选择填空确实全对了,但大题错了两问,加上不熟悉答题格式,又额外扣了一些步骤分。有人在旁边的空座位坐下,她也无力于转头去看。
      王语冰凑到她耳边,说:“单元考故意出一部分初中的知识点没有意义,而且考试时间太短了。”
      “但你还是考了100。”孙韶无精打采地说。
      “只是写答案罢了。按照我们以前说好的,这难道真的有意义吗?”
      “我知道你说的。”孙韶有些难过,“可是,我认为的有没有意义,难道就有意义吗?”我并不像你一样能为自己活着——实际上,我也想不清楚我到底是为谁而活着,为谁在考这些试。她没有说后面一句,是因为想到了王语冰可能会因为这种话而受伤,因为她的独立必然伴随着孤独的代价。可是……可是,她又哪来的资格去揣测王语冰可能的脆弱之处?孙韶突然间感到有些恼火——更恼火的是,她不知道自己其实在为什么东西生气。
      王语冰叹了一口气,然后起身离开了座位。孙韶本以为她放弃安慰自己就走了,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但没过两分钟,对方又背着书包回来了,说:“走吧。”
      孙韶为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而奇怪。“去哪儿?”
      “体育馆。我去给你看看什么……叫做惊喜。”王语冰说。孙韶突然想笑,不得不用咳嗽掩饰过去。她有时候必须承认她很喜欢对方选择开玩笑的时机。但是……
      “这个惊喜其实本来要到时间才能揭晓吗?”
      “……是的。”
      “那还是等到五点吧。”孙韶说,“大家平等欣赏。反正,我的分数也改不了了。”
      “不,如果你需要,我还是能想办法改的。”王语冰一本正经地说,“无论分数还是时间。”
      “那种事情就不必了。你坐这儿吧……我同桌去图书馆了。”孙韶有些无奈,“其实我也猜了一下。你昨天是去面试钢琴伴奏吗?”
      “差不多。”王语冰简短地说,“他要求有点高。”
      能让王语冰说出“要求高”的人该是什么人?难道那个指挥其实是个很可怕的人?想到这里,孙韶有些担心将要遭遇的情况了,因为她对自己在问卷上写的答案并不是很有信心。她维持着这种不安的想法前往体育馆,走到音乐教室门前,发现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因为磨砂玻璃透光,她凑近了才看清字。

      严正声明:
      交响乐团专用教室,未经申请不得进入!

      然而,不知道是谁用铅笔在“不得进入”的“不”字上打了个叉。孙韶哑然失笑,但沉重的心情并未因此而烟消云散。她顿住脚,用力拉开了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上车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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