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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比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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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临比赛前倒数第二次排练,话剧社的服装到了。
沈清辞换上那件民国时期女学生装——浅蓝色上衣配黑色及膝裙,走出来时却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衣服在她纤细的身架上晃晃荡荡,腰身处空出一截,袖口长到遮住半个手掌。
“这……”她低头整理衣领,眉头微蹙。
“别动。”江述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隔着一步距离仔细打量。排练室的日光灯在他镜片上折射出冷静的光(他为了贴合角色,戴了副眼镜),那眼神像在审视一件需要精细调整的艺术品。
“肩宽大了三公分,腰围至少五公分,”他报出数据,转身对话剧社社长说,“这件不合适。”
社长有些为难:“可这是我能借到的最小号了……”
江述白顿了顿,说:“周五最后一次排练前,我帮你找件合身的。”他语气平静却笃定。
排练继续。林远舟今天特意推了工作过来,看完完整一遍排练后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陈教授,”他转向一旁观摩的陈教授,“我之前和述白提过一些彩蛋的想法……如果加进去,戏剧张力和情感浓度会提升一个档次。”
“什么彩蛋?”
“就是结尾处设计一个借位的吻戏剪影——不是真吻,通过灯光在幕布上投射出亲吻的错觉,既有浪漫效果又保持分寸。还有中间那段,实验室里两个灵魂在理想与现实间摇摆的时刻,来一段克制的华尔兹,会很动人。”
陈教授沉思片刻,看向江述白和沈清辞:“你们觉得呢?”
沈清辞的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江述白平静地说:“老师,要不先试试,您看看效果。”
于是灯光师开始调整,林远舟亲自示范借位角度——两人的侧影要重叠得恰到好处,在幕布上投射出亲吻的错觉,实则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江述白你再往左偏三度,对,就这样。沈同学头稍微仰一点,别僵着,想象你在看一场罕见的流星雨。”林远舟指挥着,“好!这个剪影效果出来了!”
接下来是圆舞曲。林远舟选的音乐响起时,江述白和沈清辞同时一怔。
“肖斯塔科维奇《第二圆舞曲》?”沈清辞轻声说。
“你也喜欢?”江述白问。
她点头:“它不像其他圆舞曲那样轻盈,有种……沉静内核里的波澜。”
江述白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个标准的邀舞姿势。沈清辞迟疑了一秒,将手轻轻搭在他掌心。
当音乐成为第三种语言,两个不善言辞的灵魂,突然找到了对话的方式。
他的手温暖而稳定,扶在她腰间时力度恰到好处,既给予了引导又保持了尊重。
“一、二、三,退、转、并……”林远舟打着拍子。
他们在排练室中央旋转。沈清辞起初有些僵硬,但江述白引导得极稳,步伐精准得像计算好的公式。渐渐她放松下来,随着音乐起伏。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林远舟为何选这首曲子——它表面是舞曲,内核却藏着时代的重量与个人的坚守,恰如他们剧中那两个在战火中坚持科研的灵魂。
一曲终了,两人同时停下。沈清辞微微喘气,抬头时发现江述白正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陈教授满意地点头:“好,很好。这样处理,我们拿奖的希望更大了。”
(二)
排练结束后,江述白叫住了正在收拾东西的沈清辞。
“演出服的事,”他说,“我认识一位老裁缝,手艺很好。现在过去量尺寸,周五应该能赶出一件漂亮合身的。”
沈清辞看了看身上松松垮垮的衣服,点头:“又要麻烦你了。”
“没关系。张伯是我妈妈的老朋友,我和我妈妈的衣服基本都是在他这里定做的。”
裁缝店藏在老城区一条种满香樟树的小巷里,门面不大,推门时风铃叮咚作响。店里飘着棉布和檀木的清香,墙上挂着各色面料,从挺括的英国羊毛到柔软的意大利真丝。
一位头发花白、戴老花镜的老师傅正在熨烫布料,见江述白进来便笑了:“述白,你来了啊。呀,怎么还带着个小姑娘。你女朋友啊?”
“张伯,”江述白连忙解释,耳根微微泛红,“是朋友。想请您帮忙做一身民国女学生演出服,周五之前要,您看看能不能帮忙赶制出来?”
“周五?”张伯打量着沈清辞,又看看江述白,笑容慈祥又带着点调侃,“这么急?不过姑娘这身形标准,好做。来,站到镜子前来。”
沈清辞依言站定。张伯取出软尺,动作轻柔专业。量肩宽时,江述白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帆布包帮她拿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耳尖微红。
“肩宽36,胸围……姑娘别屏气,放松。”张伯边量边记,“腰围58,臀围86。真是标准身材,就是太瘦了点。”
量到裙长时,江述白忽然开口:“裙摆到小腿中段比较合适,既能显出身形,又符合时代感。”
张伯笑了:“述白倒是细心,跟你妈妈当年一个样。”
最动人的关怀,往往藏在最理性的理由里——他说是为了演出效果,却记住了她每一个不自在的小动作。
沈清辞透过镜子看身后的江述白。他正认真地看着张伯测量,侧脸在店内柔和的自然光下线条分明。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商界从容决策的年轻董事长,也不是舞台上那个克制的演员,而是一个会细心记住她衣服不合身、会带她来量身定制的……很特别的人。
量完尺寸,张伯选了块浅蓝色棉麻料子:“这颜色衬你,干净,有书卷气。”
江述白伸手摸了摸面料:“质感不错。袖口和领边可以做白色滚边,细节精致些。”
“放心,周五上午来取,保准合身又漂亮。”
走出裁缝店时已是傍晚。香樟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温柔地拉长。
“张伯人很好,”江述白说,“我小时候的衣服很多都是他做的。”
“看得出来你们很熟。”沈清辞轻声说,“谢谢你,总是这么……周到。”
江述白脚步顿了顿,最终只说:“没什么。”
(三)
陆修远正拄着拐杖在宿舍里练习走路。
室友推门进来,欲言又止:“修远,话剧社那边……好像是一个叫什么‘江述白’的外校生顶了你的角色,和沈清辞搭戏。”
“什么?怎么会是他?他又不是学生。”陆修远的脸色瞬间变了。
“而且我听说,最后还有……吻戏。”
陆修远手中的拐杖“哐当”倒地。沈清辞——他小心翼翼放在心里两年的女孩,那个连说话都轻声细语、做实验时专注得仿佛世界都不存在的沈清辞,要在舞台上和别人演吻戏?
“他们现在在哪?”他声音发紧。
“这个点……沈清辞应该还在实验室吧?”
陆修远抓起拐杖就往外冲,受伤的脚踝传来刺痛也顾不上了。室友在后面喊:“你慢点!脚还要不要了!”
他听不见。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沈清辞,问清楚。
命运有时安排得恰如其分。就在陆修远气喘吁吁地走到实验楼附近时,他看见了刚从裁缝店回来的两人。
江述白稍稍走在沈清辞外侧,是一个下意识的保护姿势。两人似乎在讨论什么,沈清辞比划着手势,江述白侧头倾听,偶尔点头。
那画面和谐得刺眼。
“江述白!”陆修远吼出声。
两人同时转头。沈清辞看见他时明显一愣:“陆修远?你的脚……”
陆修远拄着拐杖快步走近,目光死死盯住江述白:“你什么意思?趁我受伤抢我角色?还设计吻戏?你知不知道——”
“陆修远!”沈清辞打断他,脸颊涨红,“你在胡说什么?”
“我在胡说?”陆修远气得声音发抖,“全话剧社都知道你们加吻戏了!江述白,你一个校外的人,跑来勾引未成年的学妹,你要不要脸?”
江述白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上前半步,将沈清辞挡在身后,声音冷得像冰:“第一,角色是陈教授邀请我接手的。第二,所有舞台设计都是导演和教授共同决定的。第三,”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请注意你的措辞。”
“措辞?我——”陆修远举起拐杖,动作太大牵扯到伤处,疼得一个趔趄。
就在这时,唐诗意抱着书从图书馆方向跑来,显然是听到了动静。
“陆修远你发什么疯!”她冲到两人之间,“什么吻戏?那是借位!借位懂不懂?舞台艺术!你脑子里整天装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诗意……”沈清辞拉住闺蜜。
嫉妒从不讲逻辑,它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冻伤了靠近美好的所有人。
陆修远看着沈清辞站在江述白身旁的样子,胸口一阵闷痛。他咬牙盯着江述白,压低声音:“你最好离她远点。”
说完,他拄着拐杖转身,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而决绝。
唐诗意对着他的背影摇头,转回头时却愣住了——沈清辞的脸色有些苍白。
“清辞?”她轻声问。
“没事。”沈清辞摇摇头,看向江述白,“抱歉,他可能误会了。”
江述白看着她受惊的样子,眼神暗了暗:“该道歉的不是你。”
晚风吹过,带着初冬的凉意。他突然意识到,有些风雨不是理性分析能规避的。
(四)
陆修远回到宿舍后,把拐杖狠狠摔在地上。
室友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江述白……”陆修远坐在床边,双手撑着头,“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陈教授那么看重他?为什么清辞也……”
他忽然抬头:“帮我找个私家侦探。”
“啊?”
“查江述白。我要知道他所有的底细。”陆修远眼里有血丝,“搞不好就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三天后,私家侦探把相关的资料交给了陆修远。两人在学校附近一家咖啡馆见面,侦探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江述白,二十六岁。本科毕业于宁大物理系,硕士期间在瑞士的苏黎世大学,但中间休学一年——原因不明。父亲江瀚曾是知名企业家,三年前离婚,因婚内出轨被法院判决净身出户,公司股份和主要资产判给了江述白的母亲林静仪。母亲长居国外,江述白继承了公司,现在是溯光科技的董事长。”
侦探喝了口咖啡,继续道:“公司主营新能源汽车、清洁能源等,江述白虽然是年轻董事长,但公司的日常决策几乎都是他亲自参与,尤其重视研发,据说好几个核心产品的创新方案都是他亲自下场推动的。”
“就这些?”陆修远翻着薄薄几页纸。
“他的经历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侦探说,“学业优秀,事业有成,感情史空白——至少明面上是。不过有件有意思的事,他硕士休学那一年,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陆修远握紧咖啡杯:“继续查。我要更多。”
侦探离开后,陆修远独自坐在咖啡馆里。窗外天色渐暗,他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当一个人开始调查另一个人时,往往不是因为怀疑,而是因为恐惧——恐惧那个人的存在。
他想起沈清辞站在江述白身旁的样子,那种自然流露的信任与放松,是他认识她两年来从未见过的。
心口又疼了起来。
(五)
比赛当天,市话剧艺术中心座无虚席。
沈清辞在后台换上张伯赶制出来的衣服——完美合身。浅蓝色上衣衬得她肤色白皙,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裙摆长度正如江述白所说,到小腿中段,行动间有种民国女学生特有的文雅与朝气。
江述白也换上了西装三件套,头发向后梳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镜中的他少了平时的温和,多了几分热忱的气质,那是属于年轻科学家的率真与激进。
“紧张吗?”他走到她身边,低声问。
沈清辞诚实点头:“有一点。”
“把观众想象成投资方评审会,”他说,“我们准备得很充分,数据扎实,推导严密,只需要把成果完美展示出来。”
这个比喻让她笑了:“江学长,你真是……”
“真是什么?”
“永远能用我听得懂的方式安慰人。”
灯光暗下,幕布缓缓拉开。
整场演出流畅得像一场精心设计的实验。每一个走位都精准,每一句台词都饱含情感,每一次眼神交汇都恰到好处。当肖斯塔科维奇的圆舞曲响起,两人在象征实验室的布景中起舞时,台下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肖斯塔科维奇要把圆舞曲写得那样深沉——因为最克制的旋律里,藏着最不敢声张的眷恋。
那是克制中的深情,是乱世里的坚守,是两个灵魂在理想荒野上的相拥。
最后的剪影吻戏,灯光师将光影效果做到了极致。幕布上,两个侧影缓缓靠近,重叠,定格。台下响起低低的惊叹。
幕落。掌声如潮。
等待评审结果时,沈清辞在后台用湿纸巾轻轻擦拭额角的细汗。江述白递来一瓶水:“很棒。”
“你也是。”她接过水,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顿了一下。
成绩公布:《双星》获全市大学生话剧比赛二等奖。
陈教授激动地和每个演员拥抱。到沈清辞和江述白时,他用力拍他们的肩:“太好了!尤其是你们俩的对手戏,有化学反应!”
庆功宴定在学校附近的餐厅。大家换下戏服,热热闹闹地围坐两桌。唐诗意特意坐到沈清辞身边,小声说:“刚才陆修远在台下,我看到他了,看完颁奖就走了。”
沈清辞笑容淡了些。
菜上到一半时,大家才发现江述白不在。陈教授举杯时解释道:“述白因为要赶九点半飞德国的航班,表演结束就先走了。他让我跟大家说声抱歉,等从德国回来再单独请大家。”
沈清辞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这么急啊?”林远舟挑眉,“德国那边有合作要谈?”
“嗯,他们公司和慕尼黑一家研究所的战略合作,需要他亲自去签协议。”陈教授说,“没事,咱们吃咱们的。来,举杯!”
玻璃杯相碰,笑声满堂。沈清辞跟着举杯,喝下饮料时却觉得味道淡淡的。
他离开得突然,像乐章中途休止,留下满室余音,让人忍不住等待下一个音符。
(六)
庆功宴持续到晚上十点。大家陆续散去,唐诗意陪着沈清辞一起走回宿舍。
初冬的夜晚很静,路灯把树影照的斑驳陆离。唐诗意叽叽喳喳说着今晚的趣事,沈清辞安静地听着,思绪却有些飘远。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江述白时的场景,想起排练时他那些精准的指导,想起在裁缝店里张伯慈祥的笑容,想起旋转时他稳稳托住她的手。
原来所有理性构建的边界,都会为某个人的到来悄悄留一扇门——等你发现时,早已习惯他在门内的身影。
手机震动。她打开,是江述白的消息。
“起飞前看到了结果。恭喜获奖。演出很完美。”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很久,最终回复:“一路顺利。谢谢。”
不够。还想问德国要待多久,想问慕尼黑现在是什么季节,想问……很多很多。但所有问题都堵在胸口,最后变成沉默。
回到宿舍,她洗过澡坐在书桌前,翻开剧本。最后一页上,有江述白用铅笔写的标注:“此处情绪不是悲伤,是确信——确信分离是为了在更高处重逢。”
她轻轻抚摸那行字,忽然明白今晚心里空落落的原因。
夜深了。沈清辞关掉台灯,躺上床。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江述白的聊天窗口停留在那句“谢谢”上,像未完待续的公式,等待下一个等号。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着这个他暂时离开的城市。
而在飞机刚刚降落的目的地,江述白推着行李箱走出慕尼黑机场的到达大厅。十二月的德国夜晚寒冷,空气中飘着细碎的雪粒。他抬头看了看异国的夜空,忽然想起临走前在裁缝店,张伯悄悄对他说的话:
“述白啊,那姑娘眼神干净,是个好孩子。你妈妈要是知道了,一定会高兴的。”
当时他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现在站在陌生的土地上,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些情感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生根发芽。
距离是思念的培养基,而某些尚未命名的情感,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生长。
比赛会结束,舞台灯会暗,但有些共舞过的旋律,会在心里反复播放,直到成为心跳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