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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春醪 ...

  •   (一)

      三月的苏黎世,春天终于来了。

      窗外的积雪已经化尽,草坪上冒出嫩绿的芽尖。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还戴着白色的雪帽,但山脚下的树已经开始抽出新叶。

      沈清辞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发件人:国际材料研究学会。

      标题:关于授予您“青年科学家奖”的通知。

      她一字一句读完了。

      然后又读了一遍。

      模拟中心的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轻轻的嗡鸣声。窗外有鸟在叫,一声叠一声,像是也在庆祝什么。

      手机响了。

      安德森教授。

      她接起。

      “沈!”教授的声音难得带着兴奋,“你看到了?”

      “看到了。”

      “太好了!这是这个奖项第一次授予这么年轻的学者,也是第一次授予来自中国的女性研究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知道。

      意味着她的工作,被世界看见了。

      “谢谢您,教授。”她说,“没有您的支持,我不可能……”

      “别这么说。”安德森教授打断她,“是你自己做到的。我只是在旁边看着。”

      挂断电话,她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温热的,软的,像一层薄薄的绒。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刚到瑞士时的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那些质疑和谣言,想起那场听证会上的对峙,想起新加坡那个晚上,滨海湾的超级树下。

      那些都是她走过的路。

      每一步,都算数。

      ——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

      第一条信息,发给江述白。

      「我获奖了。」

      三秒后。

      「我看到了!实至名归!为你骄傲!」

      后面跟着一个烟花爆炸的表情包。

      她笑了。

      第二条,发给爸妈。

      「我得奖了。」

      妈妈秒回:「真的吗?太棒了!什么时候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爸爸的回复晚了几秒:「好样的。」

      第三条,发给唐诗意。

      「诗意,我得奖了。“青年科学家奖”。」

      唐诗意直接打来电话。

      “啊啊啊啊啊啊——!”

      她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一点。

      “清辞!你知道我有多久没这么激动了吗!你太牛了!快说,什么时候回来!我要给你办庆功宴!”

      “下个月初。”

      “好!我等你!”

      挂断电话,她又给陈教授发了消息。

      陈教授的回复很短,但很重:

      「做得很好。可以考虑直接申请读博了。需要推荐信随时找我。」

      她看着那行字。

      读博。

      这条路,她可以继续走下去了。

      ——

      手机又震了。

      江述白的新消息。

      「对了,奶奶来宁城了。带了些土特产,包括你上次没吃到的新梅子。她听说你获奖了,特别想当面祝贺她未来的孙媳妇。」

      她盯着“未来的孙媳妇”那几个字。

      心跳漏了一拍。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国?」

      她回复:「已经做收尾工作了。下个月初就回来。」

      他秒回:「好的,订了机票告诉我,我去接你回来。奶奶会住上一段时间。等你回来了,我们一起吃饭。奶奶可想你了。到时候记得把奶奶给的镯子戴上。」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

      那只玉镯,从那天晚上之后,就再也没摘下来。

      她回复:「好。」

      然后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陈教授建议我申请读博。」

      他很快回复:「我女朋友好厉害,18岁就博士了。沈博士,以后我这个硕士在家里是不是没有地位了?」

      她忍不住笑了。

      回复:「知道就好。以后家里一切我说了算。」

      他发来一个“瑟瑟发抖”的表情包。

      她又笑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

      她忽然很想回去。

      ——

      (二)

      四月五日,宁城机场。

      江述白站在到达出口,远远就看见她推着行李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奶油白的连衣裙,领边有一圈细细的蕾丝,腰间系着粉色的细腰带,勾勒出纤细的腰线,温柔得像四月的樱花。头发比之前长了些,松松地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向内卷,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不张扬,却在机场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推着两个行李箱,走路的姿态还是那样——微微低着头,步子迈得很快,像在赶时间。

      走近了,她抬起头,看见他。

      她停下脚步。

      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行李车。

      “累吗?”

      她摇头。

      “还好。”

      “走吧,”他说,“车在外面。”

      她点头。

      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伸出手,轻轻勾住他的小指。

      他愣了一下。

      然后反手握住。

      两只手,就这样牵着,穿过人群,走向停车场。

      (三)

      晚上六点,酒店包厢。

      门里是一屋子的人。她爸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江述白的奶奶。唐诗意和周明哲。还有江述白。

      这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隆重的接风宴。

      门被推开。

      “来啦来啦!”唐诗意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抱住她,“清辞!我想死你了!”

      她被抱得喘不过气。

      “我也想你……”

      唐诗意松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

      “瘦了。”她转头看向江述白,“你怎么照顾的?”

      江述白举手投降。

      “我的错。”

      沈清辞忍不住笑了。

      她走进去,一桌人都在看她。

      妈妈站起来,眼眶红红的。

      “小辞……”

      她走过去,抱了抱妈妈。

      “妈,我回来了。”

      妈妈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爸爸在旁边咳了一声。

      “先坐下吧,菜都凉了。”

      ——

      一顿饭吃了三个小时。

      沈清辞很久没有这么放松了。

      爷爷奶奶一直往她碗里夹菜,说她瘦了,要多吃点。外公外婆在旁边附和,说在国外肯定吃不好。妈妈时不时问她在瑞士的生活,爸爸则一直和江述白聊新能源行业。

      唐诗意和周明哲负责活跃气氛。周明哲这个程序员,说话自带冷幽默,每次讲完段子都要停顿三秒等大家反应,结果总是他自己先笑场。唐诗意在旁边嫌弃地翻白眼,但眼睛里全是笑。

      江述白也不甘示弱,讲了一堆冷笑话。有一个关于锂离子和钠离子的,冷得整个包厢的温度都降了两度。

      “你这也叫笑话?”唐诗意嫌弃。

      “这叫科技工作者专属幽默。”江述白一本正经。

      沈清辞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他今天很不一样。

      没有西装,没有领带,只是一件浅棕色的轻薄的休闲毛衣。头发比平时软,说话的时候时不时看向她,像是在确认她开不开心。

      她开心。

      真的开心。

      ——

      快结束的时候,奶奶站起来。她走到沈清辞面前,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孩子,做研究苦,但心里有光,就不怕。”

      沈清辞看着她。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温柔的光。

      “述白这孩子,像他爷爷。”奶奶继续说,“认准了路就一门心思走到底,有时候轴,你多担待。”

      沈清辞的余光瞥见江述白。

      他的耳根红了。

      “奶奶……”他小声说。

      奶奶没理他。

      只是看着沈清辞,温和地笑着。

      沈清辞弯起嘴角。

      “好的。”她说,“放心吧,奶奶。”

      奶奶满意地点点头。

      走回座位之前,又加了一句:

      “镯子戴着很好看。”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手腕。

      那只玉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四)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两边的老人互相道别,约着下次再聚。唐诗意和周明哲打车走了,临走前还冲沈清辞挤眉弄眼。

      江述白负责开车送老人们回家。等把沈清辞的爸妈送回家时,沈清辞跟爸妈说她今晚回学校宿舍,明天一早陈教授找她关于申请博士的事。其实这只是个借口,她想单独跟他待在一起。

      车上很安静,奶奶坐在后排睡着了。

      她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光。

      “开心吗?”他问。

      她点头。

      “你呢?”

      他想了想。

      “第一次发现,讲冷笑话也挺累的。”

      她笑了。

      “那你还讲那么多?”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

      “因为你在笑。”

      她愣住了。

      他又转回去,继续开车。

      她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一道一道掠过他的脸,把他勾勒成一幅流动的剪影。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

      她摇摇头。

      “没什么。”

      就是想碰碰你。

      ——

      不一会到了江述白家,他停好车。

      她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他开口。

      “清辞。昨天我妈给我发了信息。”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说什么?”

      “她说,她了解到你获奖的事,也知道了之前专利风波的真相。”他顿了顿,“她认可你的学术能力。”

      沈清辞沉默了几秒。

      “然后呢?”

      “她说近期会回国一趟,想和我谈谈。”他看着她,“顺便正式的见见你。”

      “你……怎么想?”他接着问。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我听你的安排。”她说。

      “我们清辞才不丑,漂亮得不得了。”他很释然地夸她。

      他们叫醒了奶奶,扶着奶奶进了房间。奶奶笑笑说:“你们继续聊着。我老人家得睡了。”

      (五)

      他们来到江述白的书房,门刚关上,她就被他轻轻抵在门边。

      “嗯……”

      话没说完,他的吻就落下来。

      那个吻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生日那晚的温柔试探,不是新加坡超级树下的浅尝辄止,而是带着这段时间积攒的所有思念——密集的、滚烫的、不容躲闪的。

      他吻着她的唇,她的眉心,她的鼻尖,她的下颌,像是要确认她真的回来了,真的站在这里。

      “清辞。”他在吻的间隙喊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清辞……”

      她攀着他的后颈,指尖插进他发间。他的头发比视频里看起来软,指缝间有温热的触感,还有他压抑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她脸上。

      他把她抱起来。

      她双腿顺势环住他的腰,背靠着书房冰凉的墙壁。他的吻从唇角移到耳后,从耳后移到颈侧,在那里停留了很久。她能感觉到他的嘴唇贴着她颈侧的动脉,一下一下,像是听她的心跳。

      “你知不知道,”他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我有多想你。”

      她没说话。

      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的手还环在她腰上,嘴唇又开始不安分。从颈侧到锁骨,从锁骨到肩膀,每一处都要停留很久,像是在温习一件很重要的事,又像是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融进了吻里。

      ——

      不知过了多久,他放开她。

      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错。

      她的脸很红,眼睛里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露出的锁骨上有浅浅的痕迹。

      他看着那些痕迹,眼神暗了暗。

      “对不起,”他的声音更哑了,“没忍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更红了。

      “没事。”她小声说,“这几天穿衬衣,就遮住了。过两天就消了。”

      他看着她。

      看着她微肿的唇,看着她绯红的脸颊,看着她眼睛里只有他的倒影。

      “清辞。”他喊她。

      “嗯。”

      “欢迎回家。”

      她愣了一下。

      然后弯起嘴角。

      那个笑很轻,但整个书房都亮了。

      (六)

      两人还是没有睡意,江述白在白板上画着两个有交集的圆。一个标注着“S”,一个标注着“J”。

      “S”的圆里写着:多尺度算法、新材料设计、联合实验室。

      “J”的圆里写着:溯光科技(产业化、国际拓展)、前沿技术投资、战略转型。

      两个圆交集的地方,写着:产业化验证平台、联合研发中心、人才培养。

      她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

      江述白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这是我们的未来坐标。”

      她转头看他。

      他指了指白板。

      “你的核心领域——学术研究。我的核心领域——产业转化。交集的地方,是我们能一起做的事。”

      他顿了顿。

      “未来,我们都可以在这些交集领域创造合作点。但你的学术发展永远是第一位的。”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的事业版图可以调整重心、设立海外分部或加强特定方向的合作网络,来与你的轨迹形成协同。而不是让你来迁就我。”

      她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有人会如此郑重地将她的事业路径纳入自己的人生战略,并愿意为之做出如此巨大的调整。

      “那……你母亲那边?”她问。

      他放下笔,走回沙发坐下。

      “她认可你的能力,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见面时,我们可以坦诚地展示我们的规划和相处模式。”

      他看着她。

      “清辞,我不希望你因为任何外部压力——包括我母亲,也包括我——而做出违背自己本心的选择。你只需要问自己,哪里最能激发你的创造力,最能让你快乐地探索未知。”

      他顿了顿。

      “其他的,交给我来解决。”

      她站在原地,看着白板上的两个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个交集的部分,映得格外明亮。

      她转过身,看着他。

      他坐在沙发上,姿态放松,眼神平静,像是刚刚只是说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她知道,那不是普通的事。

      那是承诺。

      是他愿意为了她,重构自己整个商业帝国的承诺。

      她走过去,坐在他腿上,他环抱住她。

      “我想保留与‘溯光’和你的深度合作可能。”她说,“就像白板上画的那样。”

      “好。”他说,“我随时准备好成为你最靠谱的合作伙伴。”

      他伸出手。

      是一个击掌的姿势。

      “为了未来?”

      她看着他的手。

      然后抬起手,轻轻与他击掌。

      “为了未来。”

      窗外的月色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白板上。那两个圆交集的部分,被月光照亮了。

      (七)

      沈清辞突然提议:“我们去天文台吧,好久没看星星了。”

      “好!”江述白牵着沈清辞的手,来到楼顶。

      穹顶敞开着,露出四月宁城的夜空。星星比冬天少了一些,但更亮,像是刚被洗过。

      江述白又去楼下,取了一个陶坛。

      坛子不大,深褐色的,封口处还封着泥。

      “这是什么?”

      “奶奶酿的梅子酒。”他坐下,“尝尝。”

      他打开封口。

      一股清甜的酒香弥漫开来。

      不是那种浓烈的酒味,是淡淡的,混着梅子的酸和蜜糖的甜。

      他倒了两小杯。

      她接过,抿了一口。

      酒液滑过舌尖,清甜微醺,带着一点梅子的酸,和一点春天的暖。

      “好喝。”她说。

      他笑了。

      “奶奶说,这叫春醪。立春那天酿的,放两个月,刚好清明前后喝。”

      她又抿了一口。

      “春醪。”她重复这个词,“真好听。”

      他们靠在椅背里,看着头顶的星空。

      没有人说话。

      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碰一下杯。

      ——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他给她讲普勒阿得斯七姐妹的故事。想起那天晚上他吻她,她闭着眼睛,感觉到月光落在脸上。

      想起后来那些争吵、误会、分离。想起她在瑞士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那封从黑洞酒吧寄出的信,想起他站在雪里等她四个半小时。

      想起刚才客厅里,那两个被阳光照亮的圆。

      “在想什么?”他问。

      她想了想。

      “在想,这一年,过得好快。”

      他看着她。

      “苦吗?”

      她摇头。

      “不苦。”她顿了顿,“值得。”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很稳,很安心。

      ——

      杯里的酒喝完了。

      她有点晕,但那种晕很舒服,像是整个人泡在温水里。

      他站起来,弯下腰,把她抱起来。

      “走了,下楼睡觉。”

      她搂着他的脖子,靠在他肩上。

      走到楼梯口,她忽然问:“猫猫。”

      “嗯。”

      “你会一直这样抱着我吗?”

      他低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因为微醺有点迷蒙,但很亮。

      他弯起嘴角。

      “会。”

      她笑了。

      把脸埋进他肩窝。

      ——

      那一夜,她睡得很沉。

      没有梦。

      只有安稳。

      ——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她在他怀里,呼吸均匀。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

      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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