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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听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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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学术道德委员会决定召开一次小型、非公开的听证会。
这是一间位于研究院东翼的小型保密会议室,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银色的编号:307。走廊很安静,偶尔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又很快消失在某个转角。
沈清辞提前来到了会议现场,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手里抱着那叠自证材料——厚厚一沓,每一页都编了号,做了标记,像一本用三个月时间写成的日记。封面是安德森教授助理帮她打印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沈清辞——工作原始记录及创新路径溯源」
她看着那行字,指尖微微用力。
“清辞。”
身后传来声音。
她回头。
克里斯蒂安快步走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表情有些紧张,但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别紧张。你的证据很充分。安德森教授也在里面。”
沈清辞接过咖啡,握在手心。
“谢谢。”她说。
克里斯蒂安看着她。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眼睛很亮,亮得像在烧着什么。
他想起安德森教授对他说的话:“沈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她会把所有的情绪都转化成燃料。”
“进去吧。”他说,“相信你自己。”
沈清辞点点头。
推开门。
(二)
会议室不大,一张深色的长椭圆形会议桌占了大部分空间。朝东的窗户开着,苏黎世冬天的阳光斜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出一道淡金色的光带。
委员们已经就座。
主席是一位六十岁左右的女士,银灰色的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目光沉静而锐利。她的左右两侧各坐着两位委员——一位是物理系的老教授,头发花白,表情严肃;另一位是法学院的女士,负责程序监督,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法规汇编。
安德森教授坐在委员席一侧,看见沈清辞进来,微微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但沈清辞看懂了——意思是:我在。
她在被质询席坐下。
克里斯蒂安坐在她侧后方,把手里的材料放在桌上,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椅背。
主席开口。
“沈清辞同学,今天召开这个非公开听证会,是针对近期收到的关于您学术道德问题的指控,给您一个陈述和答辩的机会。委员会将依据您提供的证据以及相关方的信息,做出初步判断。”
她的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您准备好了吗?”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
“准备好了。”
“好。那……”
门被推开了。
(三)
那扇门是被猛地推开的。
不是那种礼貌的、先敲后推的开法,是直接的、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气势的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人都抬起头。
江述白站在门口。
黑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有领带。他身后半步跟着傅成言,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手提箱。
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逆光的剪影。看不清表情,但那道影子的气势,已经让整个房间的温度发生了变化。
沈清辞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呼吸一窒。
是他。
他来了。
以这样一种方式,闯入了她最不愿让他看见的狼狈时刻。
主席站起身,愕然。
“这是内部学术会议,您……”
江述白迈步走进来。
他的步伐很快,很稳,皮鞋敲在地板上,一声一声,像某种不容置疑的宣告。他径直走向主席台,在经过沈清辞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几秒。
但她感觉到了。
那一眼——从她苍白的脸上掠过,落在那叠自证材料的封面上,然后收回。
他走到主席台前,微微颔首。
“抱歉打扰。”他的声音清晰有力,带着某种天然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我是江述白,溯光科技董事长,也是贵委员会正在调查的、所谓‘技术来源争议’中涉及的另一方公司的负责人。”
他从傅成言手中接过那个银色手提箱,放在桌上。
“我带来了关于此次事件的关键证据。证明针对沈清辞同学的所有指控,均系我司内部人员为达到不正当目的而进行的恶意构陷。”
他的话如同惊雷。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三位委员面面相觑。安德森教授的目光从江述白脸上移到沈清辞脸上,又移回来,眉头微微皱起。
沈清辞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个站在主席台前的背影。黑色西装。挺直的脊背,袖口露出一小截白色衬衫。
她以为自己会愤怒。
会委屈。
会想质问他为什么现在才来。
但此刻,那些情绪都没有涌上来。
只有一个念头在脑海里反复回荡:
他瘦了。
(四)
江述白示意傅成言将文件分发给委员和安德森教授。
傅成言动作利落,一人一份,放在每个人面前。银色的手提箱被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份文件,每一份都贴着彩色标签。
江述白自己拿起最核心的几页,面向众人。
“首先,”他的声音冷静如手术刀,“这份所谓显示沈清辞女士访问我司‘封存预研数据’的日志记录,经我方技术安全部门及第三方权威机构鉴定,存在系统性伪造痕迹。”
他放下第一份文件。
“伪造点包括:时间戳的生成算法与我司服务器日志的底层逻辑不符;访问者的设备ID在对应时间段实际处于离线状态;以及,”他顿了顿,“日志中出现的‘访问内容摘要’,有一部分直接复制了公开文献的标题,连拼写错误都一模一样。”
委员们低头查看手中的技术分析报告。物理系那位老教授推了推眼镜,凑近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目光变得复杂。
江述白放下第二份文件。
“其次,伪造日志的IP地址,经过层层追溯,最终锁定来源与我司前董事会成员刘某某,以及我本人的行政特助苏蔓女士的个人设备及社交圈存在高度关联。”
他翻开其中一页,展示给众人看。
“这是关联图谱。苏蔓的个人笔记本电脑,在所谓‘访问记录’显示的多个时间点,曾通过□□连接到境外服务器。而那些服务器的租赁记录,与她私人账户的一笔境外资金支出时间吻合。”
会议室一片寂静。
安德森教授拿起那份关联图谱,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江述白。
“这些证据,来源是否合法?”
“完全合法。”江述白迎上他的目光,“所有数据调取均在公司内部调查框架内进行,且有完整的授权记录和见证人。如需提交司法程序,可随时出具公证文件。”
安德森教授点点头,没有再问。
江述白转向最后一份文件。
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他拿起那份文件,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秒,然后抬起头,看向沈清辞。
四目相对。
那一眼很复杂——有痛惜,有歉意,有她读不懂的很多东西,还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沈清辞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沈清辞同学在我司实习期间提出的原始思路、计算草稿、以及后续在贵院完善的算法框架,”江述白的声音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柔和,“其完整演进轨迹和时间戳,与我司那个所谓的‘封存项目’存在本质区别。且她的工作无论在深度还是创新性上,都远远超越了后者。”
他走到沈清辞面前,将那最后一份文件,轻轻推到了她面前的桌面上。
“这里是她在我司期间所有工作记录的公证备份,以及独立技术专家出具的比对意见。”
沈清辞低头看着那份文件。
封面很简单,只有一行字:
「沈清辞——溯光科技实习期间完整工作记录(公证版)」
她伸手翻开。
第一页,是她第一天到溯光时的门禁记录。时间戳显示,2025年6月15日,上午8:47。
第二页,是她第一次提交的实验方案草稿。手写的,扫描版,日期是6月17日。上面有她当时的笔记,还有他用红笔做的批注。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整整三个月。
每一天的记录,每一次的修改,每一个想法的萌芽——都在这里。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小字:
「以上资料,由溯光科技技术档案室提供,经瑞士SGS公证机构核验,内容真实完整。」
她的眼眶热了。
但她咬住下唇,用力眨了几下眼,把那层水光逼回去。
不能哭。
尤其不能在他面前哭。
(五)
委员会主席与其他委员低声快速交流。
他们查看手中的证据,翻阅那份技术分析报告,对照关联图谱,偶尔交换几句。脸色越来越凝重。
物理系那位老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看向沈清辞,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歉意。
安德森教授拿起那份技术比对报告,仔细看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沈清辞,缓缓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但沈清辞看懂了——意思是:没问题了。
她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点。
主席清了清嗓子。
“江总提供的证据……非常关键。”她顿了顿,“委员会需要时间正式核实,但初步判断,针对沈清辞同学的指控,确实存在重大疑点,很可能是不实指控。”
她看向沈清辞。
“沈同学,今天的听证会暂时到此。后续程序……”
“后续的调查,包括对构陷者的法律追责,溯光科技将全力配合。”
江述白的声音接上去。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主席,没有看任何人——
他看的是沈清辞。
“但现在,”他的声音低下来,“我想和沈清辞同学单独谈几句。作为……此事给她造成困扰的、最主要的关联方。”
他的请求突兀而直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安德森教授看向沈清辞。
沈清辞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
她只是坐在那里,垂着眼睛,看着面前那份公证文件。
主席有些为难。
“江总,这是学术听证会,私人谈话……”
“只需要五分钟。”江述白打断她,“在这里,或者隔壁房间都可以。”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燃烧。
短暂的僵持。
然后,沈清辞站起身。
她没有看任何人。
只是把那支被她一直握在手心的笔,放进了口袋里。
然后她抬起头。
“好。”
(六)
隔壁是一间更小的休息室。一张沙发,两把椅子,一张圆桌。窗户朝北,看不见阳光,只有一片灰白色的天光。
沈清辞站在窗边,背对着门。
她听见门被推开,又关上。
听见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
安静。
很长很长的安静。
然后他开口。
“清辞。”
她的名字,被他用这种声音喊出来。
不是江总,不是董事长,只是——他。
沈清辞没有回头。
她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看着远处教堂的尖顶,看着那些在冬天里依然飞着的鸟。
“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身后沉默了一秒。
“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她转过身。
江述白站在门口,离她三步远。
那张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再是冷静的、掌控一切的江述白。眼眶微微发红,下颌绷得很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我以为等查清楚再解释,才是对你好。”他的声音有些哑,“董事会、刘董、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不想让你卷进来。”
沈清辞看着他。
“所以你就把我一个人丢在一边,不管不顾?”
江述白没有说话。
“那条通知公告。”她一字一顿,“‘远程支持’。‘禁止进入核心区’。你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他向前迈了一步。
“清辞……”
“那个女孩。”她打断他,“在你家门口,牵着小π。”
他的脚步顿住了。
“她是谁?”
江述白的脸色变了。
“她是我表妹。”他的声音有些急,“林筱君。我舅舅的女儿。她来宁城找工作,暂时住我那里。我出差去北京那天,她正好在——”
“表妹。”沈清辞重复了一遍。
那个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在心里反复咀嚼过无数次的画面——那个扎着高马尾的漂亮的背影——在这一刻,忽然变得荒谬。
她以为自己会释然。
但没有。
只有更深的疲惫涌上来。
“李总的千金呢?”她问。
江述白愣了一下。
“什么李总的千金?”
“苏蔓说的。”沈清辞看着他,“你陪她去参观展示中心。你妈妈给你安排的结婚对象。门当户对。是吗?”
江述白的眉头拧起来。
“苏蔓跟你说的?”
沈清辞没有说话。
江述白深吸一口气。
“那是假的。”他的声音很沉,“李总的千金确实来参观过,是正常的商务接待。全程有傅成言和另外三个同事陪同。苏蔓故意挑那个时间告诉你,是为了——”
“我知道。”
沈清辞打断他。
她当然知道。
从收到那封指控函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把所有线索串了起来。苏蔓的“关心”,苏蔓的“解释”,苏蔓那些看似无意、实则精心算计的话——她全都知道了。
但那又怎样?
“你知道?”江述白看着她,“那你还……”
“还什么?”沈清辞迎上他的目光,“还一个人跑到瑞士?还换了号码不让任何人告诉你?还——”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她偏过头,看着窗外。
灰白色的天。教堂的尖顶。那些不知疲倦的鸟。
“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她没有看他。
“最难过的,不是那些谣言,不是那些指控,不是苏蔓说的那些话。”她的声音很轻,“是你那段时间,一直没有联系我。”
江述白站在那里。
窗外那一片灰白色的天,照得他的脸有些苍白。
“我以为你在处理那些事。”沈清辞继续说,“我以为等处理完了,你会来找我。我每天都在等。等了一天,两天,一周,两周。”
她回过头。
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后来我就不等了。”
江述白向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他走到她面前,只有半步的距离。
他伸出手——
不是拥抱,不是触碰。
只是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钛合金小盒,打开,递到她面前。
里面是几颗石榴籽。
干枯的,褐色的,边缘已经有些残损。
“我们一起在奶奶家院子里捡的,”他的声音很低,“你还记得吗?”
沈清辞低头看着那几颗石榴籽。
——
“那天晚上,”他说,“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你在瑞士,站在台上演讲,说英语,穿一条我没见过的裙子。梦见陆修远要强吻你,你不停喊着我的名字,但我却喊不出声。”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醒过来的时候,凌晨四点。我想起安德森教授给你发过邀请,你问过我。我立刻给陈教授发了信息,问他你是不是去了瑞士。”
他顿了顿。
“他说你去了。说你很好。学术上很好。但走的时候状态很不好。”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清辞,我来晚了。对不起。”
——
沈清辞站在那里,看着那几颗她捧在手心过的、干枯的、褐色的石榴籽。
她想起那些夜晚。她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对着那个加密文件夹发呆。她想起那些质问,那些委屈,那些“他是不是不要我了”的念头。
她想起刚才会议室里,他推开门的那个瞬间。
那个让她心脏骤停的瞬间。
她抬起头。
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眼眶微红,下颌绷紧,手里拿着那个盒子。
“清辞。”他喊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
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气息——柏木的味道。
然后她抬起手。
不是拥抱。
是轻轻拿过那个盒子,盖上盖子,握在手心。
“你让我等了很久。”她说。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知道。”
她看着他。
“那个女孩是你表妹?”
“是。”
“李总的千金是商务接待?”
“是。”
“你查那些事,不联系我,是因为想保护我?”
他沉默了一秒。
“是。”
她点点头。
然后她把那个盒子,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五分钟到了。”她说。
她转身,走向门口。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
她的手已经搭上门把手。
“江总。”
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抬起头。
她没有回头。
“下次,”她说,“别再让我等了。”
门拉开。
她走出去。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埋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
他站在原地。
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
——
门外,沈清辞靠在墙上。
心跳很快。
手心里,那个钛合金小盒被攥得发烫。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来了。
她闭上眼睛。
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克里斯蒂安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脸上带着笑意。
“清辞!委员会那边说初步结论出来了——所有指控不成立!你的学术道德没有任何问题!”
沈清辞看着他。
嘴角慢慢弯起。
这一次,眼眶热了。
但她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