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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凝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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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沈清辞提前十五分钟进入视频会议室。
模拟中心的这间会议室不大,四面白墙,一张浅灰色的长桌,桌上嵌着各种接口。对面的墙上挂着三块屏幕,此刻正显示着会议等待界面——瑞士联邦理工学院的校徽和“溯光科技合作评估会”的字样。
她坐下,调试了一下耳麦,翻开手边的评估笔记。
侧屏上滚动着参会人员名单。
“溯光科技”那一列,有技术总监张帆,有项目经理李维,有法务代表王蕊,有……她顿了顿。
“S (董事长办公室)”
她盯着那个字母看了零点一秒。
然后移开视线,面色如常地继续调试设备。
S。
可以是Simon,可以是Senior,可以是任何一个以S开头的单词。董事长办公室的助理、秘书、特别顾问,都有可能用代号。
不一定是他。
不可能是他。
她把手按在笔记本上,指尖传来纸页微凉的触感。窗外飘着雪,像撕碎的云絮,一片一片落在窗玻璃上,化了。
她想起另一个冬天。
有人握着她的手,说以后不会再让她一个人。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静的湖。
——
同一时间,宁城。
溯光科技顶层,董事长私人会议室。
江述白独自坐着。
这间会议室不大,只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正对着他的一面墙上挂着巨大的屏幕。他没有开灯,只有屏幕的冷光映出他的轮廓。他下颌线条紧绷,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名单。
「SHEN Qingci (核心算法组)」
那行字像一枚钉子,钉在他视线里。
他抬手,碰了碰衬衫口袋里的东西。一个小小的钛合金盒子,棱角被磨得圆润,里面装着几颗石榴籽——她在奶奶家院子里和他一起捡的。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傅成言的消息:「江总,您的席位代号设置好了。全程关闭摄像头和麦克风,仅作为观察方列席。会议开始前五分钟我会再次确认。」
他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目光重新落回屏幕。
两点五十分。
会议即将开始。
(二)
两点五十五分,屏幕依次亮起。
沈清辞看见那些方格一格一格被点亮,每亮起一个,就有一张脸或一个名字出现在里面。溯光那边的会议室很大,长桌旁坐着七八个人,西装革履,表情严肃。
苏蔓坐在正中间。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小香风外套,配了一条黑色的西装裤,头发梳的干净利落,对着摄像头微微点头,笑容得体。
“各位下午好。感谢瑞士联邦理工学院的各位专家拨冗参会。我是溯光科技负责本次战略合作项目的总监,苏蔓。”
沈清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苏蔓。
那个在咖啡厅里对她说“退一步是为了更好地前进”的人。那个知道她住在江述白公寓的人。那个永远在最恰当的时候说最恰当的话的人。
她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苏蔓的发言很专业,PPT一页一页翻过,技术需求、合作框架、预期成果,条理清晰,无懈可击。沈清辞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词。
直到那一页。
“关于界面工程的多尺度模拟需求,”苏蔓微笑着,目光扫过屏幕,“这一部分的设计,其实与我们公司两年前一个内部预研项目的思路有某种传承。”
她顿了顿。
“当然,那个项目后来因为资源调整暂停了,数据也已封存。看到贵实验室的新算法,感觉像是看到了那个思路更完美的延续。很有意思。”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沈清辞的方格。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安德森教授团队这边,几位年长的研究员交换了一下眼神。坐在沈清辞旁边的克里斯蒂安轻轻皱了一下眉。
沈清辞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
传承。
延续。
这两个词,在学术语境里是褒义,但在商业合作的前置会议上,配上“数据已封存”这个前提,就变成了一根若有若无的刺。
她没有说话。
只是在那页PPT的标题旁,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
轮到技术质询环节。
沈清辞开口。
“苏总监,关于您刚才展示的第三部分,界面缺陷演化的多尺度耦合问题,我有几个细节想请教。”
她的声音通过高质量的音频设备,清晰、冷静、不疾不徐地传送到每一个终端。
“第一个问题,您在第四页提到需要模拟晶界处的应力场分布与锂离子迁移的耦合效应。请问你们期望的空间分辨率是多少?原子尺度还是介观尺度?”
屏幕上,苏蔓的笑容依然得体。
“我们当然希望越高越好。”
“第二个问题,第十七页关于掺杂元素筛选的策略,你们提到需要同时考虑热力学稳定性、动力学迁移率和界面能三个维度。请问这三个维度的权重分配依据是什么?有没有预设的目标函数?”
苏蔓的笑容顿了一下。
“这个……我们期待与贵团队共同探讨,根据实际模拟结果动态调整。”
沈清辞点点头。
“第三个问题,第二十三页,关于极端边界条件的测试,你们列了温度、电压、循环次数三个变量。请问有没有考虑过材料本征缺陷分布不均匀带来的局部热点效应?”
苏蔓沉默了。
两秒。三秒。五秒。
旁边一位溯光的技术专家接过话头:“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后续以书面形式补充说明。谢谢沈博士的提问。”
沈博士。
沈清辞听见这个称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纠正。
她不是博士。她只是研究生还没毕业的交换生。
但她没有时间想这些。
因为她的眼角余光,瞥见了屏幕上某个不起眼的变化。
(三)
宁城,黑暗中。
江述白听见那个声音的瞬间,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苏总监,关于您刚才展示的第三部分……”
她的声音。
瘦了。
更稳了。
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比以前收得更干净,像打磨过的玉石,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但那股独特的、带着思考韵律的语调——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他听了一遍又一遍的语调——没有变。
一秒就能认出。
她的声音是隔着千山万水射来的、淬了冰又裹着蜜的箭,一箭就洞穿了他自以为坚固的所有防御。
他下意识地向前倾身,手肘抵在桌上,离屏幕更近。近到能看见那些像素点组成的模糊色块,近到仿佛这样就能离她更近一点。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冷静。精准。像一把手术刀,剖开那些PPT里精心包装的措辞,露出底下的模糊和回避。
他听着,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那是他的清辞。
不,不是“他的”。
是那个在实验室里皱眉较劲的清辞。是那个在会议室里脊背挺直、面对刁难一字一句反击的清辞。是那个在他面前会脸红、会笑、会把脸埋进他怀里的清辞。
也是那个——离开他、没有回头看的清辞。
他的手慢慢伸进口袋,握住那个钛合金小盒。
冰凉的金属触感,像一枚定海神针,把他钉在座位上。
屏幕里,苏蔓被问住了。
那个短暂的沉默,让会议室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江述白的目光从沈清辞的音频标识上移开,落在苏蔓脸上。
那张脸依然在笑,但笑容的边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僵硬。
他想起她今天在会前说的那句话:“江总,关于那个内部预研项目的思路传承,我需要提一下吗?毕竟是历史渊源,说出来显得我们合作基础更深。”
他当时没有多想。
现在他想了。
(四)
会议进行到一小时二十分。
接近尾声。
沈清辞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了七八个问题。溯光那边的技术专家正在回答上一个,声音平稳,但明显在绕开核心。
她微微走神了一秒。
目光又扫过那个始终黑屏的方格。
「S (董事长办公室)」
音频指示灯一直亮着——表示那个席位在持续接收声音,但从未发言,从未开摄像头。
她想起刚看到这个代号时,心里那零点一秒的停顿。
荒谬。
她对自己说。
他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就算溯光要开合作会,他一个CEO,怎么可能亲自列席一个技术评估会议?怎么可能全程不说话、不开摄像头,就这样默默听着?
不可能。
太荒谬了。
她收回视线,继续听对方发言。
——
就在这时,溯光那位技术专家提了一个问题。
“沈博士,我这边有一个技术上的好奇。您的算法在处理极端边界条件时,比如锂离子浓度趋近于零的初始状态,或者电压窗口超出正常范围的过充状态——在这些边界附近,您的多尺度耦合模型会不会出现数值发散?”
会议室安静下来。
这是一个很刁钻的问题。
边界条件处理,是所有多尺度模拟的命门。在参数趋近极限时,算法很容易“跑飞”,要么不收敛,要么收敛到完全错误的解。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垂眸,像在脑海里快速推演。
三秒后,她抬起眼睛,看向摄像头。
那个瞬间,她的眼神锐利而专注——像在实验室里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像在白板前和看不见的对手较劲。那种光,隔着摄像头,隔着几千公里,直直射向每一个注视着她的人。
“这个问题,”她开口,“我们在设计算法时专门考虑过。”
她开始解释。
用了一种非常巧妙的数学变换,将那些可能发散的边界条件转化为一个可解的微分方程组的内源参数。思路清晰,逻辑环环相扣,像解开一个精心设计的绳结。
——
宁城。
江述白听见那个数学变换的瞬间,心脏被狠狠撞了一下。
那个思路。
那个把边界条件转化成内源参数的思路——
那是他们在深夜实验室的白板上,一起推演过的一种可能路径。
那天晚上,她盯着屏幕上的发散数据,眉头皱成一个小疙瘩。他端着热可可走过去,看了一会儿,问她:“有没有想过换个坐标系?”
她愣了一下。
“把边界条件映射到内部?”她喃喃自语,然后眼睛亮了,“对!如果构造一个适当的变换函数……”
她转身在白板上写起来。
他站在旁边看,偶尔说一两句。后来她也让他写,两个人你一笔我一笔,把整个白板填得满满当当。
凌晨两点,她终于把最后一步推完,转身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
“你刚才说的那个变换,真的有用!”
他笑了笑。
“我随口说的。”
“随口说的都能有用?”她歪着头看他,“那你以后天天站我旁边随口说。”
“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后来——
没有后来了。
——
江述白的手指死死攥着那个钛合金盒子。
屏幕里,她还在说。声音平稳,语调从容,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烂熟于心的结论。
那些词一个一个钻进耳朵,每一个都带着那个夜晚的温度。
他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想看到她。
想看见她现在的样子。想看见她说这些话时的表情。想看见她眼睛里的那种光,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亮。
他的手指移向鼠标。
他知道不应该。
他知道这个举动会打乱所有计划,会吓到她,会让一切变得更复杂。
但他控制不住。
鼠标指针移向摄像头图标。
点击。
(五)
沈清辞正在说最后一句总结。
“……通过这个变换,原本发散的边界条件被转化为适定的内部参数,算法在所有测试集上都保持了稳定收敛。”
她顿了顿,准备收尾。
就在这时,她的眼角余光瞥见屏幕左下角某个变化。
那个一直黑屏的「S」方格,忽然闪了一下。
摄像头图标,从灰色变成了绿色。
开启。
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几乎是瞬间,又变回灰色。屏幕上的方格重新陷入黑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一下闪动,那个短暂的“开启”提示,像一道闪电,劈进她眼里。
她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说下去,把最后那句话说完。
“……以上就是我们的回答。谢谢。”
会议主持开始做总结。感谢双方参与,安排后续对接,约定下个时间节点。那些话从她耳边飘过,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她的目光定在那个已经变成灰色的方格上。
S。
闪动。
开启。
是意外吗?
系统故障?网络波动?还是——
心跳开始加速。
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撞得她有些疼。
她想起早上看到那个代号时的零点一秒。想起刚才整个会议过程中,那个始终沉默、始终黑屏、却一直在线收听的席位。
想起他以前说过的话。
“你开会的时候,我在后面听。”
“看你答辩,比我自己答辩还紧张。”
“你站在台上的样子,比所有数据加起来都好看。”
不可能。
她对自己说。
——
屏幕一个个暗下去。
溯光那边的会议室先黑,然后其他几位专家的,最后只剩主持人和她。
主持人说了一句什么,她点头,然后自己的屏幕也黑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她坐在原位,没有动。
盯着那个已经消失的方格,盯着那片空白的墙壁,盯着自己摊在桌上的笔记本。
手指慢慢移到胸口。
心脏还在跳。
很快,很乱。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往上涌。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东西。评估笔记,几支笔,水杯。动作很慢,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
克里斯蒂安推门进来。
“清辞?会开完了?你没事吧?刚才那个‘S’……”
沈清辞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礼貌的微笑。
“我没事。可能是系统故障。”
她拿起东西,起身,离开会议室。
脚步很稳。
一直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关上门。
然后她靠在门板上,终于允许自己大口呼吸。
手心全是冷汗。
(六)
宁城。
江述白看着屏幕彻底黑下去。
他靠进椅背里,双手捂住脸。
那个声音还在耳边。
那些话,那些逻辑,那些她独有的思维韵律——像一场回放不完的电影,一遍一遍,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
他看见了。
虽然只有一瞬间,虽然什么都没看清——但那个闪动的图标,那个他亲手点下的开启键,让他感觉自己离她近了一寸。
就那么一寸。
已经让他几乎失控。
屏幕上一闪而过的黑屏波动,于她,是心湖投下的巨石;于他,是灵魂挣脱牢笼的瞬间失守。
他放下手,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但他看见的是另一个画面。
她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笔,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你刚才说的那个变换,真的有用!”
他笑了笑。
“那你怎么奖励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你想怎么奖励?”
他想了想。
“陪我吃夜宵。”
她笑了。
“就这?”
“就这。”
后来他们去了那家深夜营业的馄饨摊。她点了小馄饨,他陪着吃,看热气蒸腾起来,模糊她的脸。
那时候他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
他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
拿起内线电话。
“成言,来一下。”
三分钟后,傅成言推门进来。
“江总?”
“刚才会议中,苏蔓提到的那个‘两年前内部预研项目’,”江述白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眼底还有一丝未褪尽的热,“我要知道所有细节。立项时间,负责人,参与人员,技术文档,数据封存记录,访问日志。全部。”
傅成言愣了一下。
“那个项目我好像有印象……技术方向太超前,做了半年就停了。数据应该还在服务器冷存储里。”
“调出来。”江述白看着他,“今天之内。”
傅成言点点头,转身要走。
“还有。”江述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
“查一下那个项目的访问日志。任何非常规的访问,任何。不管时间多久。”
傅成言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让他脊背一紧。
“明白。”
——
(七)
同一时间,苏蔓回到自己办公室。
关上门,打开电脑。
隐藏文件夹里,静静躺着一份文件。
「预研项目数据访问日志_异常记录」
日期被篡改过。访问者的身份被篡改成那个她需要它成为的人。操作记录伪造得几乎完美——除非有人去查物理层的服务器日志,否则看不出任何破绽。
她看着那份文件,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今天会议上的那句“传承”,是饵。
那句话扔出去,有人会听见,有人会记住,有人会在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等这颗种子发芽的时候——
她把文件拖入加密邮件。
收件人:瑞士联邦理工学院学术道德委员会。
点击发送。
进度条走到100%。
邮件已发送。
夜色里,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逼近苏黎世。
她关掉电脑,靠在椅背里,端起手边的咖啡抿了一口。
窗外,宁城的夜色正在降临。那些楼群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她想起今天会议上那个始终黑屏的「S」席位。
想起江述白那句“列席但全程静默”的吩咐。
想起他最近看她的那种眼神——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却总让她脊背发凉。
她不知道他查到了多少。
但她知道,她必须赶在他完全揭开盖子之前,先把那个让他失控的人,彻底毁掉。
——
窗外,夜色渐深。
这座城市睡了,但那些该醒的,一个都不会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