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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诏秋夜,故人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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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中原之外,南诏城。
茶肆里有人低语:“朝廷派北定侯来剿魔教了。”
年轻游侠眼露亮光:“那位统领北原三军,将蛮兵驱出雪线的将军?”
说书人接口:“正是。三年前蛮兵倾巢来犯,他孤身入敌阵斩将,一战定北原。”
年轻游侠叹息道:“也因此身负重伤,近月方露面。当年真是凶险......”
说书人望向窗外,淡淡一笑。
世人只道北定侯凶险,却不知那夜风雪中,同样孤身闯入敌阵的,还有他家小姐。
当夜,魔教总坛火光冲天。
寒烟靠在密道出口的石壁上,慢悠悠地叹了口气,看着曾经属于自己的王座在火中崩塌。
能带走的,早已悄然渡往新生,而留在这里的,是一些早该被焚尽的亡命之徒。
跃动的火舌在她眸中明灭,倏忽间,便将眼前山景勾连成多年前的夜色。
那夜,朝廷发兵围剿魔教,刀光破夜,血染苍山。
她寒毒突发,意识昏沉,老神医将她背在身后,在火焰与喊杀声中避开锋刃。
老人低声叹息:“刀剑无情,可这魔教之中,也有无辜之人......”
这句话,她一直记着。
今夜过后,这些年的奔走筹谋,终于落定。
寒烟唇角勾起,也终于空出时间,去寻那个赏心悦目的人。
他欠她的,可不止一条命那么简单。
密道深处,仓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王婆婆低声道:“小姐,最后一批了。”
四名长老自密道深处奔出,奔至此处,看清前方的美貌女子与老仆,脚步齐齐僵住。
随即,他们分立两侧,让出的通道里里,缓步走出一名面覆面具的黑袍人。
他的目光径直落在石壁旁的寒烟身上,开口道:“月魄教主,久仰大名。”
寒烟望向他,怯怯地往王婆婆身后缩了缩,低声问:“婆婆,这人是谁呀?”
王婆婆平静道:“小姐,将死之人。”
黑袍人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未落,他身后那名疤脸长老已按捺不住:“装什么装!要杀要剐.......”
“闭嘴。”黑袍人淡淡道。
他目光始终落在寒烟脸上:“本座这三年一直有个疑惑,魔教金盆洗手的、失踪的、反水的,越来越多。今夜齐聚一堂,倒是明白了。”
他的目光愈加冷冽:“你不接前教主之位,暗立新教,拐走本座的人,如今还带着朝廷的刀,来端总坛。月魄,你算得很远。”
寒烟闻言,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能想到这里,你也不算蠢。”
黑袍人面具下的笑意更深:“月魄不装了?”
寒烟语气温柔,却无半分暖意:“嗯,你可以瞑目了。”
“呵,”黑袍人抬手一挥,“一起上。”
话音未落,五道身影同时暴起,如鬼魅合围,刀光剑影交错,瞬息之间封死所有退路。
杀意扑面,寒烟却轻轻叹了口气:“本座今日,杀乏了。”
话落,广袖一拂,罡风骤起,如山岳倾压。
四道身影几乎同时被震飞,重重撞上石壁。
唯有黑袍人强行稳住身形,面具被风刃掀落,露出一张苍白英挺的面容。
他踉跄一步,唇角缓缓渗出血迹,低低笑道:“你果然,名不虚传。”
寒烟淡淡点头:“本座知道。”
黑袍人看着她,眼中没有恨,反而有种奇异的释然:“死在你手中......倒也不错。”
寒烟不再看他,侧首吩咐:“王婆婆,处理干净。”
王婆婆手腕一翻,暗器破空而出。
一息之后,此地重归死寂。
寒烟低低咳了一声,阵阵寒意顺着经脉缓缓爬上来。
王婆婆立刻上前,扶住她的手臂,触到一片冰冷:“小姐,要不要紧?”
寒烟唇色已然发白:“无碍,赶在它发作前,收尾了。”
王婆婆眉心微拧:“南诏事情已了,小姐也该回京城,好好调养一段时间才是。”
寒烟唇角微弯,笑得温软:“是该回去了,况且正好与故人顺路。”
王婆婆顿了顿,柔声问:“小姐,就这样去见他?”
寒烟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掠过茫茫夜色:“换个身份吧。毕竟,隔得太久了。”
王婆婆点头,不再多言,自袖中取出一枚细小的信号弹。
“嗖!”一道残月焰火绽于夜空。
霎时间,散布在山中各处的中原教众,纷纷收回出鞘的兵刃,隐入林影。
起得悄然,散得干净。
夜半,山色暗淡,星光洒落军营。
主将营帐内,火光之下,端坐之人一身冷冽,眉目沉冷锋利,近乎灼眼。
萧辞渊垂眸翻阅军报,目光冰冷,围剿之初,便已下过死令,玄甲军不得波及无辜。
可此番交锋,魔教折损人数远超预计,非他麾下所为,有其余势力趁机插手,蚕食魔教。
他垂下睫羽,眼底恍惚掠过一道孤绝背影。纵然知道那个人武功卓绝,可是江湖上,处处是规矩律法照不进的阴影......
“侯爷,此名长老的口供已誊写完毕。”
丹青上前禀告,打断了他的思绪。
萧辞渊微微抬头,冷声问道:“魔教之中,可有武功胜过教主之人?”
长老哆嗦着回答:“侯爷明鉴,以老朽所知,自然是没有。”
丹青暗暗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今夜审了十余人,最终皆落回此问,众人的回答,皆是没有。也难怪,最该活捉问话的教主竟死了,侯爷心里那口郁结之气,怕是越憋越沉。
萧辞渊神色淡漠:“带下去。”
短短三字,却让长老浑身一抖,骤然抬头急道:“侯爷开恩!老朽虽不知,但是教中的柳双儿或许知晓,她是教主身边的近人,藏得极好,唯有护法可见,想必许多事都未曾瞒她!”
萧辞渊眼底暗色翻涌,又缓缓压下。
他未看长老,只对丹青淡声道:“去寻来。”
“是!”丹青抱拳退下。
不多时,夜风掀帘,灯火轻晃。
一道纤白身影披着月色踏入帐中。
女子一身素裙,体态婀娜,面颊苍白,唇色浅淡,眼尾染着一抹薄红,绾了个简单发髻,簪一枚羊脂白玉簪,在这满帐肃杀之中,愈发柔美与安静。
两旁亲卫见惯刀兵血气,此刻却被这点清光摄得失了声,眼前女子仿若琉璃雕琢成的美人,透着易碎的脆弱,愈惹人怜惜。
寒烟在门边停了停,将柳双儿的乖顺假面戴得更牢固些。
眼神温软地落到帐中那人身上,轻轻一缠,便不再放。
他墨发半散,神色淡漠,眉眼间仍存着少年时的绮丽,却被岁月打磨出愈发清绝的轮廓。火光之下,竟显出一种易碎的风华。
寒烟在心底叹息,许久不见,故人风采,更胜从前。
萧辞渊就在这时,缓缓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
那一瞬,帐外隐约的马嘶声退得很远,远得像隔了三年雪夜。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息,白衣素净,眉目温顺,与记忆中那道决绝黑影毫无干系。
可心底那片旧梦,毫无预兆地翻涌了一霎。
萧辞渊以指腹在军报上轻轻一按,将那一刹恍惚压下。
寒烟率先发话,怯怯道:“侯爷这般将双儿寻来,所为何事?”
“坐。”他开口,嗓音听不出情绪。
一声令下,帐中亲卫竟齐齐为这美人松了口气。年轻的亲卫忙去搬椅子,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着她。
寒烟落座,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道:“侯爷还未答人家的话呢。”
萧辞渊淡声问:“魔教之中,可有武功胜过教主之人?”
寒烟心底轻轻一笑,面上却依旧从容:“教主武功,自是教中第一。”
萧辞渊方才的恍惚骤然消散,语气随之冷下去:“既不知,便出去。”
帐中一瞬静默。
丹青站在一旁,无声叹了口气。
寒烟微微睁大了眼,委屈道:“有没有可能......不是双儿不知,是真没有呢?”
萧辞渊定定看着她,压了一整夜的情绪,被她这句轻飘飘的反问触到边缘。
他倏然抬手,挥退众人,帐中只余二人。
寒烟目光不避,细细打量着他,这双眼睛中翻涌着鲜活的情绪,比先前那层冷静疏离,更贴近她记忆中的模样。
萧辞渊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固执的笃定:“她在。三年前,她亲口告诉过本侯。”
寒烟微微挑眉,许久未见,倒真想瞧瞧,他还能露出怎样生动的神情。
她轻声问道:“侯爷,若她当真比教主还厉害,又怎会屈居魔教之中呢?”
这句话不重,却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萧辞渊的脸色,在晃动的火光下,一寸寸褪去了血色。
眼前骤然一暗,耳畔响起呼啸的风声。
三年前,北原雪夜,无边的风雪翻涌而至,他力竭将死之际,一道蒙面黑影破开了血色,将他带回了人间。
随后走入茫茫风雪,从不回头,只留下一个模糊的称谓,指向魔教,也是支撑他重伤活下来的唯一线索。
此时,一整夜徒劳的审问在耳边叠起的。
若这些人说的才是真的,若魔教之中,从来就不存在那样一个人......
那么,支撑他活下来的那个人,或许在一开始的时候,就不想被他寻到。
不知过了多久,萧辞渊缓缓睁开眼,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笑。
“呵……”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你说得对,她那样厉害,何必留在魔教。”
寒烟对上那双凤眸,素来冷静自持的眼睛,此刻微微泛红,晕开一片破碎的潮意。
她心头猝然一空,方才那点逗弄心思,顷刻散得干净。
萧辞渊眼前阵阵发黑,周遭一片暗淡,女子的白衣,也在恍惚中逐渐染成了墨色。
“她该在我面前,”他闭上眼,沉声命令,“告诉本侯,你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