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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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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着鎏金奏折的指尖不住颤抖,莫意酌听见自己的心跳即将破胸而出,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冷汗。
“陛下,刑部呈报,原户部尚书梁诏及其三族共计二百三十七口,现已悉数押赴西市刑场。”
阶下,身着宽袍大袖紫色直裰朝服的老臣语气平稳道。
“午时三刻开刀问斩,监斩官请您示下,是否需留其幼孙,充作官奴?”
莫意酌喉咙发干,听了这话手抖得更厉害。
三天前,她还是坐在图书馆焦头烂额应付期末周的平凡女大学生,谁知熬了个通宵以后直接猝死。再一睁眼,发现自己竟然成了史书上恶名昭著的末代暴君,与她同名的大朔女帝。
史书记载,这莫意酌嗜杀又多疑,暴戾恣睢,登基仅仅三年朝堂便已是血流成河。
“陛下?”那须发皆白的老臣望着她的眸光深不见底,正静待她的决断。
冷汗浸湿了鬓边的金凤步摇......莫意酌的良知在尖叫。
不能杀,绝对不能杀,那是二百三十七□□生生的人命啊!
虽然她如今是女帝,一言可决生死。可若贸然赦免,定会引起怀疑。这满朝文武虎视眈眈,她便如被架上烈火。
她抬眸扫过底下那分列两班的臣子,所有人皆是垂眸敛目看不出心思,没有一人眼中有一丝对那二百多条性命的不忍。
这是个草菅人命的时代,而她正是能决定草芥生死的天。
不要慌,不能慌......莫意酌,你现在是个暴君!暴君怎么演?
莫意酌缓缓向后靠进御座,不着声色地将发颤的手指掩藏进绣金龙纹衣袖之中,高傲地抬起下颌,目光冰冷。
“梁诏贪墨军饷,致使大批北境将士冻饿而死,其罪当诛九族。”
“然,”莫意酌模仿着记忆中原主的发音方式,“朕细思北境军务,牵涉广杂,梁诏一人之过,或不足累其全族。”
此言一出,殿内鸦雀无声。
“......殿下此言何意?”阶下那老臣猛然抬头,眼神惊愕,随即又被迅速压下去。
暴君反复无常,做事需要理由吗?
“念其先祖曾随太祖征战有功。”莫意酌自己都觉得这理由有些扯,硬着头皮道,“诛九族之罪,便免了罢。”
说罢,她忽略了底下面面相觑的朝臣,衣袖一拂,兀自站起身。
“退朝。”
她沉着张死人脸,在仪仗与内侍簇拥下快步离开了大殿。
穿过一道道朱红色宫门,廊下侍立的宫人内侍皆是屏息垂手,不敢直视女帝阴郁的面容。直到踏入昭阳殿,屏退一干宫人。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莫意酌双腿一软,“噗通”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我艹啊!!!”
她一把扯下歪歪斜斜的冠冕和金凤步摇,随手丢到一旁,“还有没有天理了啊!让我演暴君我怎么演嘛!!啊啊啊啊啊这不杀的理由我自己都不信!”
那些大臣肯定怀疑了,他们会不会觉得她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
“不行不行,不能自己吓自己。”莫意酌用力晃脑袋,“原主本来就是个神经病,反复无常才是常,我应该可以糊弄过去吧。”
她自己跟自己骂骂咧咧了一会儿,骂累了便呈大字型躺在空旷的大殿中央,四周雕梁画栋,金玉满堂,莫意酌却只感受到一种深重的孤立无援。
她想回家,好想回家,特别特别想。
她死了以后,亲人朋友们一定会很伤心吧,明明机票都买好了,就等着考完当天就飞奔回家的,明明就快要熬过期末周了啊!
她想念原来世界的一切,上辈子她甚至都没能吃遍学校食堂的每一个窗口,没能谈一场校园恋爱,没能见到爸爸妈妈最后一面......
她怎么就死了呢?!
仰面躺着,莫意酌眼眶越来越热,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她索性放声大哭了起来。
“呜呜,我想回家......”
她哭得直打嗝,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干哑,眼泪也流干了。
突然,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莫意酌,你甘心吗?
猝死在图书馆已经够倒霉了,穿成暴君更是倒了大霉。可现在你至少还活着,哪怕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那也至少还活着啊。
“哭个屁!”莫意酌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恶狠狠警告自己,“不许哭了,哭能解决问题吗?既来之则安之,老娘上辈子勤勤恳恳读书考大学,这辈子开局就是地狱模式,凭什么不能享受一下?”
她现在是皇帝,享受一下皇帝该有的待遇不过分吧?那就先去逛逛皇帝的御花园。
简单用温水净面后,莫意酌走出了昭阳殿。
御花园中,暮春的景致被一场大雨洗濯,空气中是馥郁的花香,汉白玉雕兰为砌,池中锦鲤斑斓。她独自一人沿着石径缓步而行,忍不住就吟诗一句。
“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不知不觉,她走到一处偏僻的区域,在小亭子内坐下,望着一旁池塘中微微荡漾的云影天光,神思飘忽。
突然,她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草丛中,似乎蜷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白色的,沾着泥水和枯叶,显得有些脏污。
是猫?还是兔子?
她站起身,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凑近。
那团白色动了动,似乎是察觉到她的靠进,艰难地抬起头。
竟是一只漂亮的小狐狸。即便此刻浑身泥泞,也掩不住它那身柔软如缎的雪白皮毛,它蜷缩在草丛瑟瑟发抖,腹部有一道撕裂的伤口,呼吸急促。
“天哪...毛茸茸!”莫意酌忍不住低呼,上前两步,蹲下身想伸手摸摸它。
皇宫禁苑,怎会有狐狸?莫非是从猎场逃出来的?
然而,小狐狸却一瞬间向后缩去,龇牙发出一声凶狠的低吼:“呜——”
“小家伙脾气还挺大?”莫意酌没再贸然伸手,语气放软了,哄劝道,“小宝宝,你看你伤那么重,都还在流血呢,不处理一下伤口会化脓的。我没恶意,只是想帮你。”
可那小可怜儿似乎防备心很重,依旧死死盯着她,龇着的牙没有收回去。
一阵风吹过,带着雨后的凉意。小狐狸的皮毛被雨水打湿了无法保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又冷又痛,凶狠的气势瞬间卸掉不少。
莫意酌看得心疼不已,也顾不得它凶不凶了,迅速解下身上的披风,试探着将一角往它身下铺:“我先给你垫一下好不好?不碰你,你看,这个很软也很暖和。”
小狐狸的眼神依旧警惕,可或许是感受到她没有恶意,奓起的毛塌下去一些,低吼声也弱下去。
莫意酌屏住呼吸,将披风一角垫在它身下。
她心中暗喜,明白机会转瞬即逝,双手猛得一拢披风两侧,将小狐狸一整个裹了进去。
一瞬间的束缚和黑暗让本就警觉的小狐狸瞬间奓了毛,它突然开始疯狂挣扎扭动,试图摆脱包裹。
“别动!别动!小心伤口!”莫意酌急了,一边快步朝昭阳殿走去,“我这是在救你!”
也许是她的呵斥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剧烈的挣扎让她耗尽了力气,怀中的动静小了下去,隔着布料传来细弱的呜咽。
莫意酌松了口气,不敢耽搁,跑过雨后的御花园小径,边跑边警惕地四下张望,幸好园中僻静无人。
她有惊无险地回到了昭阳殿侧门。守在门前的贴身侍女醉蓝见她怀中鼓鼓囊囊揣着什么东西,发髻也因奔跑显得散乱,脸上闪过惊异茫然。
但她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性,陛下近来愈发阴晴不定,动辄得咎,她不敢多问,只是迅速垂下眼睫,恭顺地屈膝行礼。
“陛下,您回来了。”
莫意酌匆匆“嗯”了一声,径直往里走:“关门,没有朕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是。”醉蓝应声,转身去关门。
莫意酌脚步不停,刚踏入内室门槛又忽地顿住,回头叫住正要退下的醉蓝。
“醉蓝。”
醉蓝立刻停步:“陛下还有何吩咐?”
“去打一盆温水来,再取些金疮药、干净的白棉布条、剪子。”莫意酌思考片刻又补了一句,“还有安神阵痛的药膏,快去!”
“是,奴婢这就去。”醉蓝不敢怠慢,虽心中疑窦更深,却已转身去办。
莫意酌入了内室,小心翼翼将裹着披风的小东西放在了柔软床铺中央。
醉蓝很快端着水盆,臂弯里挎着装有药瓶、棉布和剪子的小篮回来了。一进内室,便见陛下将个来历不明的小兽直接放在了御榻上,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那可是陛下的御榻!
寻常宫人靠近拂拭都需屏息凝神,此刻上头却躺着一只浑身脏污的野兽。雪白皮毛上泥血交杂,腹部伤口狰狞,尾巴也摊着,只有微弱起伏的胸膛证能明这是个活物。
“还愣着做什么,把东西放下来帮我一下!”莫意酌挽起袖子准备净手,“轻轻按住它,别让它乱动。”
“是。”醉蓝强迫自己定下心神,依言上前虚虚按住小狐狸的身体。
莫意酌净了手,用剪子剪掉了小狐狸腹部伤口周围被血污粘连的毛发,伤口暴露出来,看着很可怖。她拿起拧干的布巾,一点点轻柔地清理伤口周围的污渍。
昏迷的小狐狸似乎感受到疼痛,身体一抽,喉咙中溢出呜咽。
“乖,忍忍,马上就好了......”莫意酌放柔声音,很快清理完毕,打开金疮药瓶,将药粉均匀洒在伤口上,小狐狸疼得又是一阵颤抖。
莫意酌皱了皱眉,手上动作不停,用干净的白布条为它包扎好。
做完这些,它才松了口气,拿起阵痛安神的药膏,涂抹在小狐狸的耳后。
醉蓝这时才敢低声询问:“陛下,这狐狸该如何处置?是否要奴婢寻个笼子?”
“不必,就让它在这呆着吧。”莫意酌目光柔和下来,忽然问道,“醉蓝,你说给它取个什么名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