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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别问路,路会记得你     不 ...

  •   不只是木板,雾门前的风也是湿的,像一只手摸过来,摸一把你脸上的汗,再把汗抹回你嘴里鼻子里。
      灰衣人站在门框旁,斧尖点地。
      他像个看门的账房。
      “过门,”他说,“按着走。别问。”
      他说完把斧柄一抬,斧影在雾里划出一道弧。
      雾像被割开,露出一条窄路。
      路面是旧砖,砖缝里长着暗红色的苔。
      苔像血液干了后被喷了水,潮回来的颜色。
      第一个人走进去。
      他低着头,走得很慢。
      刚走几步,他脚下一滑,嘴里下意识骂了一句:
      “这什么鬼路——”
      “鬼”字刚落,他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他咳,咳不出声,只咳出一点甜铁味。
      灰衣人抬眼,像记账一样平淡:“这是真话。”
      那人跪下去,双手捂住嘴,脸憋得青紫。
      他不是被吓跪,是被“欠”压跪。
      我听懂了:
      不是骂鬼会死。
      是真话会要你一口“气”。
      他是真心在骂。
      真心就是账。
      路两边的雾像墙。
      墙里偶尔透出细细的“叮”声,像硬币磕碰的声音。
      有人说那是看台在下注。
      我没抬头看。
      不许问路,也不许看台——
      这都是同一件事:别把自己抬到“被点名”的位置。
      我默默跟在队尾。
      步子不快不慢。
      不敢快,快容易踩错砖;不敢慢,慢会被雾和湿气包住脚。
      路上有一处拐角,砖上刻着细细的纹,像一串字,又像抓痕。
      前面的人没注意,脚尖擦过。
      那纹忽然亮了一下。
      亮的不是光,是在发热,像灯一样。
      热顺着他的小腿爬上去,他哆嗦着停住,就要回头问:
      “我、我踩了什么?”
      我伸手,一把抓住他袖口。
      抓得很重。
      袖口布料潮的软塌塌的,我指腹能感觉到他皮肤上的鸡皮疙瘩。
      我没让他回头。
      也没让他问出口。
      我凑近他耳边,只吐两个字:
      “吞下。”
      他愣了一瞬,喉结动了一下。
      那句问路的话被他硬生生咽回去。
      咽下去那刻,他脸色白得像被抽走一层皮。
      所幸他活着。
      活着就还有账可算。
      他看着我,眼里有一点谢。
      谢我让他少欠一笔“问路债”。
      我松开手。
      掌心一片湿。
      不是雾,是他袖口里的冷汗。
      待走到雾门尽头,路豁然开朗。
      是一座戏楼立在雾里。
      楼很高,檐角压着大片大片的长长的红绸。
      红绸像一块被风吹起的幕。
      幕下有台阶。
      台阶边摆着一只木匣,匣上贴着红纸,红纸上写着百家姓。
      姓像一排排钉子。
      像把真的人钉在纸上。
      灰衣人走到木匣前,斧尖点了点。
      匣盖自己弹开。
      里面躺着一把铜钱钥匙。
      钥匙的孔是方的。
      像“方门”的方。
      有人忍不住低声问:“这是哪……”
      “哪”字还没问完,他喉咙一鼓。
      他痛得弯腰,眼泪掉在砖上,砖缝的红苔像喝了水,颜色更深。
      灰衣人没看他,只说:“问路债。”
      “欠一口。”
      我听见看台那边的“叮”声停了一瞬。
      像有人押错了。
      停顿很短,却足够让我心里一跳:
      制度也会迟疑。
      迟疑就是缝。
      有缝就有机会。
      我把袖里的戏票往腕骨处压得更紧。
      票角硌着骨头,硌到疼。
      疼让我想起岸上那句没说完的话——
      “你要讨账,就别当人。”
      在这,难做人,做账房更好,满世界只有利息。
      写满百家姓的红纸在雾里发潮,铜钱钥匙轻轻一响;我账上多了一笔“问路债”的空头,那么,下一笔,要让谁替我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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