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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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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水乡,民国十二年,初夏清晨。
张村的水埠头,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听到有人在喊救命。张望,发现有人在水中挣扎,于是纵身一跃,从水下捞出了一个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年。
小姑娘把他弯在自己腿上,用手拍他的背,他把水吐出来之后,大口喘气。然后站直了,作揖,说:“嗯,在下张夷朝,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小女孩子身着淡紫色裙子,因为浸透了水,浅紫变深紫。她一言不发,直愣愣地盯着他瞧,直到他作揖躬身,她也是直愣愣地站着。姑娘刘海的水滴掉落在少年的手背,啪嗒,好清脆一声响。
张夷朝躬身半晌,不见对方客套或者扶起,只得自己又站直。
姑娘这次终于说话了:“我认字不多,你写给我看。”说着就把自己的手心递过去。男孩子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她看完了三个字,说:“中间这个字我不认识,但是第三个字不是朝向的朝的吗?”男孩子抿嘴一笑说:“不对,你这个字音读错了,我的名字,不读朝向的朝,而是朝阳的朝,中间是蛮夷的夷。”
小姑娘貌似也没太听明白,只是“哦”了一声。
他问:“敢问恩人芳名。”
小姑娘甩了甩前额滴水的刘海,说:“林逾静。”张夷朝追问:“可是‘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的林逾静。”
林逾静点了点头,但是,突然想起来自己有重要事情,慌忙说:“我要走了,表姐要出嫁,我要看新郎官的。”一溜烟跑不见了。
张村今日就一户人家嫁女,张夷朝回家换了一身衣裳,很快寻到了另一户张家,这个村子都姓张,两户之间其实算是本家。
张夷朝辈分比较高,进去的时候,许多人给他行礼,但是他在人群中一一还礼的同找林逾静,可是没看到,只得被许多同辈和小辈拉住说话,好一会儿才脱身。他去问张家嫂子——新娘子的母亲,打听林逾静。嫂子愣了愣神,奇怪张家少爷怎么会打听林家的姑娘,但还是如实答:“她说要去看新郎官,怕是到院子外头等了吧。”
张夷朝躬身谢过,就出去找林逾静。
远远的,他看见了林逾静在一群人旁边,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月白色的上衣配着松绿色的长裙,长发还没有干透,一半在贴在背上,一半随着她的蹦蹦跳跳在风中飞舞。
他跑过去,站在林逾静的身边,但是林逾静根本不看他,只是翘首盼望,希望第一眼看到新郎官,好回去通风报信。
张夷朝问林逾静:“林姑娘,你是哪里人士?”
小姑娘没听到他的声音,但是旁边的一个门房老头听到了,解释说:“张少爷,这是林家村的林家药铺的二小姐,新娘子是她的舅家表姐。”张夷朝躬身言谢。
新郎出现了,大家一窝蜂迎新郎,其中又有人冲回家通知,人群一下子散了,哪里还有林逾静?
他一个人留在原地,才想起来刚才还没跟林逾静说上话,又跟着新郎那群人往院子里走。
结婚风俗里有拦门,他们全都被拦在院门外。
林逾静伸长脖子,但是因为人比较小,经常被挤到一边,看不到。
张夷朝过去,拉住林逾静的手,说:“到这边来,看得清楚。”林逾静不自觉地被拉着走,来到一个矮墙边。张夷朝一边爬,一边说:“爬上来,站得高,看得远。”
林逾静站在矮墙上,院门外的新郎,院门内的新娘家许多拦门的亲戚,果然都看得清楚。她觉得一切都有趣,禁不住粲然一笑。
张夷朝看着林逾静阳光下飞舞的发丝,冷不丁说话:“嗯,长大了我来娶你,做我的新娘子可好?”
林逾静以为他说玩笑,只是疑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当真。林逾静再回看新郎,发现进院门了,马上从矮墙上跳下来,也跑进院门去了。
重逢
民国十七年,初夏傍晚。林家药铺来了一个张村的媒人,说是给张家留洋回来少爷说媒。林老爷听说是张夷朝,表示自己小门小户,高攀不起。但是媒婆说张家是非常有诚意的,礼单都备上了,差不多直接算下聘的,娶了做正妻。又对林逾静说:“娶你过去做太太的,林小姐不是救过张家落水的少爷,少爷说当年他就许下娶你的誓言。”
林老爷疑惑地看着林逾静,林逾静脑子懵懵的,说:“哦,多少年之前的事了,早就不记得了。那不是小孩子玩笑话吗,还能作数的?”林老爷问怎么回事,林逾静捡紧要的说了。林老爷听后欣喜若狂,马上就答应了媒婆。
虽说张夷朝留过洋,但是还是三书六礼,按照传统方式。
同年,秋日,空气里都是桂花的香味。
婚礼当天,八抬大轿把林逾静抬了过去。林逾静的脑袋是晕的,她不记得张夷朝长什么样,他小时候的样子也像一张晕染的国画——模糊一片。
拜堂成亲,送入洞房,一坐好几个时辰。在林逾静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红盖头被人一掀,抬眸一看,哎,怎么是个文弱的书生?长得有点瘦,记忆里的张夷朝就更模糊了。
入夜,张夷朝亲了亲她。林逾静有点不好意思,就嘤咛了一下。然后,她的嘴被一双大手闷住,他在她耳畔轻声说:“不要发出声音,因为今天晚上外面有很多人听墙角。”瞬间,林逾静的脸色绯红,响也不敢响,说也不敢说,呼吸声都尽量放轻,更不用说动弹一下了。张夷朝觉得她很可爱,他在法兰西读书的时候,见过太多新式女子,看见这旧画中走出来的老式女子的羞怯,觉得很生动。
当天晚上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
第二天晚上,林逾静又一动也不敢动。张夷朝说:“哎,不要怕,今天晚上绝对没有人听墙角。”于是,张夷朝开始亲吻爱抚林逾静,他们笨拙又水到渠成地在一起。但是,他们却突然听到一声咳嗽,在寂静的夜里,在他们压抑到不发出一点声音来的时刻,那声咳嗽如同惊雷。林逾静羞得用被子把自己的头闷住,如果不是张夷朝一定要拨开被子看她的脸,她都快要把自己闷死了。
张夷朝叹口气,说:“老房子的墙壁太薄了。”
第三天清晨,张夷朝跟着林逾静回门后,返家,指挥自己的仆人开始搬家。
张夷朝的母亲很失望,语气难过,说:“哎呀,你这么快就要搬走了吗?”张夷朝说:“嗯,‘静园’是我按照国外看的房子式样,亲自动工设计,为的就是我结婚用。由于您希望我在老屋里成亲,所以,今日才动身搬。”
他说完,指挥下属,有条不紊地把夫妻俩的东西全搬过去。林逾静作为新来的媳妇,不敢吱声,就看着他们忙忙碌碌。新居离老屋不过几百米,站在老屋前的假山上,是能看见新居的小楼的。
东西搬完之后,张夷朝牵着林逾静的手,从一个月亮门迈进了一个小的院落,伫立眼前的是一座两层白色小洋楼,楼前还砌着两个花坛,石料的颜色也都是白色。左边是一株金桂,右边是一株银桂。桂花的香气太盛,让林逾静的脑子再次晕乎乎。
张夷朝微笑着说,“嗯,今天晚上,无论我们怎样——都可以,因为根本不会有人出现在这个院子里。”
林逾静本来看着他的眼神突然就闪躲,忙不迭低了头。
张夷朝笑意更深,问林逾静:“会简单收拾房间吗?”
林逾静点头,略抬眸说:“会的,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也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学。我现在已经知道你的名字三个字怎么写了。”
张夷朝笑声更大一些,说:“很好了,那我就不让其他人进入我们的小院子,这里日后就是我们两个人的天地,谁也不能进来。过几天,我去洋行工作,你就在院子里等我回来,读书写字。如果想要出去,出了院子门,找林妈陪着就可以了,我们的生活由林妈打理。”
他拿出一份礼物,蓝绿色的宝石镶嵌在一根金簪子上,解释:“这个是我从法兰西带回来的祖母绿,让老凤祥的师傅用金子镶嵌了,我帮你簪上。”他一边为林逾静挽发,一边介绍:“这个颜色如同猫的眼珠子,盈盈的绿,我看到它的时候,想到的是你的名字——林逾静。你的名字让我想起绿色的林子,幽静舒适。所以,这幽静的小院子,也是给你的礼物。”
林逾静,在漫天晚霞的光里,五年前的那个被她从水里捞起的少年的脸庞终于又再次清晰起来,慢慢地跟眼前的夫君的脸重合在一起,她觉得一切如梦似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