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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 ...

  •   死亡的过程比继国缘一想象得要痛苦一些,他能感受到身体强大的生命力在挣扎着自救,而他要和这种身体的下意识本能做对抗,但好在这个过程很迅速。他甚至没能回到人世,眼睛一睁一闭,梦境清醒之后,他就已经降落在了地狱之中。——他的灵魂脱离了忘川河水承载的行列。
      继国缘一吞吃了一颗活人的心脏,尽管他得到了来自于心脏主人的宽赎,却也没这么容易回到忘川水河之中再入轮回。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长满了红色水草的原野上。身旁的不远处有一条正在缓缓涌动的河,月光是紫色的,月色自然垂落,照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中。地狱没有日夜的分明,只有永远沉静黑暗的高天,天顶上也没有星星,只有那紫色的月亮身边,有一条细小的、落满了星光一样的白色河流,挂在天际边缓缓流动。
      缘一环顾四周,周围连一个活物也没有,景色无尽重复,让人无法分清方向原野上的方向。只有天边的那条白色河流像是朝着某个固定的方位流去,如指引一般。

      缘一看着那道河流,不知道为什么,心口有些沉重,连心跳声都加重了两分,带着他的躯体微微晃动,仿佛胸口仍有两颗跳动的心似的。

      他一直望着天边那道白色的河流,在原地停留了很久。他看得太专注,不知什么时候身边忽然涌起一片白色的雾气,周围的景致围绕着他开始旋转扭曲,层层浓雾包裹了上来,似是陷入了虚幻中。缘一能感觉到浓雾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等到扭曲的景象随着浓雾的蔓延逐渐停止时,他听到了一点轻微的响声——那人正站在他的身后。缘一转过身,看到了一道苍白的虚影站在雾气的最深处,像是在等着他。

      缘一愣了愣,半晌后,他后退了一步,微微躬身,向着那道虚影点头致意。

      缘一曾在没入忘川河流之前见过这个虚影,当时祂指引了他走向彼世的轮回,并且承诺会将他指引去到严胜的身边。
      在等待忘川河水奔流的两百年轮回期间,每当他再次回到忘川河水之中,他都在数着日子期待着那道虚影能够再次出现。两百年的轮回匆匆而过,忘川水河奔流在大千世界的高天之上,虚影果然如期而至,祂给缘一指引了方向。

      忘川水河载着他的灵魂奔流,顺着虚影的指引,他从黑死牟受刑的血汤之上路过。继国缘一紧贴着河流的末端,他趴在河流的水面上,隔着河水从高天上遥望着受刑的人。

      虚影说:“你可以再见他,可以到他的身边去。”

      “——但只能在梦境中。你需得赎过了你的罪,得到他的宽赎。”

      继国缘一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从那一刻开始,梦境开始流转,宿命的双子一同下降至同样的梦境之中。那是一场不为人知的隐秘重逢,他死后的四百年,轮回中的两百年,整整六百岁,因着虚幻的梦境,他终于见到了自己分别已久的半身。

      虚影从雾气深处走出,走到缘一的身旁,雾气在祂身后消散而去,周围又恢复成了原来那副一成不变的景色。虚影抬头望着天边那一道细小的、不同于忘川水河壮观的白色河流。
      祂伸出手,指着那道苍白的河水道:“那是悲苦之河。”

      “悲苦......之河?”

      虚影点头说:“传说中,受尽苦刑的人因他人的悲苦而落下的眼泪会汇聚成一条悲苦之河。忘川河水容纳人世的哀声,洗涤一切,同样也容纳了人世的悲苦——悲苦之河最终会融入忘川的河水中。对于那些隔离于人世之外的灵魂而言,悲苦之河更像是一道指引。”

      “当这些灵魂没入悲苦之河中,顺着悲苦的河流往下,那些盛满人世的悲苦会载着那些无处可去的灵魂汇入忘川河水中,再次给他们一个,忘却悲苦的机会。”

      缘一顺着虚影的方向和祂一起看向那道缓缓流动的苍白之水,心里忽然就冒出了无穷无尽的悲哀。

      因他人而流下的悲苦之泪——心里要有多痛苦,又要对那人有多不舍有多哀怜,才能流下那么多的泪水呢?

      虚影似是看穿了缘一心中所想,祂看着那道悲苦之河,忽然低声道:“——那是一个受刑的恶鬼的眼泪。”

      缘一霎时一顿。

      “一个执迷不悟的恶鬼。”虚影摇摇头,说道,“他太过执着,不愿悔改,陷入了迷障中,一直未能堪破。”

      “——直到他看到了他兄弟因那些悲苦而无法解脱的结局。”

      “那恶鬼自愿受刑,甘愿忍受百世孤独之苦,来还清欠下宿命的债。”虚影缓缓道,“他在那一百世中的因忍受孤独而流下的泪水汇聚成这一条苦难的河流。这些苦难的尽头,就是忘川水河——”

      “他希望——再入忘川水河中,借忘川水河的轮回斩断身上宿命的因缘,要还了他兄弟自由。”

      缘一低着头,谁也看不到他听到这一番话时的表情。但他浑身上下在轻微地颤抖,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摆动了一下,像是条件反射,更像是他在忍耐或是恐惧着什么。

      虚影对这些恍若未觉,只顾说着自己的话:“——若他的灵魂顺着悲苦之河进入忘川水河中——”

      祂话音未落,继国缘一已经跑了出去。

      地狱的原野上长满了人高的红色苇草,层层苇草遮蔽着误入其中的人的视线,倘若没有指引,迷途的旅人将会轻易困死在这片鲜红的潮涌之中。
      苇草围绕着河流摇晃身姿,在一路的荒野中沙沙作响。缘一踩着风声快速奔跑在鲜红的丛林中,紫色的月光打在地上,从背后温柔地照着前方的路,苍白的河流无声从紫月身边经过,给他做了指引。

      继国缘一跑得很快很快,风声呼啸着在他身边涌动,他穿过了风声,蓿草的种子随着他狂奔而卷带的风脱离母体,乘着风势而飞,寻找着下一个生长的降落点。无尽的草叶敲打在他的身上,缘一统统熟视无睹,一一踩过。
      这样的情景让他感觉到很熟悉,似乎在很多很多年前,他也曾踩着月光,在无尽的星夜底下奔跑。身后的影子在追着他,风在丛林间奔涌,要送他一程。

      同样的一个夜晚,同样的一次夜奔。只是那时他的奔跑是为了逃离,而这一次,却是为了奔赴。他要去奔赴一个,已经暌违了太久、远超百年、远超千年、远超了无数个世界的约定——那个自他们在同一位母亲的腹中,脐带缠绕着彼此的小指时就已经定下的约定。
      违约的人要饮针千根,而他已经迟到太久了。继国缘一冥冥之中有某种预感,似是知道有人越过了那条河就要和他永世不见,所以他拼命奔跑着,呼唤着、一刻不敢停歇。
      缘一的心中不停祈祷,千万千万、不能再迟这最后一次了。

      悲苦之河在赶路之人的眼前静默流淌,他追着河流的步伐,淌过千万个世纪、淌过了苍白的星光和紫色的月,他用尽全力奔向了那条映照满了月亮河的西边。

      月和风光啊,再送我这一程——

      缘一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他心心念念,眼中只能看得到前方挂在天上的苍白河流。苍白河流的流淌已经到了尾声,从天上逐渐下降,他甚至已经看到了另外一条黑色河流的影子。那条苍白河流的前端汇入了漆黑的水河,尾巴像是流星一样从天边划过。这条路眼看就要到了尽头,但原野之上仍然空无一物。
      那刹间,巨大的恐慌感从继国缘一的心底涌出,瞬间包裹住了他。

      ——他已经过了那条河了吗?他已经去转世轮回了吗?——我是不是——又迟了一步?

      还未见到人,缘一的心中便已感觉到了一片绝望,但因河流还未完全消失,他不敢放松,只能拼命地继续往前跑着。
      就在他以为自己再一次迟了一步、且这一步绝无可能挽回时,他忽的慢下了步伐,人跑到了漆黑水河的岸边。红色的苇草在黑水河的岸边纷纷被风吹落,草丛徐徐拨开,前路恍然一片大亮。
      紫色的月亮还在天上照着,在那片月光的亮色里,他的身前亮出了苇草中埋藏的一大片荒野。苇草之后,白色河流从天降落,与黑色的水河交错成了两条分明的界限,那些悲哀都落入了黑色的水河中。
      继国缘一四下张望,忽然,他看到远方有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正在朝着漆黑的河流缓慢走去,月光摇晃在他的身边。河流的水声已经很近很近了,奔腾的巨大洪流遮盖了一切呼唤的声音,波涛怒吼着敲打在两侧的石岸上,深不见底的漆黑水流遮天蔽日、即将吞没、席卷岸边上的一切——包括那道身影。
      继国缘一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

      风汩汩吹动着,围绕着漆黑的水河,吹动着风帆和身侧的长袖。严胜缓慢走在那些风和絮草之间,水河周围猛烈的风企图阻拦住他,似乎是要将他高高吹起,阻拦他进入忘川水河中。远处有人在身后遥遥地呼唤,声音并不真切,隐隐约约更像是夜路之上那些想要蛊惑无辜之人回头的恶鬼们的低声。呼唤的声音被水流的奔涌掩盖,水河湍急地嘶吼着,在两岸飞溅出一片带着潮湿的水汽,继国严胜停下脚步,在无数飞絮的苇草间回过头。他一愣神,忽然被人扑住,抱了个满怀。

      ——继国缘一飞身扑住了他,把他困在了自己的怀抱之中。

      这个怀抱太用力了,拥抱着他肩膀的手、贴近着他躯干的身体,还有落在他脸上的泪。他紧抓着他,他紧锢着他。他们拥抱着,攀扶着、分别了太久的双子终于在这一刻触碰到了彼此。自某一夜的出走之后,已过了百年。——这个迟了百年、间隔无数人世的怀抱。

      继国严胜低下头,看到了一张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流着泪的脸。

      缘一没收住力,他太过惶急,径直撞入了继国严胜的怀中,紧抱着严胜就这么摔倒在了地上,把他带离了水岸边。二人狼狈地摔在人高的红色草丛中,压倒了一片水草。

      “起来。”继国严胜被他压倒,皱着眉稍微从缘一快要让人窒息的怀里抬起一点头,他抽出了一只被抱紧的手,拍了拍身上人的脸,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继国缘一激动太过,心中紧张,控制不住用力过猛,此时根本听不见旁的声音。他紧抱着严胜,死死地把人按在了自己的怀里,压在泥土地上。他的脸因剧烈的奔跑和无法呼吸而变得通红,此时才回过神,伏在严胜身上大口喘着气,急促地咳嗽起来。
      长时间对肺部的压榨和缺氧让空气在停下来的这一刻疯狂卷入,肺部为了代偿而无度地索要着空气,可喉管却无法顺利通过那么多的急促气流。他身上的肌肉和神经都在急速抽搐,气一时没能喘上来,身体的本能反应让他就这么维持着抱着人的动作一边干呕一边咳嗽。大有要把自己的五肺六脏全部呕出、咳出的架势。
      缘一大张着嘴,泪水、口水和汗水全部在面部混成了一团,沾着额发黏在了一起。他背上的头发因重力顺着从身后铺下来,凌乱地垂落在严胜的脸上。

      他抱紧了严胜,严胜因为这个怀抱太过紧密,不适地挣扎着,手抵住了缘一的胸膛,才叫两人的身体分开了一些。此时缘一的眼睛里仍然充满了迷蒙的水汽,用一种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看着他怀中的人,仿佛正在面临一场分别。可他的双手却仍勾爪似的抓着严胜的肩膀,半晌后,他再次缓慢地缩紧了自己,重新簇拥起那种过于紧密的怀抱。他的脑袋靠在严胜的肩上,额头越过他的肩膀重重地叩在了地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显得狼狈又可怜。

      严胜面无表情地扭过头看着他,那些泪水从缘一面上掉落在了湿润的土地里,泪水湿哒哒地蹭在了严胜的脸颊边。

      缘一紧挨着严胜的脖子,不让严胜看到自己此时狼狈的模样。严胜要把他弄起来,他反而更用力地往严胜脖颈的深处缩。严胜叹了口气,自己用了点力支撑在身后,将两人从地面上撑了起来。他半坐着,跪在身上的缘一挨在他的肩头,他伸出手,绕到缘一的背后去,缓慢顺着他的背轻轻拍了拍,试图让他缓和一下气息。
      像是在回应这个过于紧密的拥抱似的。

      被兄长纵容的继国缘一倒在这个怀抱中,深埋在他的颈窝里平复,久久才能平复下来着。缘一抽搭着鼻子,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小狗一样到处嗅闻。直到他在这个怀抱中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心里才终于安定了一点,不再哭得这么凶猛了。

      继国严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严胜抱着他的脑袋,指节穿过黑红间隙的发丝间轻轻抓了抓他的头皮,示意他起身,缘一只感觉到了一点轻微的痒意。兄长手上的动作这么温柔,语气却有点冷,他抓着缘一的脑袋道:“冷静了吗?冷静了就起来。”

      缘一不说话,只是闷闷地埋在他的脖子里摇头。他把自己更深地塞在严胜的脖子旁边,严胜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凉凉的湿意正在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淌。

      “......别闹小孩脾气。”他用了点力气,双手从缘一的腋下绕过锁住他的肩膀,要把人从自己的身上扒下来。硬是扒拉了几次都没成功。
      缘一跟有什么应激反应似的,严胜越是想抽身出去,他抓得越紧。这种拉扯持续了几回,直到继国严胜耐心彻底告罄,伸手狠捶了一下缘一的脑袋,缘一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桎梏着严胜的臂膀的手。
      严胜叫他起来,缘一就稍微抬起了一点头,才分开了一会儿,还没等严胜有下一步的动作,缘一立刻就要靠回去。严胜急忙双手捧着他的脸阻拦了他想要靠回去的动作,强行将人从自己肩膀上摘了下来。

      缘一就这么在他手心中默默流着泪,眼睛迷迷蒙蒙,带着一片水雾看着他,像是某种无声的控诉。

      “......不要哭了。”继国严胜看他这副模样就有些头痛。

      “......像什么样子。”他一只手捧着愿意的脸,另一只手顺着他的额头,将那些沾在缘一脸上散乱的发丝都用手梳到了后边,露出了缘一那张近乎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两个人面对面靠得这么近,像是分在同一面破碎的镜子两端。继国缘一顺着他的手闭起了眼睛,乖乖让严胜收拾干净,好歹齐整出了一个人样。

      “你......”

      还没等严胜继续往下说,有一股巨大的水声拍打上岸,飞溅在两人的身后。那条白色的悲苦之河已经流淌到了末尾,最后一点水痕也即将完全掉落,流星似的尾巴即将融汇入忘川之中。严胜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正在收尾的河流。

      缘一一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看到了严胜专注注视着白色河流的表情,心口忽然缠绕满了密密麻麻的窒息感。

      ——兄长还是想要离去吗?
      他现在背着罪责,无法进入忘川水河中和兄长一起作为双生子转世。如果兄长孤身进入轮回,作为一个全新的生命再次降生,两个个体,都作为全新的人崭新降落于世间,那点作为‘继国严胜’而维系着的、双生子最后的宿命血缘也会彻底断绝。
      自此之后,两个灵魂不会再有任何干系。

      继国严胜不会再是继国缘一的兄长。

      这个冲击性的事光是想想就让缘一感觉撕裂一样的痛苦。他脑中飞快思考着对策,手上下意识地再次抓紧了严胜的手臂,用力得让严胜都皱起了眉,回头看着他。

      怎么办,怎么办?

      他无论如何都想将兄长留下来,恳求有没有用?下跪呢?求饶呢?泪水呢?或者就这样紧抓着他,直到那条悲苦之河彻底消失?!

      “缘一?松开——”严胜皱着眉道。

      “——兄长要去转世了吗?”继国缘一汗涔涔地盯着他的兄长,还没想到什么,话就这么直接从嘴里吐了出来。

      继国严胜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他皱起了眉,略带着一点不悦地眼神审视着缘一说:“......你在说什么?......还是你从谁那里听到了什么?”

      他用一个问题掩盖了另一个问题,缘一想,这个问题兄长不想回答。

      缘一心里紧张,一张口就要露怯,他慌里慌张地想要解释说道:“兄长,我......”

      话还没说完,他刚想要解释,缘一一抬头,却对上了严胜正看着他的目光。严胜的眉毛往下耷拉,嘴角和眼角都有点低落,看起来一副很没有精神的样子。继国严胜很少在自己兄弟面前表露出这种脆弱的模样,他问着质问的话,神情却不太严厉,只像是疲累。

      愿意忽然想起来了,他很熟悉兄长的这种表情。这样的疲惫,他在最后一次的梦境中,无数次在生了病的继国严胜脸上看到过。那时严胜的精神已经很差了,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再用以维持他昂贵的尊严和持重。

      当时的继国缘一无能为力,尽管他十分心疼,但却无法在那一次的梦境中抹去严胜眉眼间的疲惫。缘一想,等他好了,等自己找到了救治严胜的办法,以后他再也不会让这种神情出现在继国严胜的脸上。

      梦境里的继国严胜就带着那样沉重的疲惫离开了他,然而梦境以外,严胜仍用那样疲惫、无奈、带着苦闷的眼神,和皱缩起来的眉头看他。看着这个,不太体贴的、让他流尽了泪水、受尽了苦楚的兄弟。

      缘一恍恍惚惚地伸出一只手,按在严胜的眉心,似乎是想要展平那些让继国严胜不快的皱纹。

      他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严胜下意识地往后一缩,缘一的手就这么落在了空处,继国严胜瞪视着他。

      缘一看着继国严胜有些恼怒的眉眼,他的嘴情不自禁地动了动,要和严胜说点儿什么似的——他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说。

      要说什么?挽留还是哀求?

      ——兄长......你......你不要走好不好?你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你不喜欢哪儿,我做错了什么,我都会改,好不好?
      我们重新来过。

      “你别乱想,我不是......”继国严胜看着他僵硬在空气中的手,略微有些不自然地开了口,罕见在脸上露了点窘态。他视死如归似的往前凑了点,让缘一重新够着他,带着点恼意的解释却打断在了缘一那双流着泪的眼中。

      他本来已经停止了哭泣,可现下他手心落在了严胜的眉眼处,手掌的皮肤感受着严胜的体温。他注视着严胜,不自觉地,就掉下了泪来,甚至连缘一自己都毫无察觉。

      继国严胜被他突如其来的眼泪吓了一跳,也没顾得上计较他的无礼,颇有些无奈,妥协般让他的手落在了自己的脸上,转而小声地哄劝他道:“......你又怎么了?”

      缘一摇了摇头,他收回了手,自己擦净了那些泪水。他这倒不是在卖可怜,只是下意识的反应。像是某种固定程序般,他看到严胜的心狠,就要用眼泪来应对。
      他们俩在梦境中无数次磨合,缘一的身体甚至都已经完成了肌肉记忆,本能在挽留严胜时只会使用这一种手段。面对继国严胜,他还没能仔细地思考过,泪水就已经顺着无数次的躯体记忆夺眶而出。

      他应该求求他的,缘一想。卖点惨,说自己在他离去后过得多么不好、他有多么思念、抓着他的手,盯着他哭,恳求他、抱紧他,继国严胜一定松不开手。
      兄长啊,你说恨、你说离开,可你却一直都在纵容我的可怜。

      缘一就这么看着人,那些设想中的手段一个都没能用出来,他只是抬头看着兄长疲惫的脸和眼睛。

      ——他是不是很累?

      ——没有我,兄长是不是能够过得更好?

      兄弟两人最后经历的那一次的梦境中,缘一跪在继国严胜的身边。他问了三个问题,严胜回了他三个“是”。

      ——是我让你感到了痛苦吗?是我让你受尽了折磨吗?是我让你流尽了泪水吗?

      是。是。是。

      ——我是你一切罪恶和悲哀的根源。

      那三个‘是’重重地敲在了继国缘一的灵魂上,敲得他肝肠寸断。

      可最后继国严胜还是抓着他的手,同意带上他一起奔赴了那条逃离人世的路。同意带着他的挣扎和折磨一起,忍受他的炙烤。
      你应该放手的,我让你这么痛苦,你本来就应该要放手的。缘一想。

      继国严胜从来如此,他从来没有变过,他一直偏私于继国缘一——他的兄弟。

      兄长,我是个太过没用的人。从来没能做好过什么事。子女的责任、兄弟的责任、世俗的责任、宿命的责任。
      没用到——这么长久的时间以来受尽了你的偏心,却什么都没能为你做到。

      继国缘一抓着他手臂的手在严胜的注视下慢慢松开了。很久之后,缘一才努力地挤出了一个笑容,嘴角僵硬地抽动着,他非常用力地笑了一下,对着严胜、对着他的兄长。
      最后一次,作为半身、作为兄弟,作为他血缘相系的另一半,说道:“——兄长,祝您一切顺利。”

      “......”

      严胜沉默着看着自己的兄弟一边流着泪一边又笑得十分难看的模样,他明明不想笑,却尽力摆出了一副轻松的样子,显得难看又滑稽。
      严胜长久注视着他,时间长到让缘一面部的表情都完全僵硬了,嘴角也落了下来,变成了一副不太高兴的模样。缘一低着头,好像自己做错了事。
      良久,继国严胜才叹了一口气道:“傻子。”

      严胜抓过缘一,捧着他的脸,把他的脑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用袖子的末端用力地揉擦,擦干净了缘一脸上模糊成一团的泪水和残余在脸颊边的水渍。那双眼睛被他用力的动作擦得通红,眼角周围的皮肤也冒出了滚热的温度,烫着他的手指。

      “......兄长?”

      继国严胜看着他,忽然,他的手指从缘一的眼睛上刮过,在缘一闭眼的那一刻,继国严胜随即低头,在他紧闭的眼皮上印下了一吻。
      有些犹豫,又带着一点纠结和无奈、颇有些豁出去的架势,他用力得像是想要吃人似的——但那确实是一个吻。继国严胜的嘴唇轻轻叼住了紧闭着的滚热的眼皮,柔软又冰凉的唇贴在他的发红的眼周上,像是原野上的一股清凉的风。

      这是无可置疑、无可辩驳的一个吻,没有任何退路。继国严胜越过了那条线。

      继国缘一愣住了。

      他睁开眼,和继国严胜四目相对。

      两人在彼此的眼瞳之中看到了自己。

      ——是你让我感到了痛苦吗?是你让我受尽了折磨吗?是你让我流尽了眼泪吗?

      是。

      是。

      是。

      ——你是我一切罪恶和悲哀的根源。

      我恨你。

      但我也没法不爱你。

      两人的身后,那条苍白的河流彻底融入了忘川水河中,消失在了黑色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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