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死对头的那二十年》了藻

2、第 2 章

　　第二天，舒时醒来时已经快八点。他很少睡过头，大概是昨天真的太累了，他慢腾腾爬起来，发现阳台门开着一条大缝。

　　舒时眉头微蹙，他昨晚睡前特意关紧的，此刻冷风正呼呼地往里灌，其他三人的床铺都严严实实地拉着帘子。

　　舒时没说话，尽量轻声轻脚地关上阳台门，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出门。

　　今天结束完家教后舒时特意在宿舍楼下多逗留了会，回到宿舍时已经十一点多，他轻手轻脚推开门，却看见自己的书桌一片狼藉。

　　几本重要的专业书和整理好的笔记资料散落在地上，旁边是翻倒的水杯，水渍浸湿了好几页纸。
　　而李文博正拿着拖把，胡乱地擦着地板。

　　“怎么回事？”舒时蹲下身去抢救那些湿透的笔记。

　　“哦，你回来了。”李文博语气没什么波澜，“我不小心碰倒了你的杯子，我向你道歉。拖把给你，你自己再擦擦吧。”说着把湿漉漉的拖把往他旁边一靠。

　　舒时看着地上模糊的字迹，又抬头看看李文博那张没什么歉意的脸，再看看旁边装作看手机、实则竖着耳朵的周明轩和吴浩。

　　连日来积压的委屈、疲惫、愤怒，还有那种被无形壁垒排斥在外的孤独感，轰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不小心？”舒时站起来，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和尖锐，“李文博，你对我有意见可以直说。用不着搞这种小动作。”

　　“你什么意思？”李文博也火了，把拖把一扔，“谁搞小动作了？不就是几本破书吗，赔你就是了，至于这么上纲上线？”

　　“这是几本书的问题吗？”舒时指着地上，“从电费开始，到开阳台门，到分零食装路由器，你们孤立我，排挤我，真当我看不出来？”
　　宿舍里死一般寂静。

　　周明轩和吴浩尴尬地放下了手机。

　　李文博脸迅速涨红：“排挤你？是你自己整天阴阳怪气、独来独往好不好？宿舍活动从来不参加，跟你说话爱答不理，好像谁欠你钱一样！我们怎么孤立你了？是你自己把自己隔出去的！”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舒时心上，他美想到朝夕相处的室友竟是什么看他，舒时叹了口气。

　　“随便你怎么想吧，我不在乎。”

　　他没再说其他的，只是蹲下身，慢慢地把湿透的书本和笔记一页页捡起来。

　　“靠，以为自己多牛逼似的，其实全家都是老赖！”

　　周明轩的声音隐隐从厕所隔间传出来。

　　舒时收拾好东西，装进书包，然后拿起羽绒外套，走出宿舍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可能有的任何目光或者话语。

　　他抱着书包走下宿舍楼时，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在他一呼一吸间都是白气，连路灯的光是冷的，把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拉长又缩短。

　　舒时没地方可以去，图书馆早就闭馆，教学楼也大多上了锁，他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脚却像有记忆似的，把他带到了知文楼。

　　三楼的阶梯教室通常不锁门，供那些需要通宵赶论文的学生用。

　　舒时推开后门，里面果然空无一人，他打开后几排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教室里的空调是允许学生自己开的，舒时没犹豫，把墙上空调温度调高后，选了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把湿漉漉的书和笔记摊开在桌子上。

　　他把外套脱下，直挺挺躺在连着的长椅上，将羽绒外套盖在身上。

　　清晨六点多，清洁工阿姨推门进来打扫，看到舒时吓了一跳。

　　“喂，小伙子，你怎么回事呀？学习也不能这么拼吧？”

　　“不好意思啊阿姨，就是学习累了不想回宿舍。”

　　“唉，现在的学生压力大哦……”

　　舒时随口胡诌了个理由，慌忙收拾好东西，低声说了句“对不起”，便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

　　接下来几天，舒时过上了近乎流浪的生活。白天照常上课、兼职，晚上则四处寻找能过夜的地方。

　　他不想回宿舍，不想面对那三个室友。

　　身体的疲惫到了极限，心里那根弦也越绷越紧。

　　必须找房子。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舒时打开手机，开始浏览学校论坛和周边的租房信息。

　　价格最便宜的隔断间竟也要每月一千多，几乎是他一个月兼职收入的大半，押一付三更是天文数字。

　　周二中午午休时间，舒时在食堂二楼靠窗的沙发上坐着休息，他点开学校的校园频道，看到学校表白墙上一条不起眼的合租信息。

　　【求合租室友，南苑小区主卧次卧均可，租金面议，要求安静、整洁、无不良嗜好。本人男，作息规律。有意者私聊。】

　　南苑小区就在学校西门对面，虽然房子老旧，但位置极好。舒时犹豫了一下，点开了那个名叫“smr”的头像。

　　【你好，看到合租信息。我是金融系大二学生，想租次卧，请问租金大概多少？】

　　消息发出去，舒时并没抱太大希望。或许已经租出去了，或许对方嫌他穷学生事多。

　　出乎意料，几分钟后就有了回复。

　　【次卧月租八百，押一付一。水电网费均摊。方便的话，明天下午可以来看房。】

　　八百！押一付一！

　　舒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价格在周边简直像在做梦，他生怕对方反悔，立刻回复：【方便，明天下午三点可以吗？】

　　【可以。地址是南苑小区3号楼2单元501，到了打电话。】

　　第二天下午只有一节课，舒时上完第一节课后特意回了一趟宿舍，他拿了几件必要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塞进那个磨损的大书包里。

　　周明轩和吴浩都在，看到他进来，动作和说话声都顿了一下，空气有些凝滞。

　　舒时没看他们，迅速收拾好东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按照地址找到3号楼2单元，爬上五楼。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光线昏暗，但还算干净。他站在501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

　　开门的是个高个子的男生，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和黑色长裤，身形挺拔。他的头发理得很短，眉眼清晰，鼻梁高挺，眼神沉静，看起来比舒时大不了几岁，但气质却沉稳许多。

　　“舒时？”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平和的质感。

　　“是，你好，盛弥然学长？”舒时有些拘谨。

　　“进来吧。”盛弥然侧身让他进门，“不用叫学长，我也大二，物理系的。”

　　房间比舒时想象中要好，虽然家具老旧，但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
　　客厅不大，摆放着简单的布艺沙发和小茶几，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暖洋洋的，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类似晒过太阳的棉布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浅的薄荷味。

　　“次卧在这边。”盛弥然领他过去。

　　次卧面积不大，朝南，有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窗户明亮，采光很好。最重要的是，这里干净、独立、安静。

　　“房子是老房子，隔音一般，但基本设施都有。卫生间共用，厨房可以用，我平时做饭不多。”盛弥然介绍得很简洁，“租金八百，押一付一，你看可以吗？”

　　“可以，太可以了。”舒时忙不迭地点头，这个价格和条件好得不像真的，“那个，我想问一下，为什么租金这么划算？”

　　天上不可能掉馅饼，舒时生怕有什么陷阱。

　　盛弥然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语气平淡地解释：“这房子是我家的老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不缺钱，只是想找个合适的室友分摊一下水电，顺便让房子有点人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舒时略显苍白的脸上和眼下明显的青黑上，“我看过你的资料，金融系，成绩不错。安静、不惹事，就够了。”

　　舒时心里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些赧然。

　　“不过我平时可能需要经常晚上打工回来比较晚，但我会尽量不发出声音。”舒时小声说。

　　“没关系。”盛弥然点头，“我睡得晚。钥匙给你一把，这是大门和房间的。”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递给舒时，“随时可以搬进来，房租就每月一号交，不急。”

　　事情顺利得让舒时有些恍惚，他接过冰凉的钥匙，攥在手心，那点金属的坚硬触感，却奇异地让他漂泊了几天的心，稍稍落了地。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发哽。

　　盛弥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走到客厅，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他，“喝点水，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舒时接过水瓶，冰凉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他抬起头，第一次认真看向这个即将成为他室友的男生。

　　窗外，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块温暖明亮的光斑。

　　搬进南苑小区501室的那个下午，舒时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把他全部的家当安置好了。

　　一个半旧的行李箱，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就是他大学生活的全部重量。盛弥然帮他一起把那张单人床挪到靠窗的位置，动作利落，话却不多。

　　“书桌你可以用，椅子有点晃，我工具箱里有螺丝刀，一会帮你紧一下。”盛弥然说着，从客厅角落拎出一个银色工具箱，他半蹲下来，挽起毛衣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几下就把松动的椅腿修好了。

　　“谢谢。”舒时站在一旁，有些无措，他如今虽说凡事自己扛，但到底过了几年少爷生活，对于一些生活技能掌握度完全为零。

　　这个盛弥然怎么这么厉害，什么都会，舒时忍不住感叹。

　　“不用。”盛弥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厨房东西随便用，冰箱里有一些基本的食材，你也可以放自己的。我晚上通常在客厅看书或者处理些事情，不会打扰你。”

　　他说完，就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舒时松了口气，新邻居十分有分寸感，能力强又不作妖，可以说是他倒霉这么久以来遇到的第一件幸事和好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