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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的伞 暴雨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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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是砸下来的。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撞在便利店的玻璃门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像无数只仓皇的手,徒劳地拍打着透明的屏障。
苏砚辞坐在最角落的靠窗位置,指尖攥着的剧本纸被汗水浸得发皱,纸上的字迹洇开,像一团团化不开的墨。
手机屏幕亮着,置顶的热搜词条红得刺眼——
#金牌编剧苏砚辞抄袭实锤#
#屿晚剧本融梗#
#资方撤资苏砚辞工作室濒临破产#
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上万条谩骂。
她甚至没力气去辩解。
三天前,资方拿着她熬了七个月写出来的《屿晚》剧本,改得面目全非,把原本关于救赎的内核,硬生生改成了狗血三角恋,转头却把“抄袭”的帽子扣在了她头上。
理由荒唐又可笑——“谁让你不肯妥协?”
窗外的霓虹透过雨幕,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苏砚辞低下头,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那是一双写过无数故事的手,此刻却连握住一杯热可可的力气都没有。
胃里一阵绞痛,她想起自己已经快二十四小时没吃东西了。
她握了握桌上的热可可,正想去买一点吃的。
便利店的门被推开,带进来一股湿冷的风,混杂着雨水沾湿泥土的腥气。
苏砚辞下意识抬头看去,视线撞进一片清冽的寂静里。
来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冲锋衣,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手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相机包,身上还在往下滴水,在脚边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走向货架,只是靠着门,抬手摘掉了兜帽。
露出一张极其干净的脸。
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瞳仁是浅褐色的,像浸在水里的琥珀。
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空得像一片落了雪的荒原。
她的视线扫过便利店,最后落在苏砚辞面前那张皱巴巴的剧本上,停顿了半秒,又迅速移开。
顺着她的视线,苏砚辞有些不自在地把剧本往回收了收。
女人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投进了咖啡机。
伴随着嗡嗡的声响,一杯黑咖啡缓缓落了下来。
她端起咖啡,却没喝,只是指尖抵着冰凉的杯壁,望着窗外的大雨。
苏砚辞看着她。
看着她抱着相机包的手臂,线条流畅而有力,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红绳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刻着平安的木牌,红绳已经褪色了,而木牌上的平安二字却依然醒目。
看着她的侧脸,下颌线锋利得像用刀刻出来的,唇边却抿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落寞的弧度。
这是一个浑身都写着“疏离”的人。
苏砚辞忽然想起自己剧本里的一句话——孤独的人,总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同类。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砸在玻璃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苏砚辞看了一眼手机,天气预报说,这场暴雨至少还要持续三个小时。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站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伞。
那是一把很小的折叠伞,粉色的,还是去年生日时,闺蜜夏冉硬塞给她的。
刚走到门口,一阵狂风卷着雨丝扑面而来,苏砚辞手里的伞被瞬间掀翻,骨碌碌地滚进了雨里,顺着水流往马路中间漂去,宛如远行的小船。
“操。”苏砚辞低骂了一声,下意识地想去追,脚刚迈出一步,就被雨水打湿了裤脚,冰凉的触感瞬间蔓延上来。
她僵在原地,看着那把粉色的伞在雨里越漂越远,像一朵狼狈的、快要凋零的花。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
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骨结实,伞面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苏砚辞愣了愣,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是那个抱着相机包的女人。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自己身边,浅褐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她,语气淡得像白开水:“用吧。”
“不用,”苏砚辞下意识地拒绝,“我可以等雨停。”
“雨不会停的。”女人说。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山涧里的泉水,清冽又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苏砚辞看着她手里的伞,又看了看她怀里还有些湿的相机包,犹豫了一下:“那你呢?”
女人抬了抬下巴,指了指便利店墙上的时钟:“我等人。”
苏砚辞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时针正指向十一点,这个时间,在暴雨滂沱的夜里,能有什么人可以等?
她没再追问,只是接过了那把伞。
指尖触碰到伞柄的瞬间,传来一丝微凉的温度。
“谢谢。”苏砚辞轻声说。
黑色的伞面很大,替她隔绝了大半的风雨。
她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暖黄色的灯光透过雨幕,模糊成一片温柔的光晕。那个抱着相机包的身影,安静地坐在窗边,像一幅被雨水晕染过的油画。
苏砚辞忽然想起,刚才她接过伞的时候,无意间瞥见了女人相机包上挂着的东西。
那是一张小小的照片,被透明的塑封膜包裹着。照片上有两个女孩,笑得眉眼弯弯,站在一片蔚蓝的海边,身后是白色的灯塔。
其中一个女孩,眉眼和撑伞的人,有几分相似。
雨还在下。
苏砚辞撑着那把黑色的伞,一步步走进深沉的夜色里。
她不知道,这场雨,会把她的人生,冲刷向一个怎样的方向。
她更不知道,那个雨夜递伞的人,会成为她生命里,最亮的一道光,也是,最深的一道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