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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好久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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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日光灯惨白,照得缴费单上的数字有些刺眼:20,000.00元。
盛宜拇指无意识擦过手机边缘,屏幕亮起,银行余额:20,643.53元。
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让人反胃。身后排队的人不耐烦地挪动着脚步,催促的意味无声地弥漫开来。
划掉这笔,她的世界将只剩下643.53元。不够一个月房租,不够两周的饭钱,甚至不够应对任何一点计划外的意外。
“扫码还是刷卡?”窗口内的声音隔着玻璃传来。
荒谬感还堵在喉咙。但她的指尖已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调出了付款码,递到扫描器前。
“嘀——”
提示音清脆。几乎同时,手机在掌心震动,银行短信:【账户余额:643.53元】。
世界安静了一秒。她转身挤出人群,湿冷的晨风像一记现实耳光,抽散了最后一丝犹豫。
没有时间了。她甚至没有走去车站,就站在医院门口昏黄的路灯下,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迅速滑动。
购票软件自动弹出,最近一班返回老家县城的高铁,06:47发车。
选择,支付,成功。扣款132元。
余额更新:511.53元。
高铁在晨雾中行驶,车厢里弥漫着湿暖的的气息。
盛宜靠窗坐着,指尖无意识地在起雾的车窗上写下那个数字:511.53。
盛梅婷。
这个名字突然跳了出来,没有预想中的恨意翻涌,只有一种沉重的、近乎麻木的陌生感。
盛宜看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眼神里是一片荒芜过后的平静。那个曾为“妈妈”二字颤抖的女孩,早就死在了外婆离世后某个浑浑噩噩的夜里。
是她的朋友、是必须通过的考试、是兼职到凌晨的疲惫……是这些一点一滴,把散落的碎片重新捡起,混合着血、泪和咬碎的牙,铸成现在的她。
一个早已被归档的人,就应该好好待在过去。
从高铁站到老小区,中间的一切都像被按下了静音与加速键。等她回神,人已经站在了单元楼下。
直到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陈年木头、潮湿墙皮和邻里饭菜的气味便扑面而来,她才猛地从那种游离的状态中惊醒。
明明离开还不到一年,竟然已经有了一丝久别重逢、令人心头发涩的陌生感。
她停在自家门口,盯着面前的锁眼,眼神密密扫过。静静站了几分钟,拿出手机,在外卖平台下单了一个价值499.8元的可视门铃。
做完这些,她才摸出钥匙。铜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房间还是她上次离开时的模样。家具都蒙着防尘白布,地板光洁,窗台无尘,除了空气因为久不流通而有些沉闷的潮味,一切都像是昨天才打扫过、主人只是短暂出门。
她反手关上门,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照亮着室内沉寂的轮廓。
她走到客厅中央,掀开沙发上的防尘布,闭着眼,将自己深深陷进微凉的布料里。连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换气的力气,似乎都被抽干了。
就在意识几乎要被这片寂静与疲惫拖入混沌时,门外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这片平静。
“……对对,就这儿,五楼!钥匙锁屋里了,燃气灶上还烧着水呢,急死人了!”
是盛梅婷的声音。
盛宜猛地睁开眼,在一片昏暗中,瞳孔微微收缩。心道:这老房子的隔音,可真是一如既往的差。
不止一个人。盛梅婷在喋喋不休地催促,而另一个男声含糊地应着,伴随着工具包磕碰楼梯扶手的声响。
“能开吗?”
“能开能开,上门费20,开锁200——”
“行行行,赶紧的吧!”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紧接着,是金属工具插入锁孔的细微声响。
盛宜从沙发上无声地站了起来,走到门后。心跳平稳得出奇,一下,又一下。
就在锁芯被触动、发出第一声“咔”的轻响时,盛宜猛地从里面拉开了门。
“谁?!”
门外的开锁师傅正半蹲着,全神贯注在手里的工具上,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拉弄得重心失衡,“哎哟”一声,一屁股坐结结实实地跌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里的工具也“哐当”掉在一旁。
而站在他身后的盛梅婷,在看清门内人的瞬间,瞬间冻结。
盛宜站在门内,目光平静地扫过跌坐在地、一脸懵然的师傅,最后落在盛梅婷脸上,“你们,在我家门口,做什么?”
“你、你……”盛梅婷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躲闪,一时间竟说不出完整的话。
开锁师傅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拍打着裤子上的灰尘,看看门内神色冰冷的盛宜,又看看面如土色的盛梅婷,瞬间明白过来。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师傅的声音带着火气和后怕,他指着盛梅婷,“她!她跟我说她是业主,钥匙丢家里了,灶上还烧着水要出事!你这……你这不纯坑人吗?!冒充业主叫我们上门开锁,搞不好要出大问题的!出了事谁负责?!”
盛梅婷被当众戳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想争辩,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底气全无。
师傅显然不想再掺和这烂摊子,他快速捡起自己的工具,嘴里骂骂咧咧:“真是晦气……大清早的,白跑一趟不说,还吓这一大跳。上门费二十,不给不能走啊!”
盛梅婷自知理亏,对着师傅出示的收款码扫了二十元过去。
清脆的到账提示音响起,师傅核对了一眼,一秒也不想多待,几乎是逃似的冲下了楼。
昏暗的楼道里,只剩下面对面站着的母女两人。防盗门大敞着,像一道无声的裂口。
盛宜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目光平静地看着盛梅婷。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像在看一件急需处理的麻烦。
盛梅婷被这眼神刺得心虚,却强撑着蛮横挤了进来。
“行啊你,”她声音尖利,试图提高音量先声夺人,“长本事了?学会当众给你妈难堪了?我回来拿点自己的旧东西不行吗?这房子我也住过!”
盛宜没接话,甚至没有看她。她慢条斯理地走到窗边,检查插销,又环顾空荡的、蒙着防尘布的客厅。最后才重新落回盛梅婷身上,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的旧东西?在哪里?
窒息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压得盛梅婷几乎喘不过气。
“我的电话一直没变。”良久,盛宜才开口,声音平淡,“为什么不问我?或者,至少敲个门。”
“我……”盛梅婷语塞,随即声音陡然拔高,“我……我是你妈!我回自己以前住的地方看看,还要跟你打报告?!”
“法律上,这房子的租约是我的名字。每一分租金、水电,都是我付的。”盛宜转过身,直视她,“需要我现在报警,请警察来界定这到底是谁家,以及您刚才的行为算什么吗?”
“报警”二字像一根烧红的银针,刺破了盛梅婷虚张声势的气球。她嘴唇哆嗦,眼神开始躲闪,方才那点挤进来的气焰,荡然无存。
就是现在。
盛宜毫无预兆地向前一步,在盛梅婷尚未反应过来时,手已精准地探入她紧抓的人造革挎包侧袋,一勾,一扯,手机到手。
“你干什么?!抢劫啊!手机还我!” 盛梅婷愣了一秒,随即扑上来。
盛宜侧身避开,避开她胡乱挥舞的手臂,点亮手机屏幕,将它对准那张因愤怒和难以置信而扭曲的脸。
面部识别,一次通过,解锁成功。
盛梅婷的扑抢僵在半空,整个人如遭雷击,呆住了。
盛宜的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面无表情,仿佛在做一件最寻常、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微信零钱2140.74元。
盛宜输入金额,选择全额转账,再次用手机对准盛梅婷惨白僵硬的脸进行支付验证。
“叮”一声轻响,转账成功。
“放心,”她终于抬起眼,把手机扔回沙发,像扔一件垃圾,“只拿了微信里的零钱。看来,我没遗传到你的心狠。”
盛梅婷脸上血色尽褪,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孩,早已不是她能随意拿捏,甚至抛弃时都无力反抗的女儿了。
恰在此时,门铃响起。外卖送来了那个499.8元的可视门铃。
她当着盛梅婷的面,拆封,安装,连接手机,设置警报。全程沉默,高效,总共花费不到5分钟。
最后,她点亮手机上的监控画面,清晰的实时影像对准了母亲。
“看清楚了。再让你,或者你带来的任何人,”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未经允许再靠近这扇门,警报会直接连到我的手机。我会立刻报警,告你非法侵入和企图盗窃。”
她收回手机,不再看对方一眼,转身拉开大门。
“现在,走。” 她侧对着门内,声音恢复了平淡。
盛梅婷张了张嘴,最终在那双冰冷眼眸和监控画面地注视下,抓起手机,踉跄着逃离,甚至没敢回头。
“砰。”
门关上,世界陡然寂静。
她赢了。从“母亲”手里,抢来2138.74元。代价是,最后一点温情的幻觉,彻底消散。
她靠在门上,闭上眼。外婆温柔含笑的脸,和盛梅婷最后那张惊恐扭曲的脸,在黑暗中交替浮现。
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伤春悲秋。这点钱,连零头都不够。
她点开了那个沉寂几天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停留在对方热情的邀约和她客气的拒绝。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一瞬。然后,她敲下句子,删改,再敲定。
“抱歉前几天临时有事。你上次提到的项目兼职,如果还有机会,原定时间可以见面聊聊。”
信息发出,绿色的气泡沉入对话框底部,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