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颗星的下沉——献给所有在暗夜中辨认星光的人》邓润君

2、第 2 章

　　第二章善意是最柔软的越界

　　规则在第六个月出现第一道裂痕。
　　那是个暴雨夜，夏梦兰因肺部感染引发败血性休克，被紧急送进ICU。程浚宁在等候区长椅上坐了十六个小时，看着窗外天色由黑转青再转黑。他一遍遍回忆梦兰发病前的细节：她有没有说冷？有没有咳嗽？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
　　凌晨三点，龙洛珞来了。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发梢被雨水打湿，手里提着保温壶和一条灰色的羊毛毯。
　　“我给护士站打了电话，说我是你项目组的同事。”她在他身边坐下，拧开保温壶盖子，鸡汤的香气飘散出来，“喝点，你嘴唇都裂了。”
　　程浚宁机械地接过，温热从掌心传来。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她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是匆忙赶来。
　　“梦兰姐会挺过来的。”龙洛珞轻声说，“你这么好的人，老天不会……”
　　“我好？”程浚宁打断她，笑声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经常迷茫，分不清方向，洛珞。我一边守着病床发誓不离不弃，一边在想着本来不该想的事情”
　　龙洛珞看着他，眼神像在解析一幅复杂的抽象画。良久，她说：“你知道吗？抑郁症最可怕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不值得被任何人停留。就像一件有瑕疵的商品，应该被退回厂家，或者直接销毁。”她顿了顿，“但看你对梦兰姐，我好像又相信世界上真的有‘无论如何都不离开’这种事了。哪怕这信念是你用痛苦换来的。”
　　那是她第一次越界——用她的创伤，触碰他的。
　　真正的崩坏始于三天后的探望。龙洛珞带着她的心理咨询师朋友周凯来到病房。梦兰刚脱离危险，身上插满了管子，虚弱得只能眨眼示意。
　　“这是洛珞，我合作方的设计师，那位是她朋友周医生。”程浚宁介绍时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
　　龙洛珞今天穿着素雅的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她带来一束百合，细心地剪掉花茎，插进窗台上的玻璃花瓶里。动作娴熟得像做过千百遍。
　　“梦兰姐，早日康复。”她声音轻柔，“浚宁哥这些天都没合眼，您快点好起来，他才能安心休息。”
　　夏梦兰眨了眨眼，目光在龙洛珞身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程浚宁心里发慌。
　　走出病房时，周凯在走廊上叫住了程浚宁。
　　“程先生，洛珞这几个月常提起您。”这位戴着金丝眼镜的心理医生语气温和，“她说您让她重新相信，责任不是爱的反面，而是它更深沉的形式。”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作为她的朋友，也作为医生，我想说——她是个易碎品，刚刚修复好。请小心轻放。”
　　那一刻程浚宁意识到：所有人都入戏了。龙洛珞在演“合作伙伴”，周凯在演“关心的朋友”，而他自己，在演一个“问心无愧的丈夫”。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角色里努力，却让整出戏越发荒诞。
　　他想起梦兰生病前，他们曾一起去黄山看日出。凌晨四点的山顶寒风刺骨，梦兰裹在他的外套里，指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说：“浚宁，你看，光明到来前总是最冷的。”那时他们结婚刚三年，她还不知道病魔已经在体内潜伏。
　　如果知道后来的一切，他们还会不会选择上山？程浚宁没有答案。人生没有如果，只有不断下坠的现实，和试图在坠落中抓住些什么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