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排异 如果它所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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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接建立的过程，远比索七预想的要嘈杂。
以往进行浅层同步时，他最先感受到的总是那种厚重、缓慢的脉动，像是隔着海水倾听巨兽的心跳。但这一次，信号一接通，狂暴的噪音就劈头盖脸地涌来。令人作呕的刮擦声，像生锈的锯子在骨骼上来回拉扯。
月球在痛苦。这一点毋庸置疑。
“信号接入稳定……索七？你脸色不太好。”伊卡的声音从遥远的现实传来。临时建立的神经通道不如维生站稳定，有很大的噪音。
“我没事。”索七咬牙，强迫自己的意识站稳脚跟。“钻探点确认。位置比预测的偏西南十五米，深度……两千三百米，还在以每分钟约三米的速度下探。”
澄海区域的地表之下，月球生物质的复杂结构纤毫毕现。致密的肉质层包裹着更深处的髓质层。一根粗大、冰冷、散发着非生命信号的金属尖锥，正像毒刺般无情地旋转拓进，撕裂血肉，坚定不移地指向月球核心。
“坐标已发送至打击者终端。”伊卡迅速操作着，“收到请回复。”
“收到。”诺亚冷静依旧。“汉森，准备破甲。莉娜，掩护。我们必须在它突破髓质保护层前，从侧面进入把爆破装置送到它的关节位置。”
“明白。”
他们面前，肃正的重型钻探平台如同匍匐的金属巨蛛，平台直径超过三十米，八条锚腿深扎月壳。中央延伸出的钻头正以不断接续模块化钻段的方式向月球深处无情挺进。在平台侧面，靠近钻杆接续装置的下方，有一片用于散热和维护的复合装甲板，其结构强度远低于周围浑然一体的主装甲，是理论上最有可能被迅速破坏的入口。他们的目标，正是通过这个缺口潜入平台内部，直抵钻头与主体连接处的动力关节核心，安放炸弹，彻底瘫痪这个正在撕裂月球的莽兽。
索七的意识依附在月球的神经网络上，追随着那根金属尖锥。这就是他的任务，成为月球的痛觉神经，精确地将病灶的位置传递给负责手术的打击者小队。同时，他还要向这片区域的月球生物质发送强烈的排异信号——就像在伤口上撒盐并高声示警，人为地放大月球的免疫反应。
集中精神，放大。
“入侵……清除……”
立刻，索七感觉到脚下的月壤传来异样的蠕动。附近的肉质层开始收缩，试图挤压钻探设备。钻头周围的生物质颜色变深，渗出带有强烈腐蚀性的淡金色粘液，开始溶解金属。月球的免疫系统被激活了，虽然反应有些杂乱，但确实在行动。
“月球有反应了！”伊卡盯着生物传感器，“索七，保持信号输出！”
“我在做。”索七的额头渗出冷汗。维持这种精确的信号引导需要极高的专注力，就像在飓风中稳住一根针。而且，他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伊卡，月球对于钻头的信号反馈有点怪，它在——”索七试图警告。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股强大、扭曲、但核心频率却与索七刚刚发送的信号惊人相似的脉冲，以钻头为中心，猛地爆发开来！它精准地捕捉、复刻、然后以极其野蛮的方式将索七发送的排异信号放大了十倍不止，狠狠地、反向灌回了月球的神经网络！
“呃啊——！”
索七感觉自己的大脑被一柄烧红的铁锹捶打。那股被扭曲放大的恶意信号，如同洪水决堤般冲垮了他小心翼翼维持的引导，直接涌入了月球深层神经。
放大的排异信号，源头被标记为——索七所在的连接点区域！
“月球误判了！”索七在剧痛中嘶吼，试图切断连接，但神经探锚的通道因为反向信号的冲击而变得极不稳定，他的意识被粘在了月球的神经网络上。“它把我们当成了感染源！伊卡，快拔掉探锚！”
伊卡扑向神经探锚，手指飞速按向紧急断开按钮。但已经太迟，月球的免疫机制被那狂暴的信号彻底激活了。
最先遭殃的是他们脚下的月壤。灰色的地面开始融化，月壤失去了颗粒结构，变成了粘稠的泥沼。
“地面！地面在塌陷！”伊卡惊呼，他的脚踝已经陷了进去。那泥沼具有诡异的强大吸力，并且温度在急剧升高。
索七猛地睁开现实中的双眼，映入眼帘的是如同噩梦般的景象。以神经探锚为中心，半径二十米内的月表正在发生可怖的变化。地面像沸腾的粥一样翻滚、冒泡，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浓烈的甜腥。
“伊卡！抓住！”索七不顾头顶传来的剧痛，扑过去抓住伊卡的胳膊，拼命想把他从正在吞噬他的泥沼里拉出来。伊卡的半条小腿已经没入其中，作战服的外层装甲发出被腐蚀的滋滋声。
“它在吸收我们……”伊卡脸色惨白，腐蚀的疼痛让他话都说不连贯。
就在这时，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距离他们不到五十米，一处看似平常的月面突然向上拱起，然后如同熟透的脓疮般炸开！一股直径超过三米的、粘稠如熔岩的淡金色生物质洪流轰然喷发，直冲上数十米高的低空，然后化作一场毁灭性的酸雨倾盆而下！
这股生物质洪流喷发的位置，恰好位于索七他们与钻探点之间的连线附近。月球的免疫系统在错误的指令下，将这片区域判定为需要被切除的坏死，并启动了最极端的清理程序——直接让深层具有强烈腐蚀性的生物质上涌，无差别地分解范围内的一切！
通讯频道里瞬间充满了惊恐的呼喊。
“诺亚队长！我们侧翼的地面裂开了！有东西正在涌出来！”
“汉森！小心左边！”
“莉娜！你的腿——！”
“啊——！！救我！它在拉我下去！”
索七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不止一处的地面在喷发生物质洪流，月表像得了严重的皮肤病，到处是溃烂、喷涌的伤口。而他和他的队友们，正被困在这片突然活过来，并且充满敌意的土地上。
“队长！诺亚队长！回答我！”索七对着麦克风大喊，但回应他的只有越来越剧烈的电流噪音和断续的惨叫。
“通讯被干扰了……”伊卡喘着粗气，他的一条腿终于被索七从泥沼里拔了出来，但作战服小腿部分已经被腐蚀得千疮百孔，露出下面烧灼发红的皮肤。
索七拖着伊卡，连滚带爬地向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躲去。具有强腐蚀性的浆液噼里啪啦地砸在他们周围的月面上，瞬间将岩石表面蚀出坑洞，将月壤烧得冒烟。几滴溅到索七的肩甲上，装甲立刻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
“该死！”索七拔出手枪——幸好是机械击发的老式火药武器，不受电磁干扰——但面对眼前这超自然的恐怖景象，这把枪显得像个玩笑。
“索七……看那边……”伊卡指向钻探平台的方向。
透过混乱的喷发，索七看到那些原本静止在钻探平台周围的，被认为是装置凸起的附属单元突然开始移动。它们的外壳展开，伸出机械肢足，红色的传感器冷酷地亮起。
那不是工程单元。那是伪装起来的战斗无人机！
它们一直潜伏，耐心等待，等待月球被误导，等待人类小队陷入混乱，等待最佳时机。
而现在，时机到了。
三架战斗无人机从平台阴影中滑出，它们的机械腿在动荡的月面上依然移动迅捷，径直扑向已经四分五裂、失去有效指挥和通讯的打击者小队。
“不……”索七眼睁睁看着一架无人机挥出高速旋转的切割臂，将正在试图用□□清理脚下粘液的汉森拦腰击中。
他的上半身仍保持着紧握喷火器的姿势，像破布娃娃一样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后方的岩壁上，发出一声闷响。而下半身还立在原地，断裂的脊椎骨和搅成一团的内脏碎片从敞开的腹腔中抛洒出来，断口处的筋肉和破碎的护甲材料抽搐了几下，才缓缓倾倒，被泥沼吞没。
另一架无人机锁定了肖。一束能量光束闪过，肖连同他脚下的月壤一起蒸发了。
莉娜和瓦尔依托着一处相对较高的岩架，用仅存的实弹武器顽强还击，暂时挡住了无人机的靠近。但他们的脚下，泥沼正在不断上涨，岩架本身也开始软化、崩塌。
诺亚队长的身影在混乱中一闪而过，他似乎在朝钻探平台的方向突进，手里抓着什么东西。但一股突如其来的生物质洪流在他面前迸发，将他彻底吞没。
绝望如同冰冷的水，灌满了索七的胸腔。
“都是我的错……”他喃喃道。连接虽已因设备失灵而物理断开，但意识里残留的月球那狂暴的痛苦和困惑，以及因自己引导失误造成这场灾难的负罪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不是你的错，索七，”伊卡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因疼痛而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这是个陷阱，我们都被设计了……”
仿佛是嘲弄，在索七因强烈的精神冲击而意识模糊的瞬间，那根月球中的金属钻探器，似乎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更加精准地对准了下方髓质层里某个异常活跃的点。
然后，索七的脑海深处，那因连接残留而格外敏感的区域，掠过了一组极其短暂、却清晰无比的意象——
不是痛苦。
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充盈的、濒临爆发的快感。
像果实熟透到极致，外皮绷紧，汁液沸腾，亟待裂开。
又像一个巨大的、温暖的子宫，感受到了外界的刺激，从最深沉的睡梦中，痉挛着，准备收缩，准备娩出某种不可名状之物。
膨胀。
吞噬。
转化。
这意象一闪即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索七僵化的思维。
月球是沉睡的巨兽，我们喂养它，借用它的力量。
如果它所谓的力量，本质是这种东西……
“索七！索七！醒醒！”伊卡的喊声和摇晃把他拉回残酷的现实。一架清除者无人机发现了他们，正越过喷发的生物质洪流，朝他们冲来。另外两架在解决掉岩架上的最后抵抗后，也调转了方向。
伊卡看着步步逼近的死亡，又看了眼身后登陆艇的方向——虽然隔着混乱的战场，但直线距离并不算远。他脸上掠过一丝释然。
“听着，索七，”伊卡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型存储单元，塞进索七手里，“我的分析，钻头的信号模式，还有月球刚才的异常数据，全在这里。你必须带回去。这很重要，比我们的命重要。”
“你想干什么？”索七有种不祥的预感。
“登陆艇里有样东西。”伊卡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林娜医生有没有跟你提过‘归源舱’？为了这次高风险任务，他们给了我一个权限……一个试验性的归源舱，就藏在货舱里。那东西不需要稳定的月表接口，只需要你直接浸泡在月髓里，就能进行深度同步。
“如果是你，或许能绕过信号干扰，直接告诉月球真相，或者至少……毁掉那个该死的钻头！”
“我不能把你留在这里！你会死的！”索七吼道。
“你留在这里也是死！”伊卡看了眼越来越近的无人机，又看向远处，钻探器依然在轰鸣下探，月球的痛苦和混乱通过地面传来。
“你是我们中最强的纽带，只有你能驾驭那东西，哪怕只有几分钟……带上数据，回登陆艇。我会为你争取时间。”
“不！伊卡，我们一起——”
“没时间了！”伊卡猛地推开索七，同时拔出了自己那把同样不受干扰的老式手枪，朝着最近的无人机扣动扳机。“走啊！记住，活着回去，告诉所有人，告诉他们月球到底是什么！”
子弹打在无人机装甲上，火星四溅。这微不足道的攻击成功吸引了三架无人机的注意。它们猩红的传感器锁定了一瘸一拐却坚定地站在喷发前的伊卡。
索七的眼睛红了。他看着伊卡单薄的背影，看着战友们倒毙的方向，看着那仍在撕裂月球的钻头，看着化作炼狱的大地。
他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登陆艇的方向，在翻涌的月壤和无数决堤中，发足狂奔。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排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