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清晨的哭声 因为琐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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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儿。”
没有应声。
“林珠儿！”
还是没有人回答。
“就要迟到了，你还赖床上，早餐没做，地也不扫！!”
金丽萍走进女儿卧室，见珠儿在蒙头装睡，床头柜上整齐地放着女儿的校服——珠儿一直严格遵守母亲的规定，临睡前把第二天要用到的衣物备好。“不准赖床！”她不耐烦地揭下孩子身上的毛巾被。
金丽萍的工作是保险销售。白衬衫，黑色西装套裙，乍看像高级白领。描眉搽粉，娇艳欲滴，乍看像十八岁。可惜左嘴角一粒黑痣，大如绿豆，让人联想到戏里的媒婆。
而她也的确像戏台上的媒婆，虚荣，八卦，脾气暴躁。
然而她却是朋友圈最成功的“虎妈”，不时在群里分享育儿心得。譬如不要给小孩子买漂亮衣服，买玩具，不准玩电脑游戏啦。譬如女娃娃就要在劳动中煅练成长，像做饭、洗碗、扫地、熨衣服等等家务活，尽可以派给她啦，等等。
在金丽萍的严格管束下，林珠儿确实成绩上佳，文静听话，年年捧回一堆奖状，属于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可是今天，她的教育成果居然赖床，金丽萍心底蹿出一朵小小火苗。
失去毛巾被庇护，床上女孩赶紧以手掩面。金丽萍拉下那双颤抖的小手，看到一张泪痕斑斑的小脸。“啐，大吉利是！大清早的哭什么？谁又欺负你了？”
“我的运动鞋不见了一只。可是今天我们有体育课，你……可不可以给我再买一双？”
“败家精！你的东西怎么老是丢？要不是你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一，我才不给你买么贵的鞋。这可是最新款的耐克，带气垫的。还没到两个月呐，又要买新的？你以为老娘是开银行的？”
“对不起，妈妈。”
“你确定吗？两只都穿回家了？”
“是，是啊。”
金丽萍不信邪，操起门背的扫把，在女儿床下一阵捣鼓。林珠儿不敢看母亲，默默地穿衣服，整理床铺。金丽萍从卫生间找到客厅，越来越烦躁。
“这个小怂货，怎么老是丢东西。光成绩好有屁用，面对那些残忍小鬼的作弄，只会哭。眼泪是弱者的象征啊，一见那个哭哭啼啼的样子，我就忍不住给她一个耳刮子。其实也不怎么痛，小东西偏要又哭又叫，偏要把我惹火，最后免不了一顿胖揍。害得我，成了左邻右舍眼里的母老虎，黑寡妇。”
那么大一只运动鞋，不会给老鼠偷走的。金丽萍还指着母女都穿着名牌鞋，一起拍健身小视屏当网红呢。她又从客厅找到书房，嘴里继续絮絮叨叨。
“那些成功的‘虎妈’‘鹰爸’讲得好，孩子不打不成材啊，好女孩是管出来的。饶是我这么严格训练，这小东西还是那么胆小，那么软弱，将来怎么面对这个残酷的社会啊。他爸离开我们已经三年了，我呢，从打麻将、混美容院的家庭主妇变成上班族，我容易吗？带着个‘拖油瓶’，遇到的男人一个不如一个。上周带她跟小韩吃饭，她那畏畏缩缩的样子真是欠揍。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呐，她怎么没学到一点老娘的脾性？”
她怎么也找不到那只鞋，于是来到厨房，叫停了正准备煎鸡蛋的女儿，终于盘问出真相。
原来，上周放学后林珠儿跟班长赵紫玫、劳动委员钱烨画黑板报，完成后她们拉她到小清河游泳，她不敢扫班里两位头面人物的兴，跟着下了河，上岸时那双“耐克”只剩一只了。一同消失的，还有她的电话手表……
金丽萍越听，心底的火苗蹿得越高，真想给吞吞吐吐的小怂包一个耳刮子。
这不是林珠儿第一次丢东西了，她的参考书、校服、耳机甚至饭卡，老是莫名其妙消失，过一阵，部分失物又突然出现在她课桌抽屉里，好像之前去了另一个平行空间……
“鞋和表肯定是那些小贱人藏的。”保险女销售一针见血地说，“没本事追回来就罢了，为什么要欺骗老娘，害得我到处帮你找鞋？”
“对不起，妈妈。”
“那只小天才手表，还是韩叔叔给你的见面礼呢，人家问起，我怎么说？”
韩叔叔是母亲的现任男友，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左臂上刺一条蛇，蛇身缠着一枝玫瑰花。脖子上挂条蚯蚓粗的金链。说是健身教练，吃饭时却在一直在吹嘘投资经验，听得珠儿直打哈欠……她忍不住说：
“对不起，妈妈。我觉得那个韩，韩叔叔……跟你不合适。”
做母亲的震惊于这小鬼头的洞察力，她才八岁呐。
金丽萍恼羞成怒地嚷：
“几时轮到你来教我选男人了！你们学校旁边那条野河，年年淹死人，谁批准你去游泳的，我看你是皮痒了！
条件反射般地，小女孩颤抖起来。早就蓄满的泪水突破堤坝，沿着她的双颊一滴滴往下流，洇湿了洁白的校服前襟。
“嗬，我还没动手，倒先哭起来，”金丽萍摘下墙上挂着的鸡毛掸子。她握住有毛的那端，竹竿另一端立刻变成林珠儿害怕的鞭刑工具。她边往小东西身上抽去，边训斥：
“我最讨厌弱者的眼泪。养大个女儿多不容易，妈的，与其被淹死，不如我先打死！”
林珠儿双手护着脑袋，哭出声来。
“停下！不准哭，越哭我越打。”
“呜呜，呜呜——。”
“停下！弄丢了鞋，弄丢了表，骗了你妈，还有脸哭。”
“呜呜，啊哟，啊哟——”
“停下！快说，错了没有？还敢不敢私自下河？还敢不敢撒谎？认错了我就不打你！”
“啊哟，啊哟，啊——，啊——，啊——”
多么可怕的哭喊，饱含着痛苦和抗议，似乎要把整栋公寓楼哭塌。小怂包不知是吓呆了，还是存心抗议，硬是不肯认错，不肯停下声嘶力竭的嚎啕。
这该死的嚎啕，既抗议了母亲的粗暴，又暴露了母亲的无能。
寡妇被心中的烈焰燃成了厉鬼，掸子雨点般抽向那尖叫不断的形体。
要是往日，林珠儿的哭声早吓回去了，但是今天不知怎的，她突然有了鱼死网破、一了百了的决心。她扯着嗓门尖叫，声音高得仿佛要震碎全楼的玻璃。她那小胸脯起伏得那么剧烈，好像里面住了一尾濒死的鱼。
妈妈，把你的“拖油瓶”打烂，打碎，打成粉沫，打成飞灰好啦。
晨风闻之呜咽，太阳躲进云层不忍看，一些邻居捂住了耳朵。更多的邻居则聚到林家门口，将那扇柚木门拍得山响。人们愤怒地抗议着：
“不准打孩子！”
“家暴是犯法的！”
“住手，赶紧住手！”
一个愤怒的老头点了“黑寡妇”的死穴：“报警！叫警察来！！”
金丽萍赶紧扔下掸子，林珠儿的哀嚎也停了下来。
看到小孤女坐在地板上抽噎，扎好的马尾巴歪到一边，双眼肿得像烂桃，再暴躁的女人也有几分悔意，再信奉棍棒教育的家长也有几分同情，金丽萍叹口气，说：
“妈打你是为了你好。你这软趴趴的性恪，将来怎么在社会上立足呀？”
她承诺，周末会带女儿去买新鞋，像她这个年龄的女孩，本不该只有一双运动鞋。
至于电话手表，珠儿要么向艾老师求助，要么等它哪天自己出现啰。
刚才还电闪雷鸣，转眼又和风细雨，林珠儿对这个曾是她妈妈的女人的喜怒无常，早已麻木了。
她最最怛心的是：现在回学校肯定赶不上早读了，她可是负责领读的学习委员呢，从不迟到早退的。等对头们发现班里的流动红旗因学委迟到流走了，不知该如何奚落她，作弄她。
金丽萍这个情绪化的母亲，根本没注意女儿的脸色白得象死人。她只想着时间不早了，赶紧开着她的二手奔弛送女儿去学校。路上还给珠儿买了刚出炉的“阿叔猪扒包”，蜂蜜青柠茶。
这是珠儿最喜欢的早餐，做妈的以为这算是对女儿的道歉了。可惜小东西的胃似乎打了结，任何食物一碰到，就要吐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清晨的哭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