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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长安 第十一章 ...


  •   从蓟州到长安,两千六百里。裴琰给自己定下的行程是十二天走完,留给长安办事三天,第十五天准时返回。这在寻常人看来近乎痴人说梦——风雪载途,路况不明,沿途还要经过柳家和郑家的地盘,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但他没有选择。蓟州等不起,萧驰等不起,北境数以万计的将士和百姓都等不起。有些路,再难也要走;有些事,再险也要做。

      第一日他走了六十里,天黑时在一处废弃的驿站歇脚。说是驿站,不过几间坍塌的土房,四面漏风,积雪及膝。他寻了个背风的角落,就着雪水啃了两口干粮,裹紧棉袍缩成一团。寒风从墙缝中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萧驰站在城门口送他时的模样。

      那人的眼睛里有担忧、有不舍、有欲言又止的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十五天”。十五天,两千六百里,生死未卜。他把命交到自己手里,而自己能做的,就是走完这条路。

      第二日他改了装束。在途径第一个镇子时,他用二两银子从一个货郎手中买了身半旧的商贾衣裳,又用炭灰抹黑了脸,将书笈换成了货担。铜符贴身藏着,心跳时能感受到那枚小小金属的冰凉与坚硬,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他在镇口的水井边停下,借着打水的人群打听消息。几个妇人正低声议论,声音飘入耳中。

      “听说了吗?靖北侯叛了。”

      “造孽啊,萧家三代忠良,怎么出了这么个……”

      “谁知道呢?宫里传出的消息,说他和黑山部勾结,把朔方给卖了。”

      “可怜那些守城的将士,死得不明不白。”

      裴琰低下头,握紧井绳。他恨不得跳起来告诉她们:萧驰没有叛,是柳家陷害他,是有人在背后通敌卖国。但他不能。他只能沉默,只能听着那些刺痛人心的话,一遍遍扎进耳朵里,扎进心里。

      世界上最苦的事,不是受冤屈,是受着冤屈却不能辩解。

      他挑着货担走出镇子,出了门便丢了担子,只取了干粮和水囊,沿着官道继续向东。货担太慢,他只能靠两条腿。

      第三日他遇到了一队商旅,花了五钱银子搭了段车。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把式,话多,嗓门大,一路上絮絮叨叨没完。

      “小兄弟,你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长安。”裴琰答。

      “长安?这个时节去长安?”老把式摇头,“路上不太平啊。你听说了吗?朝廷在查什么谋反大案,沿途关卡查得严,见着可疑的人就抓。你一个人走,小心被当成探子抓了去。”

      裴琰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老丈提醒,小可只是去长安投亲,普通百姓,没什么可疑的。”

      老把式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当晚宿在路边的野店里,裴琰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久久无法入睡。老把式的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沿途关卡查得严,有人要抓他。

      不是“有人”,是柳家。他们在找他,确切地说,在找所有可能与萧驰有关的人。

      他必须更加小心。

      第四日,他遇到第一道关卡。

      那是在汾水渡口。一队官兵驻守在桥头,盘查过往行人,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校尉,手里拿着厚厚一沓画像,一张张翻给过路的人看。

      裴琰排在人流中,心跳如鼓。他低着头,将脸藏在毡帽的阴影里,假装在整理货担。轮到他时,校尉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拽到跟前。

      “做什么的?”

      “小可……小可是行商,从蓟州来,往长安贩些皮货。”裴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畏缩。

      校尉上下打量他,又看了看手中的画像,忽然将画像翻过来怼到他面前。

      “见过这个人吗?”

      画像上的人,正是萧驰。

      裴琰看着那张画得粗糙却神似的脸,摇头:“没、没见过。”

      校尉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猛然抬手掀掉他的毡帽。裴琰的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炭灰抹黑的肤色,疲倦的眉眼,青灰的胡茬,看起来与画像上那个清俊的御史中丞判若两人。

      校尉皱了皱眉,将毡帽丢还给他:“滚。”

      裴琰捡起毡帽,挑着担子快步走过桥头。走出去很远,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萧驰的面孔成了通缉文书上的画像,那个曾经被边关将士视若神明的名字,如今成了人人喊打的叛贼。

      这世上的忠与奸,从来不由真相决定,而是由握笔的人决定。

      第五日,他弃了货担,再次恢复单身上路。货担太显眼,容易被人记住,他需要的是彻底消失在人群中。

      途经一座小城时,他在街角的茶摊歇脚,要了碗热茶。邻桌坐着两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高谈阔论。

      “——我听说,户部李惟庸已经被停职待参了。”

      “为何?”

      “有人弹劾他贪墨军饷,证据确凿,陛下震怒,已命大理寺严查。”

      “那靖北侯叛国案呢?”

      “听说还没定论。陈相在朝上力保,说萧家三代忠良,萧驰不可能叛国。但皇后那边不肯松口,两边僵着呢。”

      裴琰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紧。

      陈相,还在力保。

      这说明长安还有希望,萧驰还没有被定罪。

      但也说明,柳家已经动手了——他们不仅要杀萧驰,还要断他的根。李惟庸被停职,表面上是军饷案的因果,实际上很可能是柳家在清除异己、剪除陈相的羽翼。

      李惟庸虽贪,却是陈相多年盟友。他倒了,陈相在朝中就更加孤立。

      裴琰放下茶碗,付了钱,起身继续赶路。

      第六日,他遇险。

      那是在一处山隘,两侧是密林,官道从中间穿过,狭窄处仅容一马。裴琰走到隘口时,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口哨。他下意识伏低身子,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前方的雪地里,箭羽颤动。

      山贼。

      不是柳家的人——柳家不会用这么拙劣的手段。只是寻常的剪径毛贼,却足以要他的命。

      裴琰没有慌。他从腰间摸出那柄防身的短刀,反握在手中,背靠一块巨石,目光扫视四周。

      “哟,还有刀?”一个粗犷的声音从林中传来,“小书生,把身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爷饶你一命。”

      裴琰没有答话。他在等——等人露面。

      片刻后,五个山贼从林中走出,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手里提着把豁了口的砍刀。他们看见裴琰只有一人,又瘦又小,顿时放松了警惕,嬉笑着围拢上来。

      独眼大汉走到裴琰面前,伸手就要夺他的刀。

      裴琰动了。

      他没有用刀——刀太短,不足以威慑。他侧身避开大汉的手,顺势欺近,右肘狠狠撞在大汉的肋下,同时左脚绊住对方的腿,借力一掀。

      大汉闷哼一声,轰然倒地。

      其余四个山贼愣住。

      裴琰一脚踩在大汉胸口,刀尖抵住他的咽喉,抬起头,目光扫过其余四人。

      那目光冰冷,凌厉,像边关最烈的风。

      “还要吗?”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四个山贼齐齐后退了一步。

      独眼大汉被踩在脚下,连气都喘不上来,更别说开口。他的眼睛瞪得滚圆,满脸的不敢相信——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书生,出手竟如此狠辣。

      裴琰没有杀他,收回刀,后退两步,转身便走。

      走出很远,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那几下干净利落的制敌之术,是兄长裴琅教的。当年兄长说,裴家世代从军,虽让你走文官的路,但防身的本事不能不会。没想到,竟在这里用上了。

      兄长,你教我的东西,我又用上了。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在你要我远离的险境里。

      第七日,他过黄河。

      渡口已被官兵封锁,说是搜查叛贼同党。裴琰站在岸边望着滔滔黄水,绕是绕不过去的,只能等。一直等到入夜,他才在渡口下游五里处找到一条渔船,花了一两银子求船夫载他过河。

      船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人,摇橹的动作很慢,船在夜色中缓缓向对岸漂去。黄河上没有月光,只有漫天星斗倒映在水面,碎成万千银鳞。

      裴琰坐在船尾,望着那些碎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兄长带他去河边放河灯。那夜的河面也是这样,碎光点点,灯火明灭。兄长说,每一盏河灯都是一个心愿,顺水漂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他当时问:最远能到哪里?

      兄长说:到天下太平的地方。

      那时他不明白,如今才懂——兄长想去的不是某个地方,而是一种可能。可能有一天边关不再有战火,可能有一天将士不必再死在异乡,可能有一天他唯一的弟弟能活在没有刀兵的世界里。

      裴琰低下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张脸憔悴、消瘦、满是风霜,已不复三年前那个白衣书生的清隽。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一样的冷,一样的亮,一样的藏着化不开的痛。

      兄长,你没能看到天下太平。但我会替你看。

      船靠岸时,裴琰将身上最后一块碎银给了船夫。老人接过银子,忽然开口:“后生,你要去长安?”

      “是。”

      “长安现在不太平。”老人望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担忧,“到处都是兵,到处都在抓人。你一个人去,小心。”

      裴琰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第八日,他终于看见了长安城的轮廓。

      那座城在暮色中巍峨矗立,城墙高耸,宫阙连绵,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蛰伏在大地上。他曾在这里度过三年,三年中每日出入朝堂,见惯了殿宇巍峨、冠盖如云。但此刻远远望去,那座城竟显得陌生——像一个披着锦绣的牢笼,困住了太多人的心。

      城中住着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也住着天下最可怜的人。权势者翻云覆雨,可怜人命如草芥。

      而他裴琰,这一次回来,要与那些翻云覆雨的人斗一斗。

      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那个还在蓟州等他回去的人。

      裴琰深吸一口气,将毡帽压低,大步向城门走去。

      城中依旧繁华。街市上人流如织,商铺林立,叫卖声、说笑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仿佛边关的战火、萧驰的冤屈、柳家的阴谋都与这里无关。

      裴琰穿行在人流中,像一个影子。没有人注意他,没有人看他第二眼。这种被忽略的感觉让他安心,却也让他心寒。

      他在城南的一条小巷里找到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要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关上门,将铜符从怀中取出,放在桌上。铜符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边缘磨损处露出铜胎的底色,像岁月留在上面的痕迹。

      “萧驰,”他低声道,“我到长安了。”

      他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开始写信——不是给萧驰,是给陈相。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朔方失守,幽州闭门,蓟州孤悬。萧驰无罪,柳家通敌。证据在手,需当面呈。明日酉时,城南听雨轩。裴琰顿首。”

      他没有署名,用的是只有他和陈相才懂的暗语。将信折成方胜,藏入袖中。

      他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闭眼却睡不着。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这些天的经历——风雪,跋涉,盘查,山贼,黄河,以及萧驰站在城门口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多得他不敢细想。

      他不是不懂,只是不敢。

      出身河东裴氏的旁支,自幼父母双亡,由兄长一手带大。兄长教他读书明理,教他射箭防身,教他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兄长死后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对任何人动心了。

      直到遇见萧驰。

      那个人粗犷,莽撞,不修边幅,打起仗来不要命。但那个人会在风雪夜将自己的半囊水递给一个陌生的书生,会在尸山血海中拉他一把说“别跪了”,会在城头浴血奋战时拂去他肩上的雪。

      那个人笨拙得不会说一句好听的话,却用行动告诉他——我在这里,我在乎你,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可他不能回应。

      至少现在不能。

      长安城里的棋局还没下完,柳家的刀还悬在头顶,萧驰的罪名还没洗清。他没有资格谈情说爱,没有资格在刀尖上还想着儿女情长。

      但今夜,在这间狭小的客栈里,在这片陌生的黑暗中——

      他想他了。

      裴琰睁开眼,望着头顶漆黑的房梁。

      “萧驰,”他低声说,“再等我几天。我把事情办完,就回去。”

      窗外,长安城的灯火渐渐熄灭。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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