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妖》储彧

2、祁连深处

　　“唐·张九龄《感遇十二首·其一》”
　　兰叶春葳蕤，桂花秋皎洁。
　　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
　　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山风穿林，落响轻软，祁连深处的暖石坪上，十来个蓬头稚子环坐成圈，一双双清亮眸子齐齐凝着石上立着的女子。她名绛雪，着一身素白襦裙，裙摆绣细小红蕊，恰如那株隐于飞瀑雾霭的灵花树之花；一头白发胜雪，松松挽了半髻，余下的发丝垂落肩头，衬得眉眼愈发清绝，无半分尘世烟火气，正是那株三千岁灵花树所化的还魂花妖。

　　石上绛雪抬眸望了眼满坪稚子，清润语声漫开，一字一句缓缓吟道：“兰叶春葳蕤。”
　　“兰叶春葳蕤。”稚子们脆生生跟着，语声错落，却满是认真。
　　她续吟全篇，语调舒缓，字字清透：“桂花秋皎洁。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吟罢，绛雪轻抬素手，示意孩童们齐诵，稚子们便扯着嗓子，一遍遍地朗诵起来，山涧里满是清亮童声。待他们诵得熟了，绛雪才温声问：“都记住了？”
　　“记住啦！”稚子们齐声应着，眉眼间满是雀跃。
　　绛雪浅笑颔首，慢声讲解：“这诗写兰与桂，春兰长得繁茂，秋桂开得洁净，草木顺着时节生息，自有蓬勃朝气，也自成一季风光。最要记的是后两句，草木有自己的本心，长叶开花只为顺天而生，从不是为了讨谁欢喜，盼谁攀折，做人亦该这般，不贪不求，守好本心才是。”

　　“既懂了几分，便歇一歇罢。”算作课间，稚子们立刻围拢过来，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一个矮个子小娃，踮着脚挤到最前头，仰着小脸壮着胆子开口，声音奶声奶气：“绛雪姐姐，我家里人说你是妖，你真的是妖吗？”
　　绛雪闻言，浅然一笑，白发随山风轻扬，神色坦荡，大大方方应道：“我确实是妖，花妖，是这山中一棵花树所化。”

　　这话一出，孩童们更兴奋了，有个扎短辫的男童往前凑了凑，急急追问：“您会不会法术？能不能呼风唤雨呀？”
　　绛雪轻轻摇头，眉眼温和无半分隐瞒：“我没有法术，也不会呼风唤雨。”

　　又有个稚童攥着衣角，怯生生追问：“都说妖会吃人，你会吃人吗？”
　　绛雪垂眸看向他，眼底含着柔笑意，故意逗他：“你觉着我会吃人吗？”

　　“不会不会！”稚子们立刻叽叽喳喳地抢着答，小脸都扬得高高的，满是笃定。
　　又有孩童好奇追问：“那你有什么特殊的本领呀？”
　　绛雪淡淡一笑，语声轻缓：“只是寿命长些罢了。”

　　稚子们眼睛瞪得溜圆，那个矮个子小娃又追着追问：“寿命有多长呀？我太爷现在已经90多岁了，你比他的年龄还要大吗？”
　　旁边另一个孩子立刻梗着脖子接话，一脸得意：“我太爷比你太爷还大呢，马上就100岁了！”
　　绛雪望着这群稚气十足争比的小娃娃，眼底笑意漫开，语声温柔：“他们也都是我的学生哟。”

　　稚子们恍然大悟般点头，你一言我一语，围着绛雪问东问西，暖石坪上满是童言稚语，衬着山风涧水，一派其乐融融的模样。

　　日头渐渐西斜，光影拉得绵长，绛雪抬手拂了拂肩头落的碎叶，温声道：“时辰不早了，该放学了，都乖乖回家去，晚了家里人该惦记了。”
　　稚子们一听，个个耷拉着小脸，拽着她的衣袖不肯松手，嘴里连连念叨：“再待一会儿嘛，绛雪姐姐”“我还没问完呢”。
　　绛雪无奈又好笑，轻轻拨开他们的小手，假意板起脸来催：“快些回去，明日再来学新的，再不走，我可要罚你们抄诗了。”
　　孩童们这才不情不愿地挪着步子，一步三回头，叽叽喳喳地挥手道别，渐渐消失在山林小径的尽头。

　　暖石坪重归宁静，绛雪缓步折返，回到自己的居所旁，在那棵还魂木下静静坐下。她抬眼望着不远处那一汪早已干涸的灵泉，泉底裂着细密的纹路，不见半分水汽，只余下满池荒芜，不由得发起呆来。

　　山风掠过树梢，带起一阵轻响，她望着干涸的灵泉，唇瓣轻启，默默朗诵起那两句诗，语声清浅，混着山风，满是怅然：“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