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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山洞夜话 山洞比预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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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比预想的更隐蔽。
入口藏在瀑布后面,水帘从十丈高的悬崖垂下,将洞口完全遮蔽。内部空间意外地宽敞,有三个天然石室,最里间的石室甚至有一眼温泉,热气蒸腾,硫磺味中混杂着一丝草药香。
唐灵儿将江砚放在温泉旁的石台上,动作算不上温柔,但至少没有碰到伤口。
“这里有温泉活水,能帮他排出部分余毒。”她边说边从随身行囊里取出各种瓶瓶罐罐,“你们先休息,我去采些草药。七殇散的毒性虽然压住了,但内外伤都需要处理。”
“我跟你去。”陆清辞站起来。
唐灵儿瞥了他一眼:“你?走得出十步算我输。”
她说得对。陆清辞现在光是站着都费劲,九阳续命散的药效正在减退,九阴绝脉的寒意又开始从骨髓深处往外渗。刚才在毒瘴林里吸入的瘴毒虽然被压制,但并未完全清除。
“那你小心。”他只能这样说。
唐灵儿点点头,身影消失在洞口水帘后。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温泉的汩汩水声和江砚微弱的呼吸声。
陆清辞在温泉边坐下,试探水温——刚好温热,不烫手。他撕下一截衣袖浸湿,开始给江砚擦拭脸上的血污。
动作很轻,怕弄疼对方。
江砚一直闭着眼,但陆清辞能感觉到,他其实醒着。剑客的身体紧绷着,即使重伤虚弱,依然保持着警惕。
“放松点,”陆清辞低声说,“唐灵儿虽然可疑,但至少现在不会害我们。”
江砚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你...怎么找到我的...”
“运气。”陆清辞不想解释系统的事,“刚好遇到唐灵儿,她说在追踪什么离火貂,就碰上了。”
“离火貂...”江砚喃喃重复,眼神闪烁,“南疆...没有离火貂...”
陆清辞擦拭的动作一顿。
对,离火貂是巴蜀特有的异兽,生活在火山地带。南疆湿热,根本不可能有这种生物。
所以唐灵儿在撒谎。
她来南疆根本不是追踪什么离火貂。
“你还知道什么?”陆清辞问。
江砚沉默片刻,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剑。
陆清辞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柄裂纹密布的剑,剑柄上的诡异符文在温泉的水汽中微微发亮,散发出某种熟悉的能量波动。
和之前在猎户屋触碰时的感觉一样。
“这剑...有问题?”陆清辞试探地问。
“剑是...师父给的...”江砚每说几个字就要喘息,“他说...是谢家祖传...但我爹...从没用过...”
陆清辞皱眉。
沈沧海给弟子一把“祖传”的剑,但这把剑连江砚的父亲都没用过?而且剑上的符文明显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技术体系...
“系统,再次扫描那把剑。”他在意识里下令。
【扫描中...警告:检测到高维能量干扰,无法完整扫描。可识别部分:能量核心为‘观测信标’,功能:定位、数据传输、生命体征监控。】
观测信标。
陆清辞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江砚一直带着一个追踪器?沈沧海给弟子这把剑,是为了随时掌握他的位置和状态?
那么...所谓的“祖传”也是谎言。
“你师父...”陆清辞斟酌着用词,“可能瞒了你一些事。”
江砚闭上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
“什么?”
“六年前...谢家灭门那晚...”江砚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我跑回府里时...看到一个人影...从后院离开...那人的背影...很像师父...”
山洞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清辞手上的湿布掉进温泉里,溅起水花。
如果江砚说的是真的...如果沈沧海真的是谢家灭门的参与者...
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沈沧海会“恰好”出现在现场,救下唯一的幸存者?
为什么他会收江砚为徒,倾囊相授?
为什么他会给江砚一把带有观测信标的剑?
因为江砚从一开始就不是“弟子”,而是“实验体”。
一个用来观测“仇恨如何塑造人格”的实验体。
“你既然知道,”陆清辞的声音也哑了,“为什么还要拜他为师?”
“因为...”江砚睁开眼,眼底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我想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想看他要把我...塑造成什么样子...”
这个答案让陆清辞脊背发凉。
江砚不是蒙在鼓里的棋子,他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猎人。用六年时间隐忍,用师徒之情伪装,只是为了揪出幕后真相。
这份心性,这份毅力...
可怕。
“那你查到什么了吗?”陆清辞问。
“查到...往生楼参与了...”江砚艰难地说,“谢家灭门现场...有蚀骨散的痕迹...所以我南下...想查陆九渊...”
“结果差点把自己查死了。”
江砚扯了扯嘴角,那算是个笑容:“你救了我两次...陆清辞...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很直接。
陆清辞沉默了几秒,决定说部分实话:“我想活下去。但这个世界不让我活,所以我要掀了这个世界。”
“掀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陆清辞看向山洞外,水帘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如果我们的命运是被设计好的,如果我们的痛苦只是别人的实验数据...那我们就打破这个实验。”
江砚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握手的姿势,而是掌心向上。
陆清辞愣了下,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江砚的手很烫,即使重伤虚弱,依然比常人温度高。而陆清辞的手很冷,九阴绝脉让他的体温常年低于正常值。
一冷一热,在掌心交叠。
“一起。”江砚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陆清辞笑了:“好,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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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灵儿回来时,手里抱着一大捧草药。
她看到陆清辞和江砚握着手,眼神闪烁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开始处理草药。
“龙舌草捣碎外敷,止血生肌。蛇衔草煮水内服,解毒清热。”她动作麻利,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药方,“你们两个都需要。”
“唐姑娘懂医理?”陆清辞松开手,若无其事地问。
“唐门以毒术立世,毒医不分家。”唐灵儿将捣碎的龙舌草敷在江砚的伤口上,“而且,我弟弟从小体弱,久病成医罢了。”
提到弟弟,她的语气有了一瞬间的柔软。
陆清辞捕捉到了这点:“令弟现在如何?”
“不好。”唐灵儿手下动作不停,但声音冷了几分,“中了‘七殇散’的变种毒,需要九阴绝脉的血液做药引才能根治。我这次来南疆,本是想找往生楼做交易...可惜,陆九渊死了,陆九冥那个老狐狸不会答应。”
九阴绝脉的血液...
陆清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所以你知道我是谁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抓我领赏,而是救我。”他说。
“我需要你的血,但不需要你的人头。”唐灵儿坦诚得令人意外,“而且,陆九冥给出的悬赏...未必能兑现。”
“什么意思?”
唐灵儿处理好江砚的伤口,开始生火煮水。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陆九冥背后有人。”她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不是普通的江湖势力,是更...高级的存在。唐门的情报网三年前就注意到异常——往生楼在秘密收集‘特殊体质’者的信息,不光是九阴绝脉,还有纯阳之体、玲珑心、天漏脉等等。”
陆清辞想起了羊皮纸上的实验日志。
“他们收集这些做什么?”
“不知道。”唐灵儿摇头,“但我知道,所有被记录在案的特殊体质者,最后都失踪了。二十年间,十七人,无一例外。”
十七人...
这个数字和系统之前提到的“九个主要观测目标”对不上。
除非...“观察者”的实验场不止一个。
“你弟弟也是特殊体质?”陆清辞问。
“玲珑心。”唐灵儿看着跳跃的火光,“过目不忘,悟性超群。三年前被发现后,往生楼就派人来接触,想‘请’他去幽冥谷‘做客’。我父亲拒绝了,然后...弟弟就中毒了。”
“中毒的时间是...”
“往生楼使者离开后的第三天。”
山洞里一片寂静。
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温泉的水声。
江砚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或者说是昏迷了。重伤加上七殇散的毒性,即使有离火丹压制,他的身体也已经到了极限。
陆清辞看着唐灵儿,忽然明白了她眼中的某种东西。
那不是单纯的救人济世,是同病相怜的恨意。
“所以你要掀了往生楼?”他问。
“我要掀了所有把我们当棋子的人。”唐灵儿的声音冷得像冰,“不管他们是叫往生楼,还是叫别的什么名字。”
陆清辞沉默了。
他想起了薛不救,想起了那个大笑赴死的老人。
想起了冰室里陆九渊的偃甲尸体。
想起了系统007偶尔泄露的“反抗军”信息。
这个世界里,清醒的人比他想象的多。
但清醒往往意味着痛苦。
“我可以给你血。”陆清辞忽然说。
唐灵儿猛地抬头:“什么?”
“九阴绝脉的血液,我可以给你。”陆清辞平静地说,“作为交换,你要帮我三件事。”
“说。”
“第一,治好江砚,配出完整的七殇散解药。”
“这个不用你说我也会做。”
“第二,帮我查清沈沧海和往生楼的关系。”
唐灵儿眯起眼:“你怀疑武林盟主也牵涉其中?”
“我怀疑所有人。”陆清辞苦笑,“第三...如果有一天,我要跟那些‘高级存在’正面冲突,唐门必须站在我这边。”
这个条件很大。
大到唐灵儿沉默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
她盯着陆清辞,像是在评估这个病弱少年的承诺有多少分量。
“你凭什么认为你能做到?”她问。
“凭我是最大的变量。”陆清辞说,“系统...或者说,那些观察者,他们把我标记为‘变量因子’。这说明我有可能打破他们的计算。”
他故意提到了“系统”和“观察者”,想试探唐灵儿的反应。
唐灵儿没有表现出惊讶,反而点了点头:“果然,你也知道了。”
“你也...?”
“我弟弟中毒后,我在他房间里找到了一本笔记。”唐灵儿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陆清辞,“他自己写的,记录了他‘觉醒’的过程。”
陆清辞接过册子,翻开。
第一页就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余唐钰,年十四,自三月前噩梦连连。梦中见巨大水晶柱立于虚空,无数光屏闪烁,有人坐于其间,执笔记录吾等人生。初以为癔症,后查古籍,访异人,方知此世为‘戏’,吾等皆为‘伶人’...】
又一个觉醒者。
而且是个十四岁的少年。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梦的?”陆清辞问。
“三年前。”唐灵儿说,“往生楼使者来访之后。”
陆清辞明白了。
唐钰的玲珑心让他更容易“醒来”,而往生楼——或者说观察者——发现了这一点,于是想要清除他。但唐门毕竟不是小门小户,直接清除会引起怀疑,所以改用下毒的方式。
毒杀了,就没人会怀疑是“灭口”。
好手段。
“你弟弟现在...”
“我用尽办法吊着他的命,但撑不了多久了。”唐灵儿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九阴绝脉的血液是最后一味药引,我找了三年...陆清辞,只要你救我弟弟,唐门上下,任你差遣。”
她说得斩钉截铁。
陆清辞相信她是认真的。
“成交。”他伸出手。
这次不是握手的姿势,而是挽起袖子,露出手腕:“现在就要血吗?”
唐灵儿愣了一下,摇头:“不,你现在太虚弱了,抽血会要你的命。等你身体好一些...至少等江砚能站起来。”
这个回答让陆清辞有些意外。
他以为唐灵儿会迫不及待。
“你在同情我?”他问。
“我在做交易。”唐灵儿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如果你死了,血也没用。我要的是长期药引,不是一次性消耗品。”
很现实的理由。
但陆清辞觉得,她不完全是这个意思。
“谢谢。”他说。
唐灵儿没回应,只是转身继续熬药。
山洞里再次安静下来。
陆清辞靠着石壁坐下,打开唐钰的笔记继续看。少年用稚嫩但工整的字迹,记录了他三年来的发现:
【观察者似乎不能直接干预世界,只能通过‘代理人’行动。往生楼是其中之一,武林盟可能也有...】
【每个人的命运都有‘剧本’,但剧本不是固定的,会根据‘变量’调整...】
【我可能是个‘意外变量’,所以他们要清除我...】
【姐姐为了救我,一定会去找九阴绝脉...如果她找到你,请你一定要帮她...因为她也快‘醒’了...】
最后一句话让陆清辞心头一震。
他抬头看向唐灵儿。
红衣女子正在专心熬药,火光映着她的侧脸,英气中带着疲惫。
她也快“醒”了...
这意味着,她也会被清除。
就像陆九渊,就像薛不救,就像那些失踪的十七个特殊体质者。
“唐姑娘,”陆清辞轻声说,“你有没有做过奇怪的梦?比如...看到巨大的水晶柱,或者光屏?”
唐灵儿搅动药汤的动作停了一瞬。
很短暂的一瞬,但陆清辞捕捉到了。
“没有。”她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她在撒谎。
陆清辞没有戳穿。
他明白,有些真相需要自己愿意面对,别人逼不来。
“药好了。”唐灵儿盛出一碗,递给陆清辞,“你先喝,调理内息的。江砚那份还要再熬一会儿。”
陆清辞接过药碗,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刺鼻的苦味。
但他没犹豫,一饮而尽。
苦涩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暖流,缓慢地滋养着干涸的经脉。九阳续命散的药效被补全了一些,九阴绝脉的寒意又被压下去几分。
“好药。”他真心实意地说。
“唐门秘方。”唐灵儿语气平淡,“一天三次,连喝七天,你的内伤能好三成。至于九阴绝脉...我治不了,但可以帮你缓解痛苦。”
“足够了。”
陆清辞放下药碗,看向昏迷的江砚。
剑客的眉头紧锁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陆清辞走过去,蹲在石台边,伸手轻轻抚平江砚的眉头。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举动有多亲密。
唐灵儿看在眼里,眼神闪了闪,但没说话。
“他梦里在说什么?”陆清辞问。
“听不清。”唐灵儿摇头,“但口型像是...‘为什么’。”
为什么。
这个简单的问题,可能是江砚六年来的心结。
为什么谢家会被灭门?
为什么师父可能是凶手?
为什么命运要如此对他?
陆清辞握住了江砚的手。
剑客的手依然很烫,但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在睡梦中,他本能地回握,力道很大,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睡吧,”陆清辞轻声说,“我会帮你找到答案的。”
江砚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
唐灵儿看着这一幕,忽然说:“你们...感情很好?”
陆清辞愣了下,然后笑了:“算是生死之交吧。”
“不止。”唐灵儿难得地笑了笑,“我见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生死之交...你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眼神。”唐灵儿看着陆清辞的眼睛,“你看他的眼神,像是找到了...同类。”
同类。
这个词很准确。
他们都是觉醒者,都是实验体,都是想要反抗命运的棋子。
在这个被设计的世界里,他们是彼此的锚点。
“也许吧。”陆清辞没有否认。
唐灵儿不再说话,专心熬第二份药。
山洞外,月光如水。
山洞内,火光温暖。
三个各怀秘密的人,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达成了脆弱的同盟。
但陆清辞知道,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系统的提示还在意识里闪烁:
【偏离度:15.1%】
【世界修正即将触发...倒计时:12:00:00】
十二个时辰后,修正就会到来。
到那时,他们会遭遇什么?
陆清辞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保护好这两个人。
保护好这黑暗中,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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