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八 归来 ...
-
“一场秋雨一场寒,这雨下过了,冬季便真正地来了。”
迟兖说得有些茫然,因为他人生的冬季早已来临,没有御寒的冬衣,没有亲人的陪伴,甚至得不来只言片语的关心,只有自己孤身一人,可熬得过这年冬天?
“是啊,等天放晴了,可得下山采买冬衣。”子来对今后的生活充满了憧憬,无论是因为他身边有着师兄,还是那个冷漠的白衣男子,都让他觉得这个即将到来的冬季是他前所未有地期盼,因为他对龙寒山的感情虽埋藏在心,只有遗憾,可未尝不是一种以往不可能实现的圆满。
还要买一些萝卜,晒成干腌咸菜吃;还有冬菇木耳,直接朝那些贩卖山货的人手里买会便宜点……到了冬天,后山那个潭子里鱼肯定是不好捉了,到山里打些野味,山鸡狍子有很多的;还要囤些米粮,他可受不了每天都是白馒头……
子来兀自陷入憧憬里,构架出日后的山中生活,唇边不经意间露出些笑来。
坐在傅子来对面的迟兖自然是看到了,他无比羡慕这两个人,虽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到底是兄弟还是朋友,但是他们可以相依为命隐于山林,不问世事,没有纷争。春时,可以埋下几坛子好酒,待来年除夕挖来喝,取暖祛寒;夏时,可以泛舟游船,观赏这山光水色,还有陡壁上跳来跳去的猴子;秋时,满山的野果熟了,采回来做水果粥,还有甜甜的果子酒;冬时,每天趴在被窝里一直到晌午,出去看漫山白雪皑皑……
当然,这所有的一切岂能是一人独享,若自己身旁一直有那个人,就算如何清苦,他也甘愿。迟兖想到此,唯有苦笑,他清楚地记得那个人望向自己质疑的眼,里面充满了不信和鄙夷。只这一眼,便让他丢盔弃甲,狼狈至此。昨日之事不可追,过眼云烟抛却脑后,却还是时不时地刺痛他的心。若这世间真有一味药,像孟婆汤一样可以忘却身前诸般种种,他一定会毫不迟疑地灌进口中,绝不后悔。
今天一天外面都是阴沉沉的,不到傍晚,这天就完全地黑了下来。这小木屋一眼便看得出来,只有一间卧房供人睡觉,根本就不会再有什么伙房仓库。再说,像凤牧那样的人物,定是不会自己烧饭的,所以才每顿以馒头白水为食。可现下,房间里几乎没有食物,白馒头几天前就吃光了,自从子来采果子烤鱼以来就没再买过。今天又是这样的天气,子来不能出去找吃的,所以他和迟兖两人不得不啃食点迟兖随身带着的干粮。
“小哥也是刚刚来到这山上住的吧?”迟兖手里拿着烧饼,他看到了旁边空地上还未搭建成型的房子,所以才有此问。
“恩,也刚来这里不几天时间。”
迟兖不会问他年纪轻轻何以会住到这深山老林里,昨天黄昏时分,答案便已揭晓。他和这人毕竟萍水相逢,虽说有这一日困于山雨之中,相依为命的缘分,但到底还未熟到能问别人心底最深处的地步。
“如果小哥以后要常住此地,春时可以在屋前那片空地上种上一陇菜,待到秋天,就不必天天下
山采买,会方便好多。”迟兖将自己心中的憧憬告知给别人,也许他的一生都不会过上那般恬静的生活,但是交予其他人来帮他实现,未尝不是一种圆满。
“先生说的极是,要是长期在此,还需想办法自给自足,总是下山实在是麻烦。”
迟兖不说,傅子来心中也是这般打算的,他打算今年冬季就这样先凑合着过去,等来年开春,把屋前那一片空地开垦出来,种上谷物和爱吃的瓜果,虽说是为生计,但是这样的田园生活一直是子来自小的向往。自然,他不能把这么‘胸无大志’的理想告知师父师母,那会让他们更加伤心。可是,自从自己心里有了师兄,有了这么难以启齿的情感,归隐的念头便与日俱增。他小的时候,就不喜欢打打杀杀的生活,不喜欢充满是非之地的江湖,不喜欢尔虞我诈,争权夺利……他喜欢安静,喜欢自由自在,若能有他的师兄跟他一起,那么,任何微不足道皆可以满足他,任何不如意都可以不在意,因为只一个师兄,足矣。
迟兖没有搭话,俩人各自安静地坐着,各自想着自己的事情,这天便很快黑了下来。
雨还是没有停,下的人心里无端泛起焦虑。
咣当!
门突然被一股大力撞开,只见一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男人闯了进来。这冷漠的男人丝毫不理会屋里二人的惊诧表情,兀自走到桌子边上,把肩上扛着的一大包甩下来放在桌子上。
虽没看清这人的长相,但从蓑衣下露出的已经湿了的白色衣摆,还有这身量这气势,傅子来从一开始的愣怔缓过神来,这人自是那个让他担心不已,离去一天一夜的凤牧。
“这,带回来的什么啊,这么一大包?”
凤牧自顾自地脱了蓑衣,摘了斗笠,露出一脸肃穆。雨水顺着脸颊滑至下巴,几缕额发也紧紧贴在苍白的脸上。
没有人知道这个人消失了一天一夜,到底是去干了什么。他自己不说,自然也没人敢问,子来本来想要问出口的话,瞥见凤牧紧抿的嘴角,生生憋了回去。他想说自然会说,他若是不说,自然也不会乐意别人问。
“你打开包袱来看看,都是我买来过冬的物件。”
男人显是有些疲惫,虽然背脊依然挺直,可那低垂的眼角泄露出几许倦意。兀自坐在椅子上,抓来桌子上的竹杯一饮而尽。
子来也很好奇这人会买什么,有些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袱,倒有些像小时候,师父远游归来总是会给他带很多新鲜的小玩意儿,那时候的心情,跟过年一样开心。哪怕包在里面的东西只是一个廉价的拨浪鼓,也是金银珠宝比不了的心意。
东西太多,一解开束缚,立马往外蹦出来一个小玩意,子来忙接住,定睛一看,是个香囊。此物制作精良,是用一整块白玉镂空雕刻成双莲并蒂的形状,尾部缀一流苏挂穗,看其品相便知不是凡品。子来凑近一闻,淡淡的墨兰香气扑鼻而来,令人心情大好。
何以凤牧一个大男人包袱里会有香囊?子来百思不得其解,又不敢多问,只是悄悄把香囊放到了桌子上。
再看其他的东西,一包馒头,还有用油纸包起来的一只烧鸡,底下放了几件新棉衣,其中两件是白色的,均是雪缎材质,自然是凤牧的。还有另外两件,一件青衣,一件蓝衫,想来这便是给自己采买的冬衣了。旁边还有两双黑棉靴,一大一小,这男人想的可真周到。难道去了这么久,就是为了买这几件衣服?显然这些东西是他办完什么事顺手带回来的。
“ 凤兄,真是太谢谢了,你想得真体贴啊!”傅子来心里高兴,扭过头冲着凤牧眨了眨眼。
说完,手便伸到怀里掏出钱袋,子来将里面的银子全数倒出来,过去递给了正低头不知想什么的凤牧。
眼前突然出现一堆白花花的银两,男人诧异地抬头,不知道这呆子要干嘛,只好不发一言。
“我不能白吃白住,凤兄对小弟如兄长般的照顾,子来感激不尽,这里是我所有的钱,都给你。”
刚刚看到包袱里面的新棉衣,他的心里就涌上来一股难以言说的感动,手上摸着天青色的布料,还没穿在身上,就已经感到一丝丝暖意渗入四肢百骸,熨烫得眼圈都有些发红。傅子来自小就属于那种内向寡言,对别人好从来不在嘴上说,而是采取最直接的行动默默地帮助别人,看见别人好了,自己心里也跟着瞎开心。来到这山上,面对一个比自己话还少的怪人,傅子来自然而然话就多了起来,他自觉从一座山到另外一座山,身周环境没有变,人却变了,自己也变了很多,现在有个这样认识才不到几日的男人对他这般好,他心里都有些不知所措了,只好脑袋一发热,把自己全部的财产都给了人家。
本来很累的凤牧,原本还很困惑,听了傅子来一席话,一个没忍住,竟是笑了出来。自从碰上这呆子,他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你钱都给了我,你以后下山了怎么办?”
傅子来刚刚冲动,哪能想到这个,于是窘迫地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以后……再说。”
凤牧轻笑,伸手把对方抓满银子的手推了回去,“不是不要,只是我今日只买了几件衣服而已,明日等天晴,你还要随我再下一次山,添些米粮吃食,那个时候你再掏钱也不迟。”
“哦,这样也好,那明天下山我负责全部的采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