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雪》梅子雨

31、卅一 伤逝

　　迟兖宁愿死去也不想回到皇帝身边，他唯一舍不得的就是那个一直叫自己等他的男人。

　　一个月不到，迟兖原先还艳丽非常的容貌迅速地枯萎下去，面色灰败，全身瘦的好似一把枯骨。

　　本来，凤牧打算带着子来和迟兖两人隐藏到别的地方，再去找解药，迟兖却拒绝了，他说李恒隆不会再来找自己，中了此毒，无非给了他两条选择，一是死，一是生不如死。像李恒隆如此高傲自负的王者，自然只是觊觎自己的美貌和身体，又哪来的那么深刻的感情。

　　有些人的残忍是天生的。

　　迟兖无限悲凉地自述，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就不用花心思精力去浪费在逃亡上，而解药又是那样渺茫，也许真的能找到，但是他已经恐怕是等不到了。

　　“子来，我去之前拜托你几件事，请你答应。”

　　傅子来看着站在身边这天下无双的男子，虽然不再美丽，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无比，却透出眷恋红尘的苍凉。

　　“先生请说，子来能办到的定当不负先生重托。”

　　“不是什么难事，”迟兖微微笑了笑，从衣袖里拿出一块包好的方帕，慢慢掀开，说道：“这是庚清送给我的，不过现下它却碎了……”轻轻抚过那一块块碎裂的脂白玉，想起曾经这柄朴实无华的玉簪，男人亲自绾上自己的一头乌发，轻轻插~进去时那温柔隽永的神情……

　　“我想，你将我埋在这决明山上，不要在这里，随便一处就好，将这柄玉簪和我同葬在一起。”

　　“先生，你别说这种话，你一定会好好的，怎么会死掉！”

　　子来终于受不住，哽咽地说不出话来。偏偏，站在他身边的迟兖好似一点都不悲痛，面容平静地好似在讨论天气，而不是自己的生死。

　　“人都有一死，何惧之有，子来也不要难过。”迟兖拉过傅子来的手，将那包好的方帕交到对方的手里，抬起眼睛温柔地看着，子来觉得他不是在看着自己，而是另有其人。

　　“还有一件事，你千万要答应我。我死了之后，不要告诉他。”傅子来自然知晓那个他指的是夏庚清。

　　“他，一定会遵守诺言，他让我等他，就一定会回来。到时候，恐怕我已经不在了，你将我埋在这座山里，但请你不要告诉他我已经死了……就说，我希望他不要为了我放弃儿时的理想，跨马扬刀，驰骋沙场才是他喜欢做的事情……”

　　又是一个平常的一天，这天天阴沉沉的，黑云压在头顶，让人憋闷。

　　子来像往常一样端着强身健体的汤药送到迟兖的屋子里，即使天天喝这苦药汁，先生却还是一天一天虚弱下去。

　　平时，迟兖明知这些药不会有任何用处，但是在傅子来悲伤的眼神下还是一碗不差地喝下肚。只是那天，他却一反常态，外面刮着刺骨的寒风，他却让子来把窗户打开。

　　虽然灌进来的风很冷，但是子来依旧照做，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悲伤袭来，人在天地之中，生死面前的无奈和无法抗拒。

　　“子来，答应我，别告诉他……”

　　傅子来自然听懂了，压抑地点点头痛苦地应了一声，却已满脸泪水。

　　迟兖再没有说话，他一直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望着窗外，直到很久，直到没了声息。

　　傅子来坐在床边等了很久，最终还是站起身神色悲戚地关了窗子。他走回到屋子里唯一的案几边上，那上面还摆放着先生用以致学的书，一摞一摞很旧的样子。案几上放着两罐围棋，几张银票和一些银裸子。

　　子来想人为什么都不能快乐一生的活下去，非要遇见爱情，遇见痛苦。他拾起那一小粒银裸子，他却不知道先生是这般在乎容貌的，宁愿吞金，也不想死时却已鹤发鸡皮。

　　“子来，我回来了！迟兖在哪里？”

　　夏庚清脸上掩不住地笑意愈发叫人无法开口，不过他也不在乎，只是兴奋地冲进了他和迟兖住的屋子，希冀能看见他的小兖如往常一样坐在案几边上奋笔疾书，看到他回来时抿唇一笑，对自己说：“你终于回来了。”

　　男人推开门，刚刚要说，我终于回来了，却看不见答应等他回来的那个人，那个风华绝代，天下无双，他唯爱一生的男子。

　　“子来，迟兖去哪里了，怎么不在屋子里？”此时的男人不疑有他，只是觉得迟兖可能去别的地方了，“快告诉我，他在哪啊？”

　　“夏大哥……”

　　此时，面对傅子来吞吞吐吐，目光闪烁的模样，夏庚清终于发现了异样，他恐惧地抓住子来的肩膀，镇静中的颤抖泄露了他的恐慌。

　　“他去哪儿了？告诉我！告诉我啊！”

　　傅子来被男人大力抓着臂膀，那力量好似要把自己撕碎一般。他强忍住眼中的泪水，他答应过先生的，他要做到。

　　“夏大哥，先生他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

　　“先生没说，他走的时候是在夜里，我们都不知道。不过，他走时，给你留了一封信。”
　　夏庚清放开子来，冲进屋子里，奔到案几边上，果然看见一封书信安静地躺在那里，上面赫然是迟兖清丽俊雅的笔墨。

　　颤抖地看完信，男人颓然地坐倒在地上，口中低喃：“你终究是没有原谅我，没有原谅我……”

　　“你说让我等你，你总会去找到我。可是会有多久，十年？二十年？无论多久，我都等下去，我等你来找我。小兖，你莫要食言，别叫我等太久……”

　　那天，夏庚清兴冲冲地来，却失魂落魄地走了，手里抱着那两罐迟兖留给他的围棋。想当年，这还是自己送给他的东西，不算贵重，只是用惯了这套棋，也惯了和他的小兖下，到了当年自己去关外，迟兖去京城，离别之时，他送给他这棋子。

　　一黑一白，一阴一阳，世间绝配，无法分割。

　　夏庚清走了之后，天开始下起雪，在冬末春初之际，漫天的大雪掩盖了尘世的污浊，也将不久之前筑起的新坟埋在厚厚的雪层之下。那一个小小的坟包，只露出来半截石碑，上面既无名字也无月日，只有四个大字。

　　傅子来还记得那天，天空也是今日这般阴沉，只是那雪终究没有下下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凤牧的脸上有了表情，那该是愤怒的表情。

　　他和凤牧一起挖了坑，将放进棺椁里的迟兖葬进这绵延的大山里。那日，他也第一次见到了凤牧拔剑，那总是藏于剑鞘里的宝剑终见天日，凤牧沉默中挥起飞剑，龙飞凤舞般在石碑上刻下四个字，遒劲刻字的背后好似看见了先生永远淡然微笑的脸——

　　流芳百世。

　　“庚清，你看夜里，天上最黯淡的星，是我看你的眼，我不敢离你太近，怕你来追寻。只是，我的目光会一直追随着你，庚清，别怪我……我只愿你平安到老。”